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不斷的空襲已持續了三天。
超過七十小時的緊急狀態下,空襲警報頻頻拉響,尖厲聲響迴盪在城市上空,刺入耳膜的疼痛感早已麻木。八月的重慶酷熱難當,日光毒辣,溼熱暑氣鬱積不散,被炸燬的廢墟上濃煙正在散去,橫斜零落的電線、電杆倒在路中央,沉寂的街頭看不到行人,所有店面都關著,只有醫療救護隊抬著擔架匆匆來去,軍車載著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趕往各處營救……透過車窗看到的這一幕,令剛剛下飛機、從長沙趕回重慶參加緊急軍事會議的薛晉銘窒悶得無法呼吸。
車裡熱得像蒸籠,路面滾滾熱浪與塵灰撲面而來,連風都是燙的。
坐在前面副駕的女秘書君靜蘭繫著端莊的領釦,熱得滿身大汗,拿手絹不停地扇著,一對盈盈大眼從後視鏡裡看見長官也汗溼鬢髮,額角滾下的汗珠凝在斜飛的眉梢,凝視窗外的目光卻紋絲不動,冷漠裡透出隱隱沉痛。
薛晉銘一身便裝剛下飛機,吩咐司機先駛回官邸,換上出席會議的軍服。
車子穿過市區,很快駛入官邸大門。
下車時,君靜蘭提醒他,記得會議之後還有約見安排,晚上又要搭機離開,無暇再回官邸來,隨身物件不要忘在這裡。見他要下車,君靜蘭遲疑片刻,又問:「要不要安排時間去沈家花園那邊?」
薛晉銘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語聲淡然地問:「時間夠嗎?」
「如果推掉監察組那邊的事,就還有時間……」君靜蘭察辨著他臉色,一向知道他對家人之看重,往常再忙也總要抽出時間回家。這一次為了協同部署長沙守衛,長官親往衡陽,從三月份離開重慶就沒回過家了。他是從不把官邸當作家的,但凡回到重慶,總是吩咐直接回那邊去……可這次回來,他只到官邸,緘口不提沈家花園。
看他臉色莫測、若有所思的樣子,君靜蘭低聲說:「這些日子轟炸得厲害,家家戶戶都在擔驚受怕呢。」
連日空襲毀壞了市政,阻斷了交通與水電,除軍事與政府設施外,許多民用水電管道都顧不上搶修,酷熱的八月時節,城中千家萬戶都在蒸籠裡煎熬。
緘默良久的薛晉銘終於淡淡開口:「那麼,推掉監察組的會議吧。」
推開車門,強烈的日光耀得他微微眯起眼睛,白熾的光刺在眼裡有些灼痛,早年受過眼傷,對強光總是格外敏感。薛晉銘低頭戴上墨鏡,隨手扯下領帶,一言不發地走上臺階。
君靜蘭跟上他問:「要不要先告知府上一聲?」
薛晉銘答:「不用。」
君靜蘭愣了愣,「要是府上恰好出去避轟炸了,無人在家怎麼辦?」
「那也無妨,」薛晉銘語聲漠然,令她一時錯愕,脫口道,「處座,這不好吧……」
薛晉銘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薄唇牽動,似笑非笑,「有什麼不好?」
君靜蘭一驚,心知自己逾越了,忙面紅耳赤地低下頭。
房間裡深藍窗簾擋住了外面的日光,稍覺陰涼。
薛晉銘走進浴室,脫下汗溼的襯衣,疲憊地躺進浴缸,太陽穴微微跳痛。從昨晚到現在只睡了三個鐘頭,此刻周身鬆懈下來,彷彿全部力氣也隨汗水一起蒸發。
水管裡嘩嘩的流水被曬得有些溫熱,衝在赤裸緊實的肌膚上,帶走悶熱暑意。薛晉銘沉沉嘆息一聲,仰頭閉上眼,堅毅的下巴透出微青,一點水珠凝在頜下,欲墜未墜。水流打在臉上,勾勒出英銳輪廓,道道水跡從頸項淌過胸膛,溫暖如情人的指尖,洗去一身風塵疲憊,卻洗不去眉間鬱然。
一走近半年,奔忙在外,日夜都在掛念重慶的訊息。
六月以來轟炸頻繁加劇,日本急於開拓太平洋戰場,為儘快將中國作為其在太平洋戰爭中的後方基地,不惜餘力投入空中力量,加緊對重慶的狂轟濫炸。這座城市每一天都被血與火沖刷,再從廢墟里站起,迎向新的一天。
當此關頭,他亦奔走於另一個戰場。
當日心灰意懶,不辭而別,登機飛赴長沙之時,沒想到會拖延至今才能回來,非但未能守護她左右,還讓她獨自帶著幼小的慧行,置身轟炸不絕的重慶……在外面心急如焚,天天盼著重慶的訊息,盼著一紙電報帶來家人訊息,得知她平安,便是他最大的安慰。而今真的回來了,卻裹足躑躅在咫尺之間。
拂袖離去,刻意迴避,這半年的疏隔,便是想狠下心來不與她見面。戰火、傾軋與生殺,早將他這顆心淬鍊成寒鐵精鋼一般冷硬,沒有什麼決心是不能下的。
鏡面蒙上水霧,薛晉銘手中的剃鬚刀一滑,失手割傷了下巴,血珠滴落水中。終究不能釋然嗎?想起那些話,仍是心頭一揪,手上不覺加力,割傷的地方流著血,卻不覺得有多疼,更疼的地方在胸口偏左,那裡早已疼了二十年了。
薛晉銘恍惚而笑。
到底還是說出了那句話,這半生的牽絆,她只用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將他生生驅走。
萬丈鴻溝,也抵不過那一句話的冷絕。
他和她,各自失去骨肉至親,愧恨孤獨中,唯有彼此可以依賴,唯有那春日桃花的企盼聊可慰藉。原以為多年幻夢,終要成真,誰又想得到——四蓮歸來,一夜之間,將這一切攪個粉碎。
若說沒有恨,那不是真的。
當年那樣的恩怨,也沒有恨過,如今他竟恨她。
四蓮——昔年的霍家少夫人,以任何人都沒想到的身份,突然歸來了。
念卿夜闖官邸,帶來這個驚人的訊息。
匆匆趕回沈家花園,他見到了負傷被救的四蓮,或者應該叫她新的名字——此刻正被他下令緝捕的要犯,章秋寒。
念卿救下她,將她藏匿起來,要他取消逮捕令,並釋放已被關押在獄的章秋寒的丈夫,發放通行證讓他們逃離重慶——這實在是一個太諷刺的玩笑。
那算什麼丈夫,不過是個蹩腳的幌子。
他們慣常以假夫妻的身份做掩飾,名為夫婦實則同黨。那被捕的男人是通緝已久的要犯,四蓮隨之潛入重慶,以他秘書兼太太的身份秘密活動。若不是四蓮負傷出逃,遇上念卿,或許這二人已被雙雙槍決。
四蓮,這久違的名字,已是世上僅剩的茗谷故人。
許是緣分未盡,從不涉足風月地的念卿,偏偏就在舞廳遇上四蓮。
四蓮於他,並無親厚情分,如今更成了陌路之敵。
他的立場——少將處長薛晉銘的立場,沈念卿難道會不明白嗎?她自然是明白的,卻只因四蓮是霍家故人,便有了不顧一切也要維護的理由:「不管有什麼政治分歧,不管章秋寒是什麼人,我只知她是四蓮,就運算元謙不在了,她也還是我的家人。」
她這樣對他說,態度慎重,目光誠懇,「我請求你不要傷害她,請釋放她的丈夫,讓他們安全離開。」
他還能怎麼拒絕呢?
縱然念卿不來求情,事實上,他也不會為難四蓮,自當簽發通行證,放她離去。
既已踏上另一條路,往後各謀其政,再相逢已是死敵,只盼她能好自為之。
身在其位,他所能做的不過如此。
然而章秋寒的丈夫趙任志,是通緝已久的要犯,大費周章才將其抓捕,為此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大。此人潛伏重慶,已掌握不少重要情報,活生生放了回去,必有極大麻煩。
念卿從來不是不明輕重的人,他深知她的明理,也深知她對四蓮的愧疚,深知她維護章秋寒,是為償還昔日子謙之死,令四蓮失去丈夫和孩子的愧悔,因此他願意為她放棄一次立場。
趙任志不一樣,念卿並不欠此人情分,甚至與他素不相識。
他沒有想到,她會不顧他的立場,一味固執,僅僅為了四蓮的感受,執意要他釋放這個人。
如今的四蓮早已不是昔日霍家少夫人,念卿並不糊塗,她不是看不出四蓮的改變,可他是知道的,但凡能與霍氏沾上一絲半分聯絡,便是她心底不可觸犯的禁區。
他拒絕了她的要求,下令立刻槍決趙任志。他負氣地拿起聽筒,當著她的面,便要撥電話給警衛室。
電話卻被她拂袖摔到地上。
他震驚,全未料到她會發這麼大的脾氣。
她問他:「薛晉銘,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知道你殺的是什麼人嗎?」
他冷冷答:「我要槍決的是一個犯人。」
她笑起來,「什麼犯人,漢奸還是國賊?他有什麼不容於世的惡行?你殺日本人是為護衛家國,可如今殺中國人又是為了什麼?」
他變了臉色,目光轉寒,被最親近之人戳中最不願觸及的隱痛,「政治上的事,霍夫人應當很瞭解,不必我來解釋。」
她驟然失語,悲哀地望住他,良久啞聲道:「既然你要提醒我的身份,也容我提醒你,先夫霍仲亨留有八個字:兵以弭兵,戰以止戰!這是他畢生的願望,他棄甲歸隱,甘願將江山拱手,為的又是什麼?付出數十年征伐的代價,總算盼來南北一統……倘若他今日尚在,見到外敵的飛機天天在我們頭頂盤旋,你們卻還在對付自己的同胞,就為了排斥異己,為了可笑的政治分歧,我不敢想,不敢想仲亨若在這裡,他會有何感受。」
她語聲越來越急促,血色湧上蒼白的臉頰,嘴唇微顫,「你所做的事,無論旁人怎麼看,我向來引以為榮;你對日本人痛下辣手,對漢奸趕盡殺絕,我也深以為傲……哪怕我知道,你所殺的人,並非每一個都非殺不可;我也知道不只日本人在殺中國人,中國人也在殺自己人!可我相信你的分寸,相信你不會越走越遠……」
「夠了!」他冷冷地打斷她,臉色鐵青,目光黯淡得近乎森然。
「我放人,」他轉身走到桌後,拿過桌上的筆,語聲平板,「你要的通行手令,我也寫給你。」
那日還在初春時節,重慶潮溼陰冷的夜晚讓人遍體生涼。
他握筆簽字的手異常僵硬,字跡潦草,指尖連筆也有些捉不穩。
她一動不動地立在桌前,看著他簽名,垂在身側的手握了起來,握得指節發白,越發襯得無名指上那一圈光暈璀璨,戒面托起的鑽石亮得刺目,彷彿在無聲提醒他——她是霍夫人,霍仲亨的夫人,即使褪去前半生顯赫光環,在戰火紛飛形影相弔的黯淡歲月裡,在她這一生最孤單無依的境地,她也還是那個冠以高傲姓氏,有著冷冷的目光,不需要依賴任何人的霍沈念卿。
一個「銘」字,只剩簽名的最後一畫,筆尖的力氣卻陡然洩盡。
他懸腕停筆,目光定定地盯著紙面。
卻聽見她說:「我知道強你所難,這次之後,我不會再以任何事為難你。」
他抬頭看她。
彼此目光僵持,將各自的影子都凍在了眼底。
他陡一揚手,將筆狠狠擲在地下。
墨水濺上她素白旗袍前襟,一串墨點刺目狼藉。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襟,又看向擲在地上的筆,然後抬眸看他……幽幽兩點漆色,轉得艱澀,眉梢眼角都似有霜覆。他直勾勾地瞧著她衣襟上的墨痕,目光上移,觸到她的目光,彷彿看見一隻毫無戒備的鹿,胸膛被人刺入長矛,尚來不及疼痛。
來不及後悔,甚至來不及明白彼此都說了些什麼。
他只知道,那個春日桃花的幻夢,在這一刻倏然驚了、碎了、沒了。
不是沒有過放手的念頭,也曾惜取新人,竭盡所能遺忘她的一顰一笑,卻輸在與自己的搏鬥裡,輸在這可笑的誤會上——當那人還在的時候,她不需要他,他可以死心遠離;當那人去了,他在天涯海角也要趕回來,只因以為,她會需要他。
卻未想過,他是錯的。
原來她並不需要,她活在她的回憶裡,並不需要在回憶中多出另外一人。
如今她要怎樣且都隨她,願意守著故去的時日,甘願心如死水,都好,都好……何必再苦苦拖拽她,昨日歡笑,是她心底不可覆蓋的絢爛,哪怕是昨日淚水,也如水晶瑩然;今日擾擾,天地間黯塵遮蔽,她連睜眼看一看的心思也沒有了。
還能說什麼,無非是,罷罷罷。
一絲模糊鈍痛不知是從傷處傳來,還是自心底洇開。
下巴的傷處仍在滲血。
薛晉銘拿毛巾擦去血跡,穿上熨燙筆挺的卡其色軍服,走進臥房倒了杯酒仰頭喝下。風扇嗡嗡轉動,帶起陣陣涼風,透過玻璃窗猶能望見遠處廢墟上未散的硝煙。
「處座?」秘書君靜蘭在外面敲門。
「進來。」薛晉銘自窗前轉過身。
「時間差不多了,是否可以動身……呀,處座,您受傷了!」君靜蘭猛然瞧見他下巴上的傷口,不由得吃了一驚。薛晉銘皺眉低頭,血珠子不慎滴在衣領上。
君靜蘭轉身出去找了藥棉,回來時忘了敲門,恰撞見薛晉銘脫下弄髒的衣服,赤裸著上身,正要換上乾淨襯衣。那頎碩身軀映入眼裡,令年輕俏麗的女秘書頓時臉頰耳背發熱。
薛晉銘繫好衣釦,迴轉身,不以為意地一笑,接過她手上的藥棉,「謝謝。」
「我來。」君靜蘭踮起腳尖,將蘸了消毒藥水的棉團小心翼翼按上他的傷口。
他低了頭,眼睛微合,薄唇抿起的時候總有一種微笑弧度。
成熟男子的氣息如醇酒般醉人,他的氣息卻是酒中最清冽的一種,遙遙一嗅,足可沉醉。
她的心跳得急亂起來,試探地挨近他,嬌軟的身子幾乎倚上他的胸膛,「還疼嗎?」
薛晉銘垂下目光,看著她的盈盈妙目,拂上臉頰的氣息暖暖酥酥,制服包裹下的身軀玲瓏浮凸,領口隱隱現出曼妙溝壑,年輕的肌膚上散發出誘人的甜香。
眼前青春曼妙的女子正幽幽地咬唇望著他,毫不掩飾眼裡的愛慕和引誘。
世上有百媚千紅,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抽身離去,從那糾纏半生的無望旋渦裡退出,遠離那生生折磨人的相思,斬斷痛苦根源。
忘便忘了,何必徒勞掙扎,何嘗沒有軟玉溫香在懷。
薛晉銘迷離眼底慢慢浮起自嘲的笑,任憑君靜蘭的手攀上他的頸項,任憑她溼潤紅唇輕點,似蝴蝶如蜻蜓,巧妙地試探著接近,軟綿綿地貼上他的唇。
他默許了她的撩撥,閉上眼睛,睫毛密密遮去眼底情緒。
她的手靈巧滑下,一粒粒解開他的衣釦,舌尖痴痴流連,勾勒出他薄唇的輪廓,一時間心旌搖曳,丹唇似火地吮了下去……他驀地睜開眼睛,直直盯住她,盯得她心神俱寒。
君靜蘭驚愕地睜大眼睛,卻見他雙眉緊皺,狠狠甩了下頭——彷彿有看不見的魔魅纏上來,令他神色如此痛苦,目光如此迷茫——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模樣,在她眼裡這個神秘又強大的男人,竟像是一瞬間被什麼擊退,連還手之力也沒有。
她吃驚又惴惴地望著他,環繞在他頸間的手臂也僵硬了,不知如何是好。
他頹然仰頭笑,笑出了聲。
「你……」
君靜蘭咬唇,第一次沒用敬稱,直呼了這個「你」字。
他將她雙臂慢慢推開,迎著她失望的目光,嘆了口氣,「對不起。」
君靜蘭猝然別過臉,眼裡浮起淚水。
他憐惜地看著她。
這也是個痴人。
然而誰又真的清醒?
那個名叫沈念卿的人,已是不可救藥;而薛晉銘,你又何嘗不是自甘沉淪。
這世上有一個多麼痴頑的沈念卿,就有一個多麼愚妄的薛晉銘。
上午轟炸過後便停了電,風扇一動不動,綠紗窗外一絲風也沒有,酷熱的午後,床上竹蓆被蒸烤得發燙,慧行睡得滿頭大汗,不時嘟嘟囔囔,撓著被汗水刺痛的脖子。念卿俯身拿溼毛巾替他擦了擦臉頸,輕搖手中紙扇,低哼催眠曲。
念卿鬢髮已全溼了,碧縐旗袍領口解開,白玉似的肌膚微微泛紅。
午後睏意漸濃,昨夜轟炸擾得人大半夜不能入睡,此時越發睏乏。念卿斜斜倚了床柱,卻不敢閤眼睡著,空襲警報還未解除,誰也不知下一刻日本飛機會不會突然衝出天幕,向毫無防備的平民投下死亡的陰霾。
窗外晴空萬里無雲,慧行睡熟了,念卿依然輕搖著扇子,懶懶地拿了床頭一卷舊書,低頭信手翻開一頁,不經意地看見霖霖留在頁首的批註。那是喬吉的一句「涼風醒醉眼,明月破詩魂」,霖霖圈出那一個「破」字,秀朗筆跡寫下「如何破法」的疑問。
看著眉批,彷彿能想見她偏頭尋思的認真模樣。
念卿微笑。
霖霖少時,便是仲亨親自教她讀書,教得小小女童一口老氣橫秋的邊塞詩,年長後對詩詞曲賦的興趣越發濃了,常愛讀些老掉牙的線裝書,和一般摩登少女熱衷學習法語、英語的風潮迥然相異。這一點上,念卿是無可奈何的,自己早年離鄉去國,除了幼時那點啟蒙,對中國古典詩文倒遠不如對英倫十四行熟悉,過去常被仲亨取笑「假洋鬼子」。
那時,他也會在閒暇時陪她讀書,挑些自己喜歡的句子,細細說給她聽。
旁人或以為霍仲亨只是戎馬馳騁的武人,往往不知他也博聞廣識,雅擅書法,到底是世家出身。舊時茗谷,藤蘿繞窗,明月在戶,他提筆寫就一手瀟灑行草,慨然念道:「談笑十年事,風流兩鬢絲。」那也是喬吉的句子,她深深記得。
只是,日後記得更深的,卻是王實甫那一句,「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
修削手指停在書頁,念卿恍然想,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呢?
算來不過十餘年,卻已恍若隔世,久遠得像前生的前生。定格在那些時光中燦笑淺嗔的女子彷彿已死去很久了,而今只剩一個軀殼,或喜或悲,都只殘存一半,世間再無完整的沈念卿。
只因她的生命早與他息息相關,如雙生,如並蒂,若要割捨一半,她便不再是她了。
世上大多數人,皆有一種堅韌本能,可以斷尾求生,割捨一段已失去的生命,在殘軀中重生,長出另一個完好的自我——像四蓮,像林燕綺,她們捨得下亦做得到。
而她非不能捨,只是不願舍。怎捨得那些相濡以沫的歲月,怎捨得言猶在耳的誓約?
霖霖的委婉暗示、蕙殊的直言相勸,她不是聽不懂,更不是看不到那個人默默守候的目光……他也在等待她的「放下」,等待她從已逝去的過往裡活過來。
那日的爭執,他一怒擲筆,濺起點點墨痕在她衣襟,一點點刺在心頭,刺醒那個春日桃花的短暫幻夢——曾經離散,敏言逝去,霖霖遠走,令彼此陷入一時的軟弱,也曾模糊了目光,動搖了理智,忘卻了各自都已千瘡百孔,一步之遙,一步之近,未必可以承受。
他亦是有血有肉的凡人,縱然情深,縱然遷就,亦會被她心心念唸的那個姓氏刺痛,而她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他的容忍。
若要像四蓮那樣,狠狠剜去關於子謙的一切過往,剜去那個姓氏,剜去前半生的眷戀,才可換來殘軀的重生,那麼——毋寧帶著完整的空殼死去。
窗外終於吹來一絲風,微弱撫過耳鬢,像一聲嘆息,卻驅不散半分暑氣。
念卿恍惚笑了一笑,想起四蓮,白衫淺笑的四蓮,背影決然的四蓮……終究沒有想到,連四蓮也變成了陌路,變成如今再不能相認的「敵人」。也曾想過她的下落、她的轉變,或風光或落寞,唯獨不曾想到,她已令自己徹底變成另一個人。那記憶裡白衫黑裙的女子,已變了容貌,深了膚色,剪了長髮,明銳了目光,綽約風姿再不是當年純稚的四蓮。
連名字也已變了,如今她叫章秋寒。
秋水清寒,便如那雙歲月洗練之後的眼睛,再無往日含情嫵媚。
她還記得喚她一聲夫人,卻再不願承認自己是夏四蓮。
猶記當年,她是帶著對子謙的一腔思念而去,執意替他走完那條未盡的路。一去十餘年,顛沛輾轉,此間又遭遇過什麼,令她從執迷中清醒,看清自己戀戀不捨的過往不過是鏡花水月、幻夢一場?
「我叫章秋寒,」而今她這樣說,緩聲強調,「我丈夫姓趙,請叫我趙太太或章秋寒。」
絕口不再提起自己舊日姓名,不再提那舊的記憶,連同舊日家人、茗谷的一切,都已從她心中斷然剜去。
這狠狠剜下的一刀,必是徹骨的絕望,是痛定之後咬牙斬斷的牽絆,是萬難之下掙扎破繭而出的重生。也只能如此,才能令心如死灰的四蓮從舊日噩夢中醒來。
隻身漂泊的十餘年,究竟發生過什麼,她不願說,旁人也再無機會知道。
一個孤身女子,要在戰火頻仍中活下來,自是不易的。
不知她另嫁的那人又是怎樣一個人,是否真正待她如珠似玉。
這已不重要,當看見她提起那人名字,念卿已全然明白——她眼裡流露的光芒,是隻對全心信賴之人才有的堅定——藏在她眼中的那面鏡子,照映出流年倒轉,恰如當年還是雲漪的那個女子,在庭上緩聲說:「我是霍仲亨的人,從前是,一直是。」
啪的一聲,書從膝上滑落。
念卿回過神來,俯身去撿,大熱天裡指尖竟有些僵硬。
「姑姑,我渴,」慧行在床上醒來,熱得小臉通紅,睡眼矇矓嘟噥,「我要橘子水!」
「姑姑去給你拿。」
僕傭都在樓下午歇,念卿不想將人吵起來,赤足穿了竹屐,親自下樓去取。
進廚房找到橘子水,想起慧行怕酸,念卿一面四下尋找盛糖粉的罐子,一面揚聲問:「周媽,你將糖罐放在哪裡的?」未聽外面應聲,念卿一抬眼已瞧見放在高處的白瓷糖罐。她踮起腳尖去拿,卻差了一點,竟夠不著。踩上碗櫥的底框,剛好伸手拿到,不料碗櫥晃了一晃,竹屐一滑,念卿失去平衡,直跌到地上,手裡糖罐墜地摔得粉碎。膝蓋撞在堅硬的地面上,念卿疼得倒抽涼氣,半晌不能動彈。
外面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像是僕傭聞聲過來了。
念卿扶著櫃子,腳踝疼得無力站起,只好喚了聲:「周媽,你扶我一下……」
語聲未落,日光將一個淡淡的長影子從門口投進來。
念卿抬眼,那影子已罩下來,將她罩在其中,一雙手臂攏上來,攏她靠上身後堅實的胸膛。
他的手撫上她痛楚的腳踝,語聲裡透著緊張,「怎麼會跌倒,你真是太不小心!」
念卿怔怔地望著他,彷彿忘了痛楚,只是喃喃地問:「你怎麼回來了?」
薛晉銘不語,低頭檢視她膝蓋上的磕傷,見有血絲滲出,便抽出雪白手帕纏上去,「還有沒有傷著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