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記 重慶桃苑路一號 一九九九年六 月

電話裡半晌沒有回應,良久,傳來大哥低沉的語聲,「看門老伯說的這位老太太,找到沒有?」

啟安回答:「我去那學校問了,確實有位退休老師姓君,從前在中學教英語,已經退休近二十年了,現在和她女兒住在一起。她女兒去年搬了家,新的地址還沒查到,我已委託專人查詢,最遲明天中午之前,會有訊息。」

「你說的艾小姐,應該也在尋找這位老太太。」

「她比我早一天知道,也去學校問過,但我有把握在她之前找到,」啟發皺眉想了想,「大哥,你確定那位老太太真是我們家的故人?為什麼我從來沒聽說過?」

電話裡沉寂了片刻。

「祖父曾經有一位秘書,是姓君的,名叫君靜蘭。」

「啊,是她!」啟安脫口而出,「父親說起過,是有這麼一個人,原來她姓君。」

「如果真是她,難得這麼多年了,還記得清明去故居拜望祖父,你替我好好感謝這位老人家,」電話裡靜了一刻,傳來大哥格外低緩慎重的聲音,「至於那位艾小姐,我還是保留謹慎態度,在你沒有確認她身份之前,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他在「任何人」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啟安心跳停了一下,遲疑地問:「對二姐也不能說?」

電話裡的語聲嚴厲,「我說的是:任,何,人。」

「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啟安喉嚨乾澀,發了一會兒呆,端起手邊杯子,卻發現杯裡的咖啡早已涼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誰也不曾懷疑過當年霍霖的死訊是假,誰也不曾幻想她還活在人世——並非悲觀,實在是當年發生的一切太令人絕望,連遺物與骨灰都被找了回來,又怎能讓人再存一絲希望。

啟安將冷咖啡倒掉,重新倒了一杯冷開水,大口喝下。

眼前影影綽綽晃過艾默巧笑嫣然的身影。

終於,離最後的答案只剩這一步之遙。

她此刻是否也在這城市的某個角落裡忐忑,懷著同樣惴惴的心思,與他徘徊在同一片天空下?或許明天、後天,當她找到君靜蘭之時,便該是他與她重逢的時候,也是一切真相大白的時候了。

她是故人,抑或不是故人,答案又會帶來什麼呢?

到這一步,竟不敢再往下想。

啟安在沙發裡坐下,深深地陷進綿軟的沙發裡,陷進混亂迷離的回憶中。

當年舊事,自己所知並不多,更多來龍去脈卻是從二姐那裡聽來的。

家中四個子女裡面,自己和妹妹啟樂年紀太輕,只有大哥啟恩與二姐啟愛對往事知道得多些,尤其二姐,她最會討長輩的喜歡,在長輩身邊聽過的故事也最多。

長輩口中最諱莫如深的一件事,莫過於霍家姑姑的死。

那是一段太過悲慘的黑色記憶,即使已過了數十年也沒有人願意提起。

當二姐從母親薛嚴英洛那裡含糊聽來,再委婉轉述於他,也令他寒透了肺腑,更無法想象長輩當年是如何面對這樣的慘事,難怪他們辭別故土,從此再不回頭,終身不願踏上這片土地。

一九四五年十月,被日本人關押多年的英國記者ralph終於獲釋歸來,給身在重慶苦苦尋找沈霖的霍沈念卿和薛晉銘帶來了關於沈霖的最後訊息:

一九四一年,沈霖與ralph在日佔區被逮捕入獄,獄中的沈霖沒能逃過日本人的魔手,遭受到刑訊和凌辱。隨後ralph的日本友人設法營救,層層疏通打點,重金買通憲兵隊長。原本答應放人的憲兵隊長,事到臨頭卻改變主意,只同意釋放一個人。

ralph自己放棄了出獄的機會,請求友人先將沈霖帶走。

就在日本憲兵隊長趁夜將沈霖帶出監獄,親自帶到郊外準備交給ralph的友人時,剛烈的沈霖趁那日本人毫無防備,奪下佩槍,打死了曾經凌辱她的仇人,趁混亂之際逃走,從此不知去向。

憑著ralph帶來的零星線索,霍沈念卿與薛晉銘四處追尋沈霖的下落。

直至一九四八年的冬天,距日本投降已三年。在八年抗戰的血與火中淬鍊過來的中國,昔日創痕還未消弭,又陷入內戰的泥潭。歡慶反法西斯戰場勝利的笑聲還未停歇,內戰戰場上的槍聲已響起——國家本已是千瘡百孔的爛攤子,民怨載道,人心潰散,腐敗的政府陷入四面楚歌,軍隊在戰場上步步敗退。從南京到重慶,局勢失利的陰雲籠罩不散,官宦之家紛紛往國外轉移家財,安排萬不得已的後路。

依然留在重慶的霍沈念卿,卻從未有過逃離故土的念頭。

為了孤兒院裡數十名無依無靠的軍人遺孤,霍沈念卿沒有跟隨政府還都南京。

為了亡夫心繫的家國與失散多年尚未找到的女兒,她也絕不會離開這片土地。

然而時隔七年,沈霖的下落卻在一個極偶然的機會被查到。

一個抗戰時跟隨同學跑去延安的富家女子回到南京家中,被告發有特務嫌疑,受到審問。這女子為自己喊冤辯白,聲稱當年隨學校師生到前線慰問,之後留在延安,只做過衛生隊的看護。然而,特工人員在盤查她從延安帶回的行李物品時,卻發現了一對秘藏在大衣夾層裡的鴿血紅寶石耳墜和一張疊起的字條。

那正是霍沈念卿送給女兒的耳墜。

字條上也正是沈霖的筆跡。

薛晉銘連夜從重慶趕往南京,秘密審訊,卻沒想到,從這女學生口中竟審出沈霖早已去世的噩耗——

一九四一年逃到延安之後,重病帶傷的沈霖被一支衛生隊收留,與同在衛生隊做護士的此女結識。不久,沈霖也被安排在衛生隊看護傷兵,她善良又美麗,與衛生隊的同伴們相處很好,人人都喜歡她。沒多久她被調去看護一批受傷戰俘,可是誰也沒想到,沈霖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只過了兩個月,就聽說她因為漢奸罪名被關押。又過了半個月,便有人來通知認領遺物,說沈霖已畏罪自殺。

因正值夏天,又有病疫流行,便沒有埋進土裡,直接拉到火化場,最後留了把骨灰,以便日後可以給她家人一個交代。按當地習俗,盛放骨灰的小罈子被安放在附近一座廟裡。

按那女學生的說法,因她跟沈霖曾經同屋,便被派去領回了沈霖僅有的幾件衣物和書籍。其中有一件呢子大衣她很喜歡,悄悄留了下來,卻從沒發現衣服夾層裡竟然暗藏玄機。

那張字條是沈霖寫給母親的遺書,只有潦草的一行字。

我將以鮮血捍衛尊嚴,以死亡證明清白。媽媽,我愛你。霖霖。

薛晉銘遣人不惜代價潛入延安,在那女學生所說的寺廟裡,果真找到了標名「沈雨林」的骨灰罈。「沈雨林」是沈霖出走之後使用的化名。

苦尋七年,卻等來這樣一個結局。

上天何忍,讓一個美好無瑕的女子落得如此下場。

在薛嚴英洛彼時尚淺的記憶裡,這個噩耗令霍沈念卿一病不起,足足病了半年,待她稍有起色,已是一九四九年的夏天……面臨去留抉擇的薛晉銘,問她是走還是留,若她要走,他便陪她遠走高飛;若她要留,他便陪她終老市井。

自一九一九年歸國,匆匆三十年間,丈夫、妹妹、女兒俱都不在了,與故土的親緣維繫已徹底斷絕。霍沈念卿決定離開,立誓有生之年,絕不重履故土,死後魂魄不回,寧願長埋他鄉。

漫漫半個世紀,轉眼而逝。

血豔豔的紅寶石與白慘慘的骨灰,曾那樣真切地擺在眼前,遺物、遺書都已找到,沒有人再去懷疑此事的真假,也沒有人再忍心觸碰這段慘烈的過往。

直到若干年後,廢宅階前,白茶花下,那一瞬的邂逅。

神秘出現在茗谷的艾默,將已落下數十年的幕布重新揭開,令啟安第一次開始懷疑,懷疑長輩們口中的往事結局,是否還有另一個可能。

「丁零零——」

電話鈴聲令沉思中的啟安一驚而起,抬頭髮覺天色已漸白,不覺竟是一夜過去,腕錶上時針已過清晨六點。

床頭電話鈴聲還在急促地響著,啟安接起來。

「嚴先生,您委託我們尋找的君靜蘭女士,已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