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記 重慶 一九九九年五 月

「二少的父親我見過一回,母親卻沒見過,那時他母親早已過世。」

「啊?怎麼會……」艾默一震,萬萬沒想到這個變故,一時驚得呆住。

老太太拿起相簿,將那張薛慧行、嚴英洛與張孝華合影的照片指給她看,「這照片就是一九四八年林氏仁愛醫院修成時拍的,是二少家裡出資捐建了這家醫院,命名林氏就是為了紀念他的母親……哎,老頭子,當時是你和老師一起做的規劃圖吧?」

老太太摘下老花眼鏡轉頭問樊教授。

「是啊,這醫院直到一九八九年才被拆掉,」樊教授半仰了頭,恍然憶起舊事,「我聽說過,二少的母親也是一位大夫,那時代的女大夫是很少有的,可惜那麼年輕就走了。」

「她是位了不起的女士,」老太太接過話來,嘆了口氣,「一九四一年底,日本人打到香港,據說她守在醫院看護病人,沒跟著英國兵撤走,結果日本人炮轟了醫院……」

艾默聽得動容,想著這位早早湮逝的女士,一時肅然起敬,百感交集。

那些信件和日記,缺失了太多,一些名字如流星掠過,再無下文。

只知道他們來過,存在過,燦爛過。

而後究竟墜落在哪裡早已無從得知。

原以為在自己追尋的往事裡,旁人只是無足輕重的局外人,然而觸及往事越深,識得的故人越多,便越覺得每個人都是一段傳奇。縱然芸芸眾生的悲歡都是一樣,看來不足為奇,拋在歷史的宏大畫卷裡,人人都是小人物,卻也從無數小人物的生死離合裡生出盤根錯節的命運軸線,合成一個洪波湧起的時代,浪卷千堆雪,湮沒英雄豪傑,盪滌浩浩河山。

一直沉默聆聽的樊教授,似也陷在回憶裡。

良久無人開口。

打破靜默的卻是樊教授的女兒。

「那他們一家人後來怎麼樣了,還有下落嗎?」

她問得好奇,艾默聽得驚心,眼巴巴地望著兩位老人,想聽又怕聽到下文。

樊教授緩緩地搖頭,「給老師拍這張照片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二少……一九四八年的時候,局勢很亂,老師回了上海,我們師兄弟幾個各奔前程,都離開了重慶,新中國成立後只有我一個人又回了這裡教書,和他們再沒聚齊過。以前的故交舊識,十有八九不知去向,像二少那樣的人家多半沒有留下來。」

他女兒又追問:「抗戰勝利後,政府不是還都南京嗎,他們怎麼沒遷回去?」

「這就不知道了。我記得他父親倒是時常兩地往返,並不常在家,家裡只有個姑姑寵著,沒人管束,他才敢在外面玩得厲害,若是他父親在家時……」老太太的話未說完,就見艾默陡地直起身,閃閃目光直盯著她,「您是說,他還有個姑姑?」

老太太錯愕,不知她何以反應這樣激烈。

樊教授卻一拍椅子扶手,興沖沖地喚他夫人名字,「哎,不提這樁我倒忘了,那次在薛家我還鬧出笑話來。玉華,你還記不記得?」

「怎麼不記得,你那時還不知道人家母親早已過世,看見他姑姑,竟張口就叫人家薛夫人。」老太太記起往事仍覺好笑,不禁又嘆道,「他父親風度相貌極好,姑姑更是一位美人,當時她年紀已不輕了,可站在我們幾個女孩子跟前,真叫人自慚形穢。」

「那是真的。」樊教授連連附和,提起那個時代的風流人物,神采也為之飛揚,「他們一家人都十分出眾,像他父親那樣的風采,我這輩子還沒在別處見過。」憶起當年事,歷歷如在眼前,記憶深處褪色的一幕幕竟又鮮活起來。那江邊白牆青瓦的小樓,烏漆雕柱下的迴廊,俯臨江水,遙對隔岸燈火。樓下院子裡幾樹桃花,開得粉的粉、白的白,碧葉嫩芽,柔枝細蕊,花瓣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樊教授眯起眼睛,回想起那江岸庭院裡的春夜,那時的自己也還年輕,那些人物也真是美麗。

怎麼能怪他錯認呢?那桃花樹下的一對男女,相映如畫,美不勝收。

玉華當年年少懵懂,怕是瞧不出名堂,他卻一眼就覺出不尋常。

可那高門顯貴裡,不知隱藏了多少秘而不宣的風花雪月,誰又瞧得明白。

「您說的那個地方,現在還在嗎?」

樊教授驀然自遐思裡回過神來,聽見面前這遠道而來探訪的女孩正在問他話。

他聽出她的聲音在顫抖,看見她的眼睛因激動而泛紅。

「早幾年應該還在,」樊教授惋惜搖頭,「可惜這兩年修什麼工程,把那一帶好多舊房子都拆了,據說只保留了幾幢相對完好的……對了,薛家公館好像是大轟炸之後新修的,我記得後來還住過人,說不定還沒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