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地,一牆之隔的霖霖房內響起淒厲尖叫。
「敏敏!」
霖霖披頭散髮地從床上直挺挺坐起,滿臉是汗,嘴唇發白。方才噩夢裡,見到敏言赤腳走在滿是荊棘的野地裡,腳下血痕淋漓,鮮紅刺目……追上去將她身子扳轉一看,竟見那眼窩裡流出兩行猩紅。
鮮紅的血珠子從指尖冒出來。林燕綺哎呀一聲,不慎被水果刀割傷指尖。
這簡直是身為一個外科大夫的笑話,身旁新婚的先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打趣她,「不知道心裡頭在想哪個俊俏少年。」林燕綺訕訕地捶了他肩頭一下,耳後卻微熱,不偏不倚被他說中心事。方才恍惚走神,恰是想起了遠在重慶的那個人。
說話間列車搖搖晃晃停下,又是一陣上下客的騷亂。
整列車廂裡擠滿舉家遷徙避戰的人,每到一處站臺,望出去都只見人頭攢動。兵荒馬亂的年月裡,一票尚且難求,在火車上要想有方寸清靜之地已是不可能的奢望。
在車上待了一夜,林燕綺覺得胸口悶,不顧先生的勸阻,執意下車透透氣。
站臺上到處是人,哭的笑的,喊的跑的,亂得不像樣,賣吃食與報紙的小販也奮力擠在人群中吆喝。林燕綺看見一個賣煙的人,正要擠過去,卻聽身後報販在嚷:「號外,號外——重大新聞——滬上爆炸兇案震驚中外——」
聽見這吆喝,周遭擁擠喧譁的人叢不約而同地一靜,紛紛湧過去,你一張我一張爭搶報紙,報販手裡的一大沓報紙眼看著少了。林燕綺忙也擠近前買了一張。她身旁有人已迫不及待開啟來看,然後壓低了興奮語聲與旁人交頭接耳道:「真的,真的,這次死了三個,幹得好!」
此地是日佔區,站臺上逡巡著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和偽警,人人都不敢公然表露喜色。
林燕綺揣著報紙擠上即將開動的列車,擠回座位上,這才仔細展開來看。
映入眼裡的一幅爆炸現場的照片上,壓著醒目的粗黑標題:「滬上爆炸兇案釀三人慘亡」,底下三位死亡者的名字已被框起,附註在側的官職顯赫驚人,其中被框起的一個名字赫然是「佟孝錫」。
「你怎麼了?」
見她臉色陡變,抬手捂住了嘴,一雙眸子幾乎要盯透那報紙,林燕綺的丈夫大感驚詫,劈手將報紙奪了過去。
就在昨晚八時,在為佟孝錫頒佈新任命而舉行的晚宴上發生慘烈爆炸案。出席晚宴的日本代表被炸死;汪偽政府特使身受重傷,送到醫院當夜不治而亡;身為晚宴主人的佟孝錫因病提早離席,在離開市政廳回返官邸的路上遭遇槍擊,頭部中槍而亡。槍擊者是當晚陪伴佟孝錫出席晚宴的一名女子,稱系佟氏義女,有說乃佟氏情婦,身份來歷不詳,當場被衛兵亂槍擊斃。因爆炸案與槍擊案連環相接,外界揣測乃重慶方面特工所為。
日佔區的報紙對此只有寥寥數言,十分謹慎剋制。然則只要是認識中國字的人,都不難從字裡行間讀出振奮痛快之意。
「我要下車!」林燕綺忽地站起,不顧列車已向前滑動,也不管先生震驚的神色,只是拖出行李箱往外擠去。她先生在後面急得連聲大叫:「燕綺,燕綺,你這是幹什麼,快回來!」
到下一站倉促下了車,照行程應從武漢往廣州再回香港,原本兩人說好,這次回到香港便去美國,卻想不到林燕綺臨時變卦,竟不顧一切要去重慶。
夫婦倆在車站大吵一場,各自拂袖而去。
湧入大後方避難的人潮洶湧,從日佔區進入陪都困難重重。
林燕綺一路顛沛輾轉,抵達重慶已是多日之後。她風塵僕僕地趕至沈家花園,恰在大門口,遠遠就看見纖削熟悉的背影,臂彎裡抱著一束梅花,正從車裡下來。
「夫人!」
念卿一驚回頭,驟見林燕綺隻身憔悴地出現在眼前,一時竟怔住。
林燕綺近前看著她,她容貌未改,濃鬢雪膚還是如舊日清豔,眉似遠山含黛,眼如近水含煙,然而這山卻似被風雪剛剛肆虐而過,水也似霜凍消解未久,眉眼間俱是蒼涼蕭瑟痕跡。
兩人怔怔相視,皆在一剎那恍惚。
司機接過林燕綺手裡的行李,僕傭迎出來殷勤問候。林燕綺走進前院裡,石徑上圓石光潔,樹木枯枝泛黃,處處透著初春清寒,寧靜的沈園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空落落的,彷彿少了什麼,清靜得連腳步聲都覺突兀……林燕綺走在唸卿身邊,默然挽了她的手,隨她穿過庭院走進屋子,聽她低聲淺語地問候著一路是否辛苦。
直至走上樓梯,林燕綺才想起來是什麼不對勁,只因家中除了僕傭,竟一個人也沒見到。慧行、霖霖、蕙殊、高彥飛,還有他,全都不見了蹤影。
林燕綺一時不知該如何問起,默默地隨念卿上樓,走向客房時經過一扇緊閉的房門,那是敏言的房間……林燕綺駐足,看著門,再無法移步。
念卿的手搭上黃銅雕花門柄,頓了一頓,將門緩緩推開。
房間裡清冷的空氣包裹著纖塵不染的傢俱,薄紗床簾用紫緞帶在雕花床柱上繫了個蝴蝶結,猶自透著女兒家的精巧心思,床頭電影畫報上的明星,還在對著再不會出現的房間主人露出永恆不變的俊朗微笑。
看著眼前的一切,林燕綺背靠了門框,膝蓋虛軟,幾乎難以站穩。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報紙弄錯了,那不是她,怎麼會是她呢,她才十七歲,怎麼能是她……」林燕綺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茫然搖頭,想起那個從前總是令她氣惱難堪的小女孩,想起她對自己莫名的冷漠敵意,想起自己對她的嚴厲和疏離,胸口一下下地抽痛,疼得再也說不出話,終究說什麼也是枉然了。
那早慧精怪的女孩子,再也聽不見她的話了,再也不會同她頂嘴了。
念卿在身後一直緘默著,緘默得不尋常,林燕綺愴然回首看去,見她神情清寂,唇上血色一分也沒有,眼裡也不見淚光,甚至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笑了一笑。
「怎麼不是她呢,這正是我們的敏敏,除了她誰還會這麼勇敢。」念卿走到那梳妝檯前,俯身將早晨女僕打掃時沒放端正的相框仔細擺好,照片上的敏言還停留在十五歲時的模樣,淺笑嫣然。
林燕綺含淚看那照片,聽見念卿幽沉的嘆息,良久顫聲道:「她總算和她母親在天上團聚了,有這樣的女兒,她母親必會十分安慰。」
念卿恍惚而笑,「是,洛麗有個好女兒,同她一般烈性……敏敏沒有讓她失望,也沒辜負她父親的姓氏。」
「他……」林燕綺聞言,目光微亂,「晉銘,他可還好?」
「他在重慶,」念卿一笑,轉而低了語聲,「從上海回來後病了一場,風寒發熱,還沒全好,整日還是忙……今晚他在官邸宴客,晚些才能回來,見了你不知會有多驚喜。」
「他沒事就好。」林燕綺澀然地笑笑,心裡悵惘酸楚,來時路上恨不得立刻見到他,現在近在咫尺,卻又惴惴地害怕相見的尷尬。念卿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柔聲轉移話題,「可惜蕙殊帶著英洛去了昆明,一時半會兒回不了重慶,這次你們怕是不能碰面了。」
「不要緊,以後來日方長,」林燕綺抬起目光,「對了,慧行和霖霖呢?」
念卿的臉色微變,勉強一笑,「慧行早上跟我去了山上的孤兒院,他嫌一個人在家悶,不愛同大人玩,去了就不肯回來。我想山上小孩子多,他在那裡也自在,晚些再讓老於去接他。」
林燕綺怔呆了一下,想問霖霖的去向,話到嘴邊卻又強忍住。
念卿黯然垂眸,「霖霖,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林燕綺聞言大震,脫口驚問:「這是怎麼……霖霖出了什麼事?她難道也去了上海?」
念卿不語,轉過臉去沉默了良久,才啞著語聲道:「她沒去,彥飛去了。」
那日的刺殺原本計劃周密,打算宴會上將那三人一起炸死,不料佟孝錫提早離席,敏言跟著他一起上車,半路上親手向佟孝錫開了槍。
她是存了必死之心,沒打算活著回來。
「彥飛拼著三處槍傷搶回敏敏的遺體,一路上失血,延誤了救治時機。這痴心的孩子,是生生將血流盡而去的……」念卿語聲發顫,彷彿帶著巨大空洞,縱是最悲傷的時候已過去,縱是生離死別早已歷盡,然而再一次親口說出當日的殘酷,仍有剜心之痛。
林燕綺身子一晃,再也站不住,軟軟地順著門邊跌跪在地。
報紙上沒有寫,一個字也沒有寫,除了語焉不詳的女刺客當場死去,再沒有人知道懲奸除惡的刺殺背後,發生過怎樣的血肉橫飛,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的鮮血是如何染紅暗夜。
高彥飛,那英氣勃勃的少年,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離去了。
敏言和他,兩個鮮活的生命,轉瞬化作了飛灰。
剩下一個霖霖,面對姐妹與戀人的離去,生命中驟然撕裂出兩個永不可修復的黑洞。突如其來的噩耗,因內疚愧悔而越發尖銳得難以承受——除了父親意外辭世,從未真正面對過死亡的霖霖,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呵護在手心的霖霖,猝然面臨崩潰。
「我不該縱容她與那英國人往來。」念卿頹然苦笑,眼裡茫茫然,連憤怒與憂慮也被磨滅得失去鋒稜,太多世事風霜摧折,已將她的喜悲碾磨成塵,說起霖霖的去向,只餘一聲心灰意冷的嘆息,「說什麼自我放逐,可笑這孩子,懂得什麼是放逐……她若要出去見識,也由她,卻一聲不吭跟那英國人去了西安,再之後就不知道從西安跑去了什麼地方。晉銘派去找她的人幾乎把西安城都翻了個遍。她若再往北走,我們就真的沒辦法了。」
林燕綺親自和老於去山上接回了慧行,驟見母親,慧行歡喜得一路上嘰嘰喳喳說笑不休。老於從後視鏡裡看著這對母子,心道小少爺好久不曾這樣開心,到底是母子連心。
回到家中,林燕綺被慧行拖著手跑進客廳,卻見念卿正拿著電話,柔聲講著什麼。
見慧行進來,念卿笑著招手,將電話聽筒遞到他手裡,「來,你自己跟爸爸說話。」
慧行對著話筒便嚷:「爸爸你怎麼還不回來呀,媽媽都回來啦!」
林燕綺笑盈盈地看著兒子,也不知道他聽電話那邊說了什麼,只喜得眉飛色舞,連連點頭。念卿接過話筒,淡淡地笑說:「那便這樣定了,遲些時候讓老於送他們過去……嗯,我知道,你不用管……」
擱下電話,沒等念卿開口,慧行已興奮不已,「爸爸說晚上接我出去玩!」
林燕綺聞言詫異,卻聽念卿微笑道:「他今晚宴客耽擱不了多久,那幫人好賭如命,晚些將他們打發去範公館打牌,正好接慧行過去玩。難得今日你在,我就偷懶不送他去了。」
她說得委婉,林燕綺卻明白,這是她一番體諒,為自己設想周全,免得自己當著她的面與薛晉銘相見尷尬。一家三口到官邸相見,有慧行在中間,又沒旁人,自然融洽些。
夜裡用過晚飯,念卿送林燕綺母子上車,目送車子駛離大門,獨自在門口花樹下站了會兒,慢慢沿著小徑走回去。院子裡桃花真的就要開了,枝條上已結起細幼的花苞,藉著月色看去,分外嬌嫩喜人。
念卿一時看得失神,竟不知在桃花樹下站了多久,直至兩臂涼透,才覺春寒襲人。
黑沉沉的屋子融在夜色裡,零星亮起幾點燈光。平素還覺庭院小巧緊湊,此時置身小徑,環顧左右,莫名覺得空蕩蕩的冷清得很。
回到樓上,從一扇扇房門前走過去,念卿只聽見走廊裡響起自己腳步的回聲。驀地身後有扇房門一動,念卿猝然回頭,清冷的目光好似兩把刀子,驚得開門的周媽一個寒噤——從未見過夫人這般眼光。周媽往後退了半步才囁嚅道:「我,我在給客人鋪床。」
念卿神色緩了緩,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只當生死都已不以為意,卻原來,獨自一人的時候還是這般警惕。也許心中從未放低過自幼而存的恐懼,只是往日總有那麼一個人在身邊,如神祇般穩穩鎮住她的不安。從前是仲亨,而後是晉銘,何其有幸,她竟是不曾孤單的。
念卿在臥房門口駐足,心中浮起那夜在這門前的一幕,不覺恍惚。
周媽已下了樓,正要關上客廳的窗戶,卻聽樓梯上腳步聲響,夫人穿著薄呢大衣,挽了珍珠手袋,大半夜裡竟是要出門的樣子。
「夫人要出去嗎?」周媽趕上去問。
「我到外面走走。」夫人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老於剛出去了,您等等,我這就去叫小武……」周媽忙要去叫另一個司機,卻聽夫人說,「不用了,我自己開車。」周媽張口愣住,沒等回過神,外面汽車已發動,夫人竟一個隨從也未帶,獨自駕車出去了。
夜風從車窗外撲進來,拂面有泠泠寒意,念卿在盤旋的半山路上將車開得極快,眺望城中燈火熱鬧處,心中才有了幾分暖意。一路夜風吹得髮絲紛飛,身如添翼,頓生自在,只是茫然不知這路要到何處才是盡頭,只一味沿著道路開下去。
入夜的陪都街頭冷清蕭條,車子直駛到市區才見霓虹閃爍,到了燈紅酒綠的繁華佳處,到處都是歌舞廳,路旁泊滿車子,不遠處的「皇后舞廳」招牌張揚醒目,正是城中權貴趨之若鶩的銷金窟。
念卿將車泊在道旁,抬眼瞧著那熟悉入骨卻又恍若隔世的霓虹,恍惚良久,下車緩步走向門口。侍者欠身推開彩繪雕花的玻璃長門,暗夜流光裡,撲面而來的靡靡之音,顛倒回旋的繽紛舞影,仿如將時光一下子拽回往昔。
忘情其中的男女,藉著醉生夢死,淡忘了亂世流離,個個飄飄欲仙,無人留意到角落幽暗處座位上的女子。侍者將她要的伏特加送上來,只因鮮有女客一來就要這樣烈的酒,不免留意多看了一眼。她敏銳地覺察到旁人的目光,冷冷側了臉,只是變幻光影裡的驚鴻一瞥,已叫侍應生看直了眼,渾然不覺她身上年華流逝的痕跡,但見她無動於衷地端坐在那裡,卻將周遭風月豔色都壓得淡了下去。
此時酒正酣,歌正好,舞正歡。
舞池中的男女耳鬢廝磨,臺上婉聲歌唱的妖嬈女子懶洋洋地擺動腰肢。
冰洌的伏特加,入喉似火,四肢百骸都有騰騰的無形火焰燃起來,灼燒著心底那一處傷。從來不敢縱飲,更不敢喝這酒,這是他與她的酒,怕一沾唇便墜入往日思憶裡,濃醉裡一切宛然,醒來斯人已不在。
念卿閉了閉眼,仰頭將滿滿一杯烈酒飲盡。
有男子身影靠過來,趁著幽暗光影,將煙盒遞上,點亮打火機。
火光一晃,映上她幽豔寂寥的眉眼,她目光轉過來,令那男子手上一抖,火光便熄了。
年輕的男子訕訕地朝她笑,不過是個貪戀風月的公子哥,鬢角修裁得十分乾淨,臉也清秀,令她想起昔年報館裡的程以哲。
自認風流的年輕男子痴痴地對上她這一雙眼,陡然有了一種進退不得的侷促,似乎心裡每一個念頭都被她看了個明白。他想今日竟遇上這樣一個不一般的女子,惴惴又亢奮,年輕的膽氣被激發出來,試著問:「你一個人嗎,怎沒有男伴?」
她緩緩而笑,「我是個寡婦。」
他沒想到是這樣的回答,一時怔住。
「我的女兒,與你歲數相差不多。」她揚起眉梢,優雅的笑容裡有一抹隱隱的哀傷。
「我不信,」他嚷起來,「你誑我的,哪裡能有這種事!」
她只是笑,倒沒有厭惡的樣子,這令他放心落座在旁,獻上百般殷勤,她卻無動於衷,只漫不經心地看著舞臺上唱歌的女子,徑自出神。
他講什麼她都似聽非聽,一時訕訕地再也找不出話說。
冷不丁,她卻側首問:「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子?」
他立即搖頭。
她目光微轉,笑意加深。
他遲疑一下,不由得點了頭,「也算是……有的。」
她靠在椅上,饒有興味地打量他。
他聳肩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那又怎樣,喜歡的人,不見得也喜歡你,我總不能為了一個不在意我的女子守身如玉做和尚。」
她聞言斂了笑意,定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聲,不再言語。
也不知為什麼,有些話在知交好友面前不能講的,卻能對這目光彷彿能攝魂的女子盡數兜出。他向侍者要來酒,一面替她杯裡斟滿,一面絮絮地說:「你不要以為這是薄情,世間男子誰不是如此,痴心抱柱待死的情種只在老戲文裡有,如今電影裡都沒人愛看這等戲碼。」
她緘默聽著,目光閃閃,若有所思。
他忍不住逞起口舌之快,滔滔不絕發表了一通關於愛情和堅貞的高論,歸根結底認為人是不應該為無望的希望堅守的,明知無果而等待下去是愚不可及的。
她聽得十分專注,目光有些恍惚。
「我們跳舞吧。」他打住話,鼓起勇氣邀請她。
她彷彿這才從怔呆裡回過神來,卻聽舞池另一邊傳來異常的聲響,好像發生了小小的騷亂。
一個穿風衣的綽約女子擠過人叢,朝門口匆匆而去,後面有人追趕,不知是爭風吃醋還是出了什麼亂子。「真是的,整日不太平,這又在鬧什麼。」他張望了眼,隨口牢騷,一回頭,卻見她臉色大異,目光定定地望向那邊。
恰在這時,舞池裡突然發出砰的一聲槍響。
人群驚叫大亂,潮水般譁然閃開,只見幾個穿黑衣戴呢帽的男人朝方才女子離開的方向追去。
他驚得跳了起來,混跡在這城中的,誰都認識那副黑衣打扮的人是什麼來頭,看那陣勢隱隱也明白幾分……卻不料身旁那女子竟也閃身而出,快步追了上去,轉眼不見人影。桌上酒杯被她帶得跌落在地,滿地碎片殘渣,除此再也沒有什麼能證明這神秘女子並非醉裡偶遇的幻影。
槍聲驟起的街頭亂作一團,驚慌走避的人群將路上車輛堵得進退不得。
眾人閃開的路面上赫然已有一攤鮮紅血跡。
街巷轉角處,一個綽約身影踉蹌從屋簷陰影裡出來,一手捂了臂膀,倉皇回頭張望。冷不丁一輛黑色車子迎面飛快而來,在身旁戛然急停。
女子驚駭後退,蒼白的臉被車燈照亮。
念卿開啟車燈,終於看清她容貌。
兩人四目相對,俱都震住。
車門開處,不是別人,正是薛晉銘噙一絲溫柔笑容,欠身開啟車門。
其實她遠遠就看見了,他站在官邸門前的臺階上,靜靜地看著車子駛來的方向……近了,近了,看清他大衣被風揚起的下襬,看見他清減的容顏與淡淡的笑容。這竟叫林燕綺耳根發熱,她佯裝無意地牽起慧行,低頭一笑,「等久了吧?」
他微笑凝視她,搶先說了本該她說的話,「你瘦了許多。」
分明他自己才是清減憔悴的那一個,林燕綺笑了笑,心裡酸楚,隨他步入官邸客廳。有傳令兵上來送了茶水,悄然退了出去,靜悄悄的大屋子令林燕綺覺得森嚴、不自在。
兩人一時相對無話,連慧行也被帶了出去,只剩彼此落座長沙發的兩端。
離婚之後還是第一次與他單獨相對,原先那些怨、那些傷,不知是被時間還是被離合沖淡了,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林燕綺只覺得軟綿綿的,提不起力氣去分辨對他的愛與恨。
薛晉銘問起香港的情形,又問她在戰地醫院的見聞,並不提多餘的話。
恐他傷感,她沒有提敏言,他卻主動提起來,說敏言已葬在她生母的墓旁。
那處墓園,從前清明時節,她也同他們父女一起去拜祭過的。
想不到今年又添新冢,卻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林燕綺低頭紅了眼眶,幽幽地嘆道:「她小時候喜歡洋囡囡,每年生日我都送一個新的給她,如今好多年沒有送了,她也長大了,我以為她不再喜歡。可夫人帶我去她房裡,我才看見有個舊的洋囡囡還擺在床頭……今年清明,我再帶個新的、更漂亮的去看她,她有母親和洋囡囡陪著,就不會寂寞了。」
薛晉銘淡淡側了臉,過了良久才輕聲說:「敏敏會很喜歡的。」
他這樣溫柔悽楚的語聲,彷彿當年初見時的四少又回來了,有多少年都不曾見過他真正柔軟的模樣,縱然那外表舉止還是一樣的溫雅,筆挺戎裝的包裹之下卻是一副日漸冷漠堅硬的心腸,到頭來竟不知是自己愛錯了,還是他變了。
似乎應了她心中所想,他的目光又柔和了幾分,無聲無息地看著她。
流年偷換,原來他的眼尾也有了時光流過的淺細痕跡。
這眼神深邃如寒冬的夜空,不見星光,紋風不動。
他是真的變了。
可是誰又沒有變呢,昔日里風流絕豔的夫人、明媚愛嬌的蕙殊,當然還有自己……早已不知留在了哪一幅泛黃的照片裡。
林燕綺搖頭無聲而笑,一時心念百轉,悵惘滿懷。
「上回聽念卿說,你已打算直接從香港去美國,怎麼現今還滯留在內地?」薛晉銘淡淡地探問,目光關切,「太平洋上戰事一旦爆發,香港首當其衝,你們最好儘快啟程,倘若是有什麼難處,務必告訴我。」
林燕綺嘆口氣,「難處倒是沒有,只是前線戰地急缺醫療支援,醫院裡人手一直轉不過來,我也實在放不下。不過這次回了香港,早則入夏,遲則年底就去美國,想來行程不會再拖。」
薛晉銘頷首,「那就好。」
「只是這一走,下回再見你和慧行又不知是什麼時候……」林燕綺欲言又止地望著他,「晉銘,有些話,我早應該跟你說。」
「等打贏了這場仗,你想什麼時候回來看他都可以。」他傾身凝望著她,目光溫柔篤穩,「我會照顧好他的,你儘可放心,別的還有什麼叮囑,我會仔細記著。」
「我……」林燕綺語未成句,眼裡驀地已溼潤,想起從前總是對他發火,什麼事到了嘴邊都變成了爭吵,竟沒有機會好好說一說心底的話。
「我是想告訴你,這段婚姻雖然失敗了,但我並不後悔。」
有緣無分縱然抱憾,一生中曾經用盡全力愛過一人,也是幸福的。
「晉銘,我……我應請求你的原諒,原諒我糊塗時做過那些傷害你的事。」
林燕綺低了頭,淚盈於睫。
這一聲「原諒」,沉重如枷鎖,終於當面對他說出來,連同愧與無愧、怨與不怨,終究如陰霾釋去。
薛晉銘深深動容,只喚了聲「燕綺」,卻被她打斷。
「我明白你要說什麼……是的,你不會怨我,你早已原諒了我,我知道的。」林燕綺笑裡含淚,傾過身子輕輕枕在他肩頭,側首貼了他臉頰,仿如往日親密時光,喃喃道,「可是我也要你答應,好好對待你自己。你我的年華所剩都已不多,如今我已找到那個肯陪我老去的人,有一天你也會老,到那時候,我想看到你也有人陪伴,絕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他沉默,氣息沉沉地拂在她耳畔。
淚水潸然滑落林燕綺的臉頰。
薛晉銘攬在她肩頭的手緊了一緊,低下頭,在她耳畔輕若無聲地嘆了口氣,悠然笑道:「你最傻了,淨想些遠在天邊的傻事,我還沒有老呢。像我這樣好運氣的人,待到滿頭白髮的時候,誰說不會有妙齡紅顏為伴?」
林燕綺啼笑皆非,含嗔推他,指尖觸上他胸膛卻使不出半分力氣。這一刻靜好如斯,從他身上傳來的溫暖氣息將她淡淡包裹,無比安心熨帖。
驀地,有急促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林燕綺回頭,見一個匆匆身影推門直入,竟沒有一聲通報,連警衛也沒有攔住。
「夫人!」
來人竟是念卿。
林燕綺騰地紅了臉,一眼察覺念卿臉色異樣,鬢髮微亂,彷彿來得太過倉促,喘得說不出話。
「念卿,出了什麼事?」薛晉銘快步上前,方要扶她,卻被她緊緊攥住了手。
念卿臉色雪白,眼裡灼灼有異樣光彩,「快,快下令,叫你的人停下追捕,不要動手傷人!」
薛晉銘神色一凝,「什麼意思,不能傷誰?」
「她正被你的人追捕,還有她的同伴……」念卿緩過一口氣,萬分急切裡,混亂頭緒一時竟無法說清,唇間切切吐出那個名字,「她是四蓮,我遇見了四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