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記 陪都重慶 一九四一年八 月

念卿搖頭,「我沒事。」

他鬆了一口氣,將她小心地扶了起來,慢慢走向客廳。

臂彎裡,她單薄的身體綿綿軟軟,衣服料子輕而柔滑,被一層薄汗貼在肌膚上。髮梢肌膚似有一縷似是而非的暖香,被熱意一燻,悄然襲入鼻端。

他扶她在沙發坐下,將她碧縐旗袍下襬撩起,掌心托住她的小腿,輕輕揉按她的腳踝。念卿忍著疼,垂眸看他,看他專注小心的樣子,看他挺秀的眉,看他汗溼的鬢。

他的手指輕柔,指尖觸在肌膚上的溫度,格外的燙。

彷彿覺察到她的目光,他的手頓住,慢慢收了回去,目光卻並不抬起,只低聲喚道:「周媽,把消毒藥水拿來,替夫人清洗下傷口。」

念卿沉默,垂眸撫平旗袍下襬。

周媽一面自責疏忽,一面利索地替念卿清理膝蓋傷口,隨手將染上血跡的手帕扔在一旁。

念卿俯身撿起,捏在手裡,又輕輕放下。

薛晉銘坐在對面沙發上看著,將目光轉開,沒有說話。

周媽悄悄抬眼打量這兩人,覺得他們今日有些怪異,便尋思著找了話來說:「先生好久沒回來,這一向忙吧?」

「嗯。」薛晉銘淡淡地點頭。

「您沒回來也好,這陣子簡直要把人逼瘋,天天轟炸個不停,不知要到哪天是個頭。」

「快了。」

「唉,你們當官的回回都說快了……」周媽猛地剎住話,驚覺牢騷過頭,忙賠笑著岔開話,「您這次回來要待一陣子吧?」

「今晚便走。」

「這就走?」

這一聲卻是念卿問的。

「早去才好早回。」薛晉銘終於笑了笑,笑起來眼睛下面顯出疲乏的黯色。

念卿沒再說什麼,只吩咐周媽:「這兒不用了,你給先生沏杯茶來,把少爺要的橘子水也送上去。」待周媽離開,她轉頭看著他,淡淡地說,「回房歇一會兒吧,看你乏得很。」

薛晉銘微笑,「難得抽出空回來一趟,總不能一下子睡過去。」

念卿莞爾,「能在家中安心睡上一覺,還不夠好?」

「不好,」薛晉銘挑了挑眉,「這半年來存了許多話要對你說,就算你嫌我煩,也得容我把話說完。」念卿笑容微滯,聽著這似真非真、似謔非謔的話,心頭微微刺著,口中卻順著他謔嗔,「知道嫌你煩,還來饒舌。」

薛晉銘斂了笑容,「我真有話對你說。」

悶熱的屋子裡,陽光斜照,映著他有些蒼白的臉色與額上細密的一層汗。

「日前收到確鑿訊息,那個帶著霖霖一起離開的英國人,在進入日佔區時,被日本人扣留了,」薛晉銘神色凝重,謹慎開口,「他拍下了日本人屠殺中國戰俘的照片,在關卡檢查時被發現,現在已押往華北戰俘營關押。他的家人輾轉通過英國使館,請求設法解救,」他頓住語聲,看著念卿驟然失盡血色的臉,柔聲道,「這是壞的訊息。好訊息是,霖霖起初和他一起被扣押,ralph被押走後,這孩子設法買通了看守女囚的憲兵,一個人逃出來,混上載運糧食的火車,又逃到了延安。」

他話音一落,念卿僵直的身子一軟,撐著沙發扶手,撫著胸口只是喘氣。

「只要沒落入日本人手裡,就是最好的訊息,延安雖艱苦閉塞,總是中國人的地盤,」薛晉銘傾身握住她微顫的肩頭,「霖霖是個勇敢的孩子,就算有什麼磨難,也必會逢凶化吉……你別害怕,無論上天入地,我一定將她帶回你身邊。」

念卿愴然一笑,側過臉去,良久無聲。一滴水珠慢慢滑到尖削下巴,也不知是汗是淚。

薛晉銘看著她,再也忍不住,手臂像被一股無形力量牽引,輕輕撫上她的臉,將這一滴水珠撫去。指尖觸到她臉頰,溫熱溼潤,什麼決心、什麼自持都拋到了腦後。

她怔怔落淚,沒有避開,鬢髮散落下來,半晌啞聲道:「我將她的照片給了四蓮。」

「那,也好。」薛晉銘目光微變,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笑了笑,「若她真在延安,四蓮去尋她,自然比我們容易。有她照顧霖霖,你應當可以放心。」

話是如此說,可他十分清楚,倘若霖霖真被四蓮找到,怕只怕,難免要被她帶到那條歧路上去。她身在延安,本已耳濡目染,章秋寒夫婦又是有些地位的,若他們有心將霖霖留在那邊,如此陣營兩分,涇渭分明,往後再見面時……

「我也想到過,只是,也沒什麼要緊了,」念卿幽幽地開口,彷彿知道他心中想著什麼,「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好好活下去,有四蓮在身旁看著護著,別再讓她孤零零一個受日本人的欺負,我就心滿意足了,別的就隨她去吧。」

薛晉銘無言以對,黯然想起敏言,心下陡生荒涼,耳邊聽見念卿嘆了一聲,似佈滿記憶的褪色灰牆上裂開一道縫隙,她的語聲淡若暮煙,「我這半生從未對任何事感到懊悔,即便當年程以哲與念喬的婚事,我不該答允,卻也沒什麼可後悔,那是念喬自己的心願,披上婚紗之日或許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刻……唯有子謙的死,令我內疚至今。如今想來,他願走哪條路,又有什麼要緊?就算他要與仲亨決裂,就算大錯特錯,又有什麼要緊?只要他活著,活著就是最好不過。可惜當年我不懂,我太糊塗……」

「那都是過往的事了,」薛晉銘不忍再聽下去,傾身握住她冰涼的手,輕緩了語聲,「誰也不能未卜先知,你我都是凡人,誰又知道明天會怎樣,十年百年後又會怎樣。」

念卿動容,深深地望住他,心底裡隱隱有什麼翻覆湧動,如同天風吹過寒淵,吹開雲遮霧罩,在深碧近墨的水面吹起漣漪漸散。

卻聽樓上一聲呼喚,「夫人,夫人——」

周媽從扶欄邊探身嚷道:「少爺醒了,正吵著要見您呢!」

念卿怔怔回過神來,方才一剎那湧至唇邊的話,就此消散在轉念恍惚裡。

兩人目光相對,只餘悵然。

耳聽得慧行撒嬌的哼鬧聲從二樓傳來,一迭聲喚著「姑姑」。薛晉銘淡淡皺眉,「怎麼這麼大了還撒嬌。」

「一覺睡醒便看見你,慧行怕要歡喜得蹦起來。」念卿莞爾,被他扶著慢慢往樓上走,說到有關孩子的話,語聲分外恬柔。薛晉銘小心扶著她,見她扭傷的腳踝難以著力,不由得擔憂,「你傷了腳,這幾日要少走動,別理會他淘氣。」

「他是不要別人的,」念卿卻笑,「說來也奇怪,霖霖小時候那樣野,整日亂跑,一刻也閒不住,慧行卻喜歡黏在人身邊,夜裡定要看著我才肯入睡,我倒怕這樣下去將他慣得嬌氣了。」

「這不奇怪,」薛晉銘靜了一刻,淡淡道,「霖霖像她父親,慧行自然像我。」

念卿腳步一滯,聽著他輕描淡寫的話,心頭說不出的悽楚。

「晉銘……」她張了口,剛喚出這麼一聲,卻覺他扶在腰間的手驀然收緊。

他如鷹一般敏銳抬目,眼底溫柔神色一掃而盡。

「空襲!」

與話音幾乎同時響起的警報聲刺破午後寧靜的天空。

隨之而來的低沉引擎轟鳴聲遙遙可聞。

對空襲習以為常的念卿並不驚慌,立時揚聲叫周媽,讓她帶慧行下樓躲避。然而薛晉銘變了臉色,已聽出這次的空襲來得不同尋常的迅疾,飛機轟鳴聲轉瞬已迫近,聽方位正在朝這裡逼來……「快進地下室去!」薛晉銘緊緊攬住念卿,正要奔下樓梯,卻聽周媽在房間裡驚叫,「哎呀,小祖宗你怎麼鑽床底下去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鬧什麼脾氣!」

念卿也已聽到迫近頭頂的轟鳴聲,急急推了薛晉銘,「糟了,周媽奈何不了慧行,你先別管我,快去把孩子帶下來!」

薛晉銘無奈,「好,你等我。」

念卿點頭。

薛晉銘轉身衝上二樓,一腳踢開半掩的房門,「慧行,出來!」

賭氣縮在床底下的慧行驚見父親來了,氣兒不敢喘,訕訕地爬出來,還沒站直就被父親一把拎住,只聽父親厲聲對周媽說:「你帶夫人去地下室!」

周媽忙不迭奔出去。

猛然聽得不遠處爆炸聲震耳欲聾,連房子也震得抖起來,玻璃窗嘩嘩作響。

慧行嚇得撲進薛晉銘懷抱,薛晉銘快步衝到樓梯口,卻見念卿跌倒在梯上,周媽正費力地攙扶她。薛晉銘大步奔過去,將慧行一把塞給周媽,「你們先下去!」

「姑姑,爸爸——」慧行眼看著父親俯身抱起姑姑,自己被周媽半拖半抱著到了地下室門口,卻已聽見空中巨大的轟鳴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逼近,簡直近在頭頂,隆隆地似要將房子壓垮。

一種詭譎的尖嘯聲由遠而近。

「快進去!」姑姑的呼喚聲淹沒在驚天動地的巨響裡。

地下室的厚重鐵門合上之前,慧行看見了一片強烈耀目的白光,彷彿有一顆太陽從天而降,正好落在眼前,那光芒刺得眼睛劇痛,熱浪像火一樣撲過來……

黑沉沉的迷霧裡,有一道光環在前方乍現,光芒飄忽浮動,如螢光,似星輝,帶著宜人的清涼灑在臉上。光暈之中有一抹影子,勻勻如淡墨勾成,彷彿在似曾相識的歌聲中向他走來。這歌聲縹緲,忽近忽遠,如夜空中疊錦流雲被風吹送,泛起層層漣漪。

雲漪。

是你回來了嗎?

在離開我許久之後,在我年華漸老之時,竟又見著你。

光暈中的倩影嫋嫋迴轉,只看見她半身輪廓,卻看不見她的神情。

再看那豔骨錚錚的身影,彷彿又不是她,不是雲漪……是了,你是念卿,你是霍沈念卿。

他愴然頓住腳步,硬生生遏止自己停下。

她似乎笑了一笑,影子在光暈中漸漸淡去,悄然融入虛空。

他惶急伸手想要挽住她衣角,卻陡然看見地面龜裂,張開丈餘深壑,在她和他之間劃下不可跨越的鴻溝……望著那鴻溝之下不見底的深淵,望著對面漸漸隱去的身影,他再顧不得,不管那是雲漪,還是霍沈念卿,總不能再一次眼睜睜看她離去。

剎那間將心一橫,他便朝鴻溝躍了過去!

騰身空中,狂風颳過耳畔,終於寸寸接近。

她伸出手給他,鬢髮翻飛,眼波盈盈,指尖離他只有半寸之遙,卻無論如何也觸不到。

他驚怒、傷心、不甘,剎那間奮力一掙,竭盡全力將她的手緊緊攥住。

「晉銘——」

是她在喚他?

果真是她的聲音。

這聲音近在咫尺,顫抖、低微而哽咽,令他狂喜又心痛。

眼前的光亮漸漸消退,灰濛濛的暗影籠罩下來,耳畔的聲音卻更清晰,神志一點點清晰起來,胸口窒悶隨著一聲咳嗽嗆出,薛晉銘睜開眼,腦中驀地閃過那一刻驚天動地的爆炸,想起……「念卿!」

他駭然坐起,顧不得尖銳的疼痛與周遭的黑暗,伸手朝身側胡亂探去——

卻被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握住。

「我在。」

她的聲音從身後黑暗裡傳來,沙啞虛弱,卻帶著笑意。

這低低的兩個字傳入耳中,勝過天音梵樂,令心神為之一定,直慶幸劫後餘生,慶幸她還在身旁,安然無恙。薛晉銘陡然將念卿的手緊緊攥住,在昏暗中摸索過去,卻發現一根沉重的斷柱橫在了兩人之間。

狹窄的一角空間裡,充滿瓦礫和汽油燃燒的嗆鼻味道,垮塌的牆瓦凌亂堆積,頭頂上焦黑橫樑撐住了塌下來的屋頂,在樓梯下形成小小的容身之地,擋住了奪命的彈片和砸下的磚瓦。

他猛然想起來,爆炸發生的一刻,他將她摁倒在地,用身體護住她。她卻在房子猛然震動的剎那,狠狠將他推開,將他推到鋼琴後面——若沒有這架被砸塌一半的鋼琴擋住,屋頂落下的吊燈只怕已穿過他身體。

可是她……薛晉銘變了語聲,手心直冒冷汗,「念卿,你怎麼樣?」

回應他的,卻是哽咽聲。

她竟在哭。

「你受傷了?傷在哪裡?」薛晉銘惶急起來,不顧一切地攥緊她的手,竭力推開擋在身前的斷柱,塵灰瓦礫隨這一推紛紛往下掉落,將要散架的鋼琴殘架嘎吱作響。

「我沒事,大概有些劃傷,有東西卡住了腳,我動不了……你呢?」她語聲微弱,彷彿掙扎了兩下,使得斷裂的木架子一陣咔嚓作響。

「我也沒事,」薛晉銘已摸索到她肩膀,忙按住她,「先別動,是斷裂的扶欄卡住了,我來想法子挪開。」

然而扶欄卡得緊,猝一用力,有根木柱應聲折斷。不知是什麼壓了上去,令她一顫,失聲抽了一口涼氣。

「怎麼了?」他猶疑不安地順著肩頭撫上她頸項、臉龐,觸手一片涼涼的溼潤,「是不是傷到了哪裡,你不要瞞我,究竟怎麼了?」

「沒事,只是卡到了,」她哽咽裡帶著笑,低低地說,「方才一直喚你不見答應,我還以為……以為……」

薛晉銘呆了呆,喃喃地問:「以為我死掉了?你是因為這個哭?」

她沒回答,卻似再也抑不住絕處逢生的欣喜,藉著黑暗的遮掩,縱容眼淚簌簌落下,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手上,打溼了他的指尖。

這一生的淚,不是早已落盡了嗎,怎麼還會泣不成聲?這是為他而落的淚水嗎?

「念卿……」他低低地喚她的名字,喚了一聲又一聲,除此再也說不出別的。

黑暗裡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只有緊扣在掌心的那隻手,沾了灰,染了血,凝集了此刻全部的慰藉與依靠。垮塌了半邊的屋子,磚瓦四散,將這樓梯下的一隅深深掩埋。萬幸有斷梁和扶欄撐起這一方空間,他送她的鋼琴竟成了救命之物,半架殘軀頂住了垮下來的重物。

汽油燃燒的味道刺鼻嗆人,隱隱還有熱浪襲來。

從爆炸的猛烈程度看來,這顆炸彈想必正落在前院大門附近,萬幸沒有正中房子,否則只怕無人倖免。有房子的遮擋,後院應當沒有遭到嚴重損壞。

地下室有兩個出口,一個在樓梯底下,一個在後院花圃。眼下整個樓梯垮塌,已封住了室內出口,只剩花園出口可供慧行和周媽逃生。

「慧行進去了嗎?」念卿仍不放心,冰冷的指尖緊緊扣著他的手。

「我看見周媽關了門,他們都躲進去了。」薛晉銘忍著傷口痛楚,一面試著挪動橫亙的斷木,唯恐動作過大,使得上面磚瓦垮塌,一面柔聲寬慰她,「你放心,救援很快就會來,慧行說不定這會兒已經自己跑出去了。」

「孩子沒事就好,」念卿嘆了口氣,指尖扣著他掌心,「你怎麼就趕在這時候回來呢,不早不遲的,又被我帶累了。」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帶累不帶累,」薛晉銘緊了緊她的手,慨然嘆道,「幸好回來了,幸好!」

硝煙時時從廢墟縫隙間鑽入,令人呼吸困難。

燃燒更增加了酷熱與窒悶,也不知救援什麼時候會來,不知這搖搖欲墜的廢墟還能支撐多久。

但這一切都不再可怕,只要一轉頭,看見身旁有這一人,便已有了整個世界。

靜了良久,誰也沒有出聲,只默默地扣著對方的手,隱隱能感覺到死亡的陰影在黑暗中點點擴開,兩人此刻心緒卻如此寧靜。

他試著想要挪動斷木,離她再近一點,卻不慎碰到什麼尖銳之物,低哼了一聲。

「晉銘,」她擔憂地喚他,「你是不是傷著哪兒了?」

「是啊。」

「傷著哪裡?」她語聲驟然急促。

「臉。」

「什麼?」

「好像有玻璃劃到臉了,如果我變得很難看,你會不會嫌棄?」

「你說什麼?」

她愣愣地沒有回過神來。

他已低聲笑起來。

「薛晉銘……」念卿惱了,惱他這時候還有心思戲謔,轉念卻也失笑,「你這渾人。」

話一齣口,卻憶起,還是年少輕薄時候,他每每促狹撩撥,她也是這樣笑罵。

「是真的,不信你瞧。」那被罵的渾人不惱反樂,捉了她的手,隔了橫亙的斷木,讓她掌心貼上他的臉頰,果真觸到一片溼滑血跡。

念卿心口猛揪了一下,「疼嗎?」

薛晉銘不出聲,感受著她柔軟掌心貼在臉頰的微涼,哪裡還能感覺疼。原來世間真有極樂境地,不在彼岸,不在往日,卻是在這黑暗的廢墟之中。

她沙啞了語聲,輕輕地說:「若沒有遇見雲漪,你這半生,會快活許多吧。」

薛晉銘失語,定定地抬眼,在黑暗中想要看清她的臉,卻是徒然。

「方才你醒過來,喚了雲漪的名字。」

薛晉銘窒住。

她幽幽地笑了一聲。

「我果真沒有想錯,你不能忘懷的只是名叫雲漪的那個人,哪怕她改頭換面,容貌心性全變了,年華老去了,你還是在等她回來,總相信她還是你舊時的雲漪……是這樣嗎?」

薛晉銘怔怔地聽著,喉嚨裡乾澀得發苦,一個「不」字衝到唇邊,卻硬生生被自己扼住。她說的,並不是謊話,也絕不是事實……那是什麼呢,是連他自己也才剛剛捕捉到的一絲閃念?是在昏迷幻境裡,一掠而過,來不及抓住的頓悟?

她的語聲越發低下去,仍是淡淡笑著,「我一直都知道的,你想要雲漪回來,回到她還誰也不曾遇見的時候,讓一切重新再來……只有她,只有你,雙雙對對,兩心相悅……」

這不正是心心念念痴纏了半生的妄念嗎?原來被她親口說出來,竟這麼簡單明白。他聽得恍惚,耳邊細細嫋嫋的,她的語聲輕若遊絲,竟像是從自己心底裡發出。

她幽然地笑,絮絮地,竟婉聲唱起《西樓錯夢》裡一闋「樓會」,「朝來翠袖涼,熏籠擁床,昏沉睡醒眉倦揚,懶催鸚鵡喚梅香,把朱門悄閉,羅幃幔張,一任他王孫駿馬嘶綠楊,夢鎖葳蕤……」

昔年夜鶯,豔啼風流,此時此景,卻已澀了珠喉,減了情思,入耳只覺黯然神傷。

「你還不肯相信嗎,雲漪早已死了,死在薛四公子為她築的金絲籠裡,再也不會走了……旁人也替不了她,成不了她,任誰也成不了。」

他悚然驚了,眼前黑暗裡,似有一線光劈下來。

卻聽她的語聲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晉銘,我做不來你的雲漪了。」

掌心裡她的手涼得沁人,綿綿的,滑了下去。

「念卿!」

薛晉銘心底轟然似有群山崩塌,瘋了一般,不顧死活地推開阻擋在身前的斷柱,任憑頭頂磚瓦搖搖欲墜,險險擦著一根歪下來的木頭,終於捱到她身邊。

抱住她,手底下一片溼滑溫熱。

血已浸透她衣衫,從腰肋處直淌下來。

一塊長長的碎玻璃片鋒利如刀,刺進她肋下。

吊燈墜下那刻,她狠狠地將他推開,使他避過了最致命的鐵枝,自己卻沒能避開這片玻璃。

薛晉銘顫抖地摸到玻璃,摸到一手的血,耳邊聽見她微弱地笑著說:「替我找回霖霖,叫她乖一些,不要哭……告訴她,我回茗谷去了,我回……」

「沒什麼茗谷!我不許你回去!」他驟然怒了,語聲喑啞如沙礫磨過,字字顫抖,全然不是平日的溫潤,一雙手臂死死抱著她,恨聲道,「沈念卿,你若敢死,我就將你挫骨揚灰,讓你永遠回不了茗谷!」

她在他臂彎裡一顫。

「什麼雲漪,什麼念卿,我不管,你少拿這些話來哄我……往後你要念著誰,你姓沈還是姓霍,我再也不管,統統不管……只要你活著,我也活著,你還是你的霍夫人,你還是你自己,不用改變什麼,不用嫁給我,只要讓我陪著你,我們一起走,一起老……」他慘然而笑,「沈念卿,你不是總說虧欠我嗎?那好,就用時間來賠我,拿你的下半輩子賠給我,讓我自私一回,死在你前頭,好不好?」

她軟軟地側過頭,倚在他臂彎,淚水溼透他衣襟。

「好不好?」他低了頭,哀哀地問她。

她說不出話來,仰臉望了他良久,艱難頷首。

他滾燙顫抖的唇落在她冰冷的唇上,吮到苦鹹的淚,卻不知是她的還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