第二十六記 陪都重慶 一九四一年十 月

她沒有反應,彷彿不明白,又彷彿是意料之中,一雙烏幽幽的眼睛睜得又空又大。

看到她這個樣子,蘇從遠有些後悔,有些不忍。

她卻怔怔地笑起來,笑了一陣,木然道:「我原本答應她,如果活著回去,就帶她一起走。現在她以為我死了,再也沒了希望。三浦誠被槍斃,她也沒臉再回家鄉去……」

她第一次主動提起那個名叫三浦誠的戰俘,蘇從遠皺眉問:「三浦誠,你和這個日本軍醫官是怎麼認識的?」

她冷冷地轉過臉,「審訊的時候已經說過,我沒必要再說一遍。」

他沉默片刻,看著手中供詞上的內容,眉頭越皺越緊。

這上面記載著,沈雨林供認自己曾作為一名英國記者的助手,進入日佔區拍攝日軍屠殺暴行,卻遭到逮捕。入獄後,那英國人設法找到他認識的一個日本人——少佐軍醫官三浦誠,許諾重金換取通行證,以錢買命。

三浦誠答應了,收了錢,最後卻只拿到一張通行證。

英國人將唯一的通行證讓給了沈雨林。

然而供詞中交代,沈雨林在三浦誠的安排下離開監獄,卻在即將脫險離去的時候,殺了一個日本軍官,被迫再次逃亡,一路逃到延安。

蘇從遠看著此處供詞下面粗重的紅槓,此前的審訊人員顯然不信這說辭。

「你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剛從監獄出來,不立刻離開危險的地方,卻又在戒備森嚴的日佔區親手殺了一個日本人?」蘇從遠感到匪夷所思,眼前這個沈雨林,有太多的謎團,所作所為全然不像一個普通女子。

就是這麼一副披頭散髮的憔悴模樣,也掩蓋不住她身上的傲氣和高貴……是的,這裹在破棉絮裡的女子,竟讓他有一種高貴的錯覺,恍惚覺得在她身上發生怎樣的傳奇都在情理之中。她像有種魔力,催眠著他,令他心神動搖,搖搖欲墜倒向她所在的方向。

蘇從遠出身鄉紳之家,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卻全沒想過世上會有這般女子,說高貴卻又兇野,說乖戾卻又從容。這樣的女子,會是漢奸嗎?

他盯著她的臉,心底強烈的直覺在質問自己。

她靠著身後土炕的牆,仰著臉沒說話,過了好一陣,在他以為她已打定主意不開口時,卻聽她低聲問了一句:「白蘭香葬了沒有?」

「火化的,」他搖搖頭說,「村子裡正有疫病,老鄉說屍體不乾淨,只能燒……火化後的骨灰收在廟裡,日後她要是有親人,也能找到。」

她點了點頭,淡淡地說:「她做日本人的情婦,也是被迫的,我原以為她罪不至死,或許有一天能活著出去,誰知比我還先走一步。」

蘇從遠皺眉,「就算她沒有親手害過中國人,也是為虎作倀,不只做日本人的情婦,她自己也供認曾幫日本人做過事,這就是不折不扣的漢奸!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不是可以被饒恕的理由。一個人的小苦小痛,怎麼能夠凌駕於億萬國人的苦難深仇之上?」

她轉過臉來,目光一閃,彷彿帶了一種異樣的神色看向蘇從遠。

蘇從遠迎著她的審視,肅然說:「有些錯誤可以寬恕,有些罪惡永遠不配得到憐憫。」

她一語不發地看著他,神色依舊漠然,眼中對他的輕藐卻似悄然淡了。

被她這樣一看,他反倒侷促起來,心裡一亂,威嚴就不知了去向。

她沉默片刻,仰頭靠在壁上,平靜開口,彷彿不帶喜悲——

「當時三浦誠看在錢的分上,將我藏在車裡偷偷帶出去,中途被一個叫鹿川的隊長髮現。那禽獸想要凌辱我,被我奪槍殺了。三浦誠怕事情暴露,脫不了干係,就將我送上火車,讓我逃得越遠越好……他本想殺我滅口,也許是不敢,也許是太驚慌,總之還是讓我走了,」她啞著聲音,緩緩地說,「後來他和白蘭香一起被抓住,成了俘虜,被押到這裡。三浦誠沒多久就被槍斃了,死前留了一封遺書,讓白蘭香在戰後轉交給他的家人……白蘭香當時有了孩子,她想給孩子留下一點父親的東西,就把遺書藏了起來,那時我並不知道。」

蘇從遠緊皺著眉頭,「之後呢?」

沈雨林良久沉默,無聲地嘆了口氣。

蘇從遠追問:「你為什麼要幫白蘭香逃跑?」

「白蘭香懷孕的事被發現,她們不許她把孽種生下來,迫她墮掉,」沈雨林神容黯淡,緩緩地說,「她求我放她走的時候,跪在地上磕頭,磕得一臉的血……我並不是可憐她,只是不想看到一個尚未來到人世的孩子,要用生命為父母贖罪。」

昏暗的燈光下,他沒有作聲,只是看著她。

「我放了她,給了她一件衣服御寒,」她疲憊地笑笑,目光清幽,「後來她在路上被逮到,搜出三浦誠的遺書,這遺書和我的衣服,便是他們認為我通敵的證據。」

「就是這樣?」蘇從遠問。

沈雨林頷首。

兩人對視。

如豆燈光無聲搖曳,將兩個影子投在牆上。

蘇從遠轉過臉,迴避似的,草草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分明又寫得心神不屬。

「她被抓回來的當晚,孩子就墮掉了,」她忽又低低地開口,「我被關在她隔壁的牢裡,聽見她哭了一整晚,哭到最後再也哭不出聲才停下。」

問完了犯人,錄好了新的供詞,蘇從遠的差事就算辦完了。

風塵僕僕趕了大半天路來到這裡,眼前過了晌午,再不動身天黑前就回不了師部了。蘇從遠卻索性在老鄉家裡住了下來,到夜裡又去了那個糧倉改建的牢房,也不進去,就站在一堵土牆外邊,不知聽什麼聽得專注。

老鄉跟過去,依稀聽見關押在裡面的女犯哼哼叨叨,在唱著什麼歌。

蘇從遠一聲不響地聽了許久,轉身走開。

老鄉追上去問那女子在唱什麼呢,蘇從遠笑笑,說沒什麼。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喑啞幽微的歌聲,斷斷續續,一直徘徊耳邊。

她唱的是《滿江紅》。

回到屋裡,蘇從遠在炕上坐下,就著一盞如豆昏燈,翻看原先的審訊記錄。

縈繞心頭的那雙眼神,徘徊耳邊的歌聲,又擾得他不能安寧。

月上中天,窗外寂靜,蘇從遠披了外衣,端起油燈出門。

到了門外,聽見她還在唱,直到聽見開鎖的聲音,驟然停了。

油燈燈芯很短,豆苗似的一點火光,照不到縮在炕角的人影。

但他感覺得到她從黑暗裡投來的警戒目光。

「為什麼一直在唱《滿江紅》?」他端著燈,溫和地問她。

她不回答。

他又問:「岳飛冤死在風波亭,你反反覆覆唱這個,是想借此陳冤?」

她卻一聲嗤笑。

蘇從遠走到炕邊放下油燈,正色說:「你既認為自己是被冤枉的,我也願意為你陳述實情,你就應該老實交代清楚你的身份來歷,什麼家庭,什麼職業,你若心中無愧,這又有什麼不可告人?白天勸了那麼多,你還是不肯說,憑這一點,我就沒法再幫你澄清冤屈,你就算唱一整宿的《滿江紅》,也無濟於事。」

「什麼冤?」她驀地笑出聲,語聲全不掩譏諷,「我說過要殺就殺,犯不著陳冤求情。這《滿江紅》是我幼時所學的第一首歌,是父親一句一句教會我唱的,我想起他,念起他,唱一唱這首歌又怎樣?」

蘇從遠怔住,只見她伸手撥開臉上散亂的髮絲,倔傲地揚起臉,下巴尖削,輪廓分明,清瘦蒼白的一張臉,修眉濃睫,眼睛又深又亮,「你要問我是什麼出身來歷,我就告訴你,我的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的英名容不得半點玷汙,我寧可一死,也不會讓你們把誣陷我的罪名栽贓到他的姓氏上,他的名諱,你也不配聽!」

屋子裡一時寂靜無聲。

只有油燈的一小簇光跳動著,映得大片濃重陰影不住伸縮,像伏在角落裡的一隻異獸,隨時會將那伶仃身影吞沒。

燈光照耀之下,蘇從遠清楚地看見了她臉頰上閃閃的水光,以及肩膀劇烈的顫抖。

他再也無話可說,也知道從她口中再也問不出什麼。

已入秋的天氣,深夜裡屋裡潮氣極重,陰嗖嗖的涼意令人手腳發僵。看著她只有一件單衣蔽體,破絮禦寒,蘇從遠嘆了口氣,褪下披在肩頭的外衣,放在炕沿上,轉身離開。

回到師部駐地,天色已暗,蘇從遠風塵僕僕地剛踏進屋就得知一個令他錯愕的訊息。

就在他回來前半個小時,上面派來專門調查沈雨林案子的幹部剛剛離開。

蘇從遠吃了一驚,沒想到這麼一件在押犯人自殺的小案子能驚動到上面去,何況他的調查報告還沒往上交,上面又怎會知道這事……心下琢磨著,越發一頭霧水,隱隱感到上面這人來得不是那麼簡單。

聽說來人是一位女同志,姓章,以前倒是沒聽說過。

「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蘇從遠向負責接待的老趙追問究竟。老趙想了想說:「說是先找到團部,知道那女犯已經押走,才又找來這裡。調了案卷給她看,她立刻就要趕到南莊去。我說十好幾裡呢,晚上怕是趕不回,她也不聽……我尋思著你也在南莊,出不了差錯,沒想到她剛走你就回來了,恰好在路上錯過了。」

看蘇從遠臉色略沉,老趙有些不安,壓低聲音問:「該不會有啥問題吧,我看她也是上面來的,首長特別打了招呼,來頭不小的樣子……」

「沒事,我隨便問問。」蘇從遠笑了笑,以打消老趙的顧慮,想從他口中再問些關於那位章同志的情況。老趙卻吭吭哧哧說不上來,反倒問他,那沈雨林是個什麼來頭,怎麼會驚動上面的人。

這話問到了蘇從遠心坎上,恰恰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疑問。若說之前對沈雨林的話還半信半疑,此刻心中猜測,卻已隱隱有種被證實的預感。

從老趙的話中聽出蹊蹺,那位章同志先到了團部,才得知沈雨林去向,轉而尋到師部來,可見她是循著沈雨林起初的去向找來的。沈雨林只是個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倘若不是因罪入獄,又鬧出自殺的事,誰會特別留心到她的存在?

蘇從遠越想越迷惑,臨到睡前還在琢磨老趙的話,琢磨那姓章的人究竟是什麼來頭,會不會節外生枝再出什麼問題……想得最多的,仍是那翻來覆去的一個問題。

熄了燈,閉了眼,黑暗中卻彷彿有雙清寒照人的眼睛一晃而過,彷彿冬夜流星撕裂天幕,逝去的餘光灼痛他的眼底。

那倔強的女子在蒙塵發黴的牢獄裡,以帝女般高傲的姿態對他說——

「我的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的英名容不得半點玷汙,我寧可一死,也不會讓你們把誣陷我的罪名栽贓到他的姓氏上,他的名諱,你也不配聽。」

是什麼讓她在幽暗的牢獄裡也閃閃發光?是那個讓她寧死也不肯玷汙的姓氏?還是流在她血管裡熾熱的英雄的血……他知道再不能說服自己去反駁,在聽到這番話的時候,便已然不由自主信了,信了她的話,也信了她的人。

沈雨林,你究竟藏著多少隱秘,究竟是怎樣的身份來歷?

蘇從遠霍地坐起,在黑暗裡怔怔地盯著門口,有一種奪門而出的衝動,想即刻就到那黑漆漆的小牢房去——心底貓爪子撓著似的,有無數的疑問盤桓不去;更想插翅趕到十餘里外,將那伶仃女子好好地護起來,不讓她瑟縮於破絮冷炕,不讓她夜半再唱那悲愴的《滿江紅》,不讓任何來意叵測之人傷害她。

她若是清白的,他定要爭一個公正來還她。

門外遠遠的不知是哪裡傳來一兩聲野犬低嗥,午夜聽來備覺淒涼。這聲音和著窗外風聲,涼颼颼鑽進耳朵,像幾滴涼水澆下來。

大半夜的竟似魔怔了嗎?蘇從遠定了定神,起身下炕,到水盆邊掬起冷水澆臉。一時間神志清明瞭些,心裡又想,明日開完會再趕去南莊也不遲。那姓章的這麼晚才動身,到南莊也是天黑了,等她明天問過沈雨林的話,再看是什麼情形也好。

然而蘇從遠沒有想到,一念之差,便讓他追悔莫及。

當他次日上午匆匆趕到南莊,赫然發現,那間小牢房已人去屋空。

就在昨天夜裡,姓章的那人,將沈雨林當作重要犯人連夜帶走,去向無人得知。

蘇從遠焦急之下,一口氣追出去兩個莊子的路程,卻再也追不上了。

更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趕回去向上級報告了此事,得到的反饋是停止調查,不必再過問這案子,沈雨林的案件就此了結。他是太低估了姓章的那人,竟不知她有這麼大的神通,將一個大活人說帶走就帶走,連同案子也一併抹掉了。

老趙知道了此事,蹊蹺之餘回過味來,也勸他別再多事,只作不知道的好。

可惜是遲了,若他從未見過那個女子,自然是不知道的好。

蘇從遠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忘卻那樣一個午後與那樣一個夜晚。

他僅僅與她見過兩次,就在那光線模糊的小牢房中。

甚至不能確定她是否看清了他的模樣,像他那樣清清楚楚地看過她。

大半個月過去了,被帶走的沈雨林和那個姓章的人,再也沒有任何訊息。

蘇從遠沮喪之餘想起沈雨林留下來作為物證的大衣,再要去找,卻得知案件已撤銷,大衣作為無主之物,早已退回團部去了。

當蘇從遠再找到團部時,得到的訊息令他大吃一驚——團部的人竟然告訴他,沈雨林已自殺死了,大衣和其他幾樣遺物已叫她在衛生隊時結識的夥伴領了回去。

這顯然是將沈雨林與另一個在獄中自殺的女犯混淆了。

蘇從遠想要糾正此事,那邊的人卻根本不理會他的解釋,一口咬定死的就是沈雨林,連骨灰都存了,從此死無對證,總之世上是再沒有一個叫沈雨林的人了。

到這時候,蘇從遠再傻也明白了。

這是有人故意的。

有人想要徹底抹去沈雨林存在過的痕跡,不但帶走了人,銷燬了案底,還趁機將她的身份混淆,以另一個女犯的名義「殺死」了她,並以活靈活現的骨灰、遺物為證,以此假象來騙人。

那人想騙誰?

那人在遮掩什麼?

那人如此神通廣大,又是什麼來頭?

那人是善意還是惡意?

唯一的答案只能在沈雨林的身上找到。

可是這個不知是否真叫「沈雨林」的女子,日後還有機會相見嗎?

一九四二年,全世界都在血與火中煎熬。

在無休止的戰爭與動盪中,在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的浩劫中,一個女人的生死去向只是匯入無數弱小者命運海洋的一滴水珠。

或許再沒有人會記得一個名叫沈雨林的女子曾經存在過。

然而他會。

認死理的蘇從遠一直都記得,記得她在黑暗裡唱起《滿江紅》的悽愴,記得自己暗自許諾還她以清白。他不單記得,還在往後漫長的三年裡隨部輾轉作戰,每到一個村莊一個駐地,都不忘打聽那樣一個女人是否出現過。

那些起初笑話他的人,如老趙,久而久之也習慣了他的古怪。

他們說,找不到的,大海撈針你到哪裡去找。

蘇從遠也覺得找不到了,一面之緣到哪裡去找。只是總要問問看看,總想著或許有萬一,不然便像少了什麼,欠了什麼。日子久了便成了一個習慣,或是叫念想吧。

一九四二年、一九四三年、一九四四年……日子就在硝煙炮火裡翻過一年又一年。

太平洋上的戰爭步步進逼,快了,快了,日本人的命數就快要盡了。

這場仗已打了七八年,中國人的苦難也該到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