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窗外天色大亮,已近中午。
昨晚玩得太厲害,喝了不少酒,沈霖倚在床頭懶洋洋地不想動彈,頭有些疼,心裡懨懨的,不知為什麼一睜眼又想起高彥飛,心情頓時低落。彷彿記得,她是昨晚舞會上的勝利者,與ralph一起出盡風頭,將高彥飛拋在一旁。她看著他憤然離去,心中卻沒有半分快意。
她不是故意讓他難堪失落,只是他自己左右搖擺,心意不堅,根本還是個沒長大的男孩子,這一點上,他同敏言的任性倒是相近得很……霖霖歪在床頭,想起昨晚睡前,喝了酒昏昏沉沉,似乎敏言悄然進來過,俯身說了什麼話,現在卻全然想不起來了。
霖霖皺眉回想,依稀記起她說「對不起」,還說什麼「謝謝你一直包容我的任性妄為,謝謝你將我當作姊妹,我卻不配有你這樣好的姐姐」。
真是孩子氣的胡說八道,也不知敏言這丫頭究竟想些什麼。
情愛這種事,講的是你情我願,倘若高彥飛自己變了心思,那也不是敏敏的錯,她又有什麼可道歉呢;倘若她也喜歡高彥飛,當真是兩情相悅,那也是家中一樁喜事。可是敏敏那古靈精怪的心思,誰也看不透,她對高彥飛彷彿是有那麼一點意思,卻又不像男女之情。
酒後初起,太陽穴隱隱作痛,想著這些事越發令人煩悶。
霖霖躺了一會兒,再也睡不著覺,索性起來披衣梳妝。
梳妝檯上,一枚樣式古雅的戒指靜悄悄地擱在那裡。
這是幾年前,同敏敏一起逛古玩鋪子時遇到的小玩意,兩人都一眼看中,最後自己還是讓給了敏言。那時敏言戲謔說,什麼時候你要嫁人,我再還給你做嫁妝。
霖霖拿起戒指,怔怔地套上中指又取下,心中一陣恍惚。
來到敏言房間外,霖霖正欲抬手敲門,卻見房門微掩,敏言並不在裡面。平時敏言愛睡懶覺,這個時辰多半還沒起來,今天卻不見她人影,桌上床上也收拾得異常整齊,連一向亂扔的雜誌書報也整齊地收在一起。
霖霖詫異地打量屋內,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似乎少了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下樓見到女傭周媽,霖霖迎面便問敏言去哪裡了。
周媽說薛小姐今天出門得早,說是約了朋友。
霖霖有些索然,在家中轉了一圈,母親、殊姨和薛叔叔全都不在,連慧行也出去玩了。想來想去又上了樓,經過敏言房間時,進去選了幾本雜誌打發時間。
轉身正要離去,霖霖驀地站住,心底一動,看向敏言床頭。
難怪方才一眼就覺得哪裡不對,原來是床頭上少了那個相框,那是敏言最珍重的寶貝,放在床頭誰也不許動,裡面是她小時候與生母唯一的合影。
然而此刻相框卻不在原處。
霖霖怔了半晌,神色漸漸變了。
回想起昨晚敏言來到床邊,對自己說的那番話,想起昨夜舞會上她對高彥飛的蹊蹺態度,想著她這些日子的變化……霖霖不由得捂住胸口,一顆心直往下沉。
自從那日敏言在窗簾後聽到母親與薛叔叔的那番談話後,霖霖一直提心吊膽,好幾次想與她聊一聊,卻插進來高彥飛這一樁事,令她面對敏言感覺分外尷尬,不知道怎麼同她說才好。這件事關係重大,一旦牽扯出舊日恩怨,更不知如何收場,萬萬不敢貿然讓母親知道。
霖霖定了定心神,找來周媽與僕傭們詢問,竟沒有一個人知道敏言早晨去了哪裡。送她的司機只載她到路口便被打發回來了,說是薛小姐另有朋友來接。
惶亂間顧不得等母親回來,霖霖親自將電話撥到薛晉銘在市區的官邸,那邊也說沒有見到,倒是提起前日里敏言去過一次,似乎拿了些私人物件走。市區官邸是薛晉銘接待外客的地方,他自己並不常住,只把郊外沈家花園當成自己的家。倒是敏言喜歡熱鬧,偶爾在市區官邸住上幾天,那邊也常備有衣物等私人用品。
聽到敏言從官邸收拾了衣服行李,霖霖拿著電話,手上發抖,心知事情不妙。
匆忙撥通薛晉銘辦公室的電話,卻說他外出未歸,霖霖心急如焚,吩咐司機立即載她到市區,直闖到戒備森嚴的機要處一號樓前,只說要見薛晉銘。警衛認出司機老於是薛處長的心腹,不敢怠慢,一個電話打進去,片刻就見高彥飛急匆匆迎了出來。
「霖霖,你怎麼到這裡來了?」高彥飛錯愕萬分,話未說完,只聽霖霖劈面急問:「你可曾看見敏敏,知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提起敏言,高彥飛臉上一紅,「我昨晚離開後就沒見過她……霖霖,你這是做什麼?」
霖霖急得跺腳,「你先別管,趕緊派人去火車站和碼頭堵住敏敏,不能讓她走!」
高彥飛呆了,一時間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嘴唇顫了顫,喉結上下一滾,卻是什麼話也沒說,立即轉身吩咐下屬趕往車站碼頭。霖霖隨他走進樓上辦公室,見他步履僵硬,神色倉皇,顯然因這訊息大受震動,看似卻並不怎麼意外。
「高彥飛,你是不是事先知道敏敏要走?」霖霖冷冷地開口,一句話問得高彥飛僵硬了背影,緩緩地回身望住她,薄唇緊抿作一線。
「我不知道,」高彥飛艱澀地開口,「但我這樣猜測過。」
「你猜到她要走?」霖霖的語聲驟然拔高,一路積壓而來的驚慌、怒火、委屈全都朝他發作出來,「為什麼不攔住她,為什麼不告訴我?既然你都知道了,還敢放她一個人離開?高彥飛你這木頭腦袋到底在想些什麼,你簡直渾蛋!」
「我是渾蛋。」高彥飛痛苦地低了頭,語聲低啞無力,「可是我要怎麼攔阻她?她口口聲聲祝福我,恭喜我與你的錦繡良緣,說自己太傻,說她不該惹你生氣……霖霖,你叫我怎麼說,怎麼辦,難道我該留下她,叫她看著我們訂婚,做你身後永遠的陪襯嗎?」
霖霖聽得僵住,全然不知如何反應,只見高彥飛滿目傷感,低了頭,澀聲說:「昨晚她莫名其妙同我說那些話,我只覺得古怪,卻沒有多想,那時候心思全在你身上,被你氣得糊塗了,約莫只猜到她在賭氣……可原來,她早已做了決定,早已打算自己一個人離開。」
「天!」霖霖猝然捂住臉,閉目呆了半晌,氣極反笑,「高彥飛你這傻子,你以為敏敏離開是為了成全你跟我的姻緣?你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她這一走,她這一走……」霖霖不敢再說下去,甚至不敢想下去,只哀哀地望著高彥飛,淚水湧出眼眶,「你不用管她為什麼離開,總之,快去找她回來,絕不能放她走,否則,否則……」
「霖霖!」
薛晉銘一身戎裝長靴,披著風氅,聞訊匆匆而來,一推門就見到這情景,只見霖霖哭成淚人,高彥飛呆若木雞,兩個人在屋裡相對無言。
霖霖見了薛晉銘,投身撲入他的懷抱,哽咽得語不成聲,「薛叔叔,敏敏走了……」
薛晉銘褪下手套,抬手替她揩去淚水,沉聲安撫道:「我剛剛聽老於說了個大概,不要緊,敏敏賭氣跑出去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會讓人帶她回來。」
霖霖悽然抬眼,「不,這回不一樣。」
薛晉銘皺眉,看了高彥飛一眼,輕拍了拍霖霖肩背,「我明白。」
聽他也這樣說,竟個個都以為敏言離開是為了成全她與高彥飛的姻緣,霖霖委屈無奈,氣急攻心,一時間胸口發堵,幾乎緩不過氣來。高彥飛瞧見她臉色發白的樣子,忙上前扶她。霖霖咬唇,重重地摔開他的手,噙淚望向薛晉銘,「恐怕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如果我猜得沒錯,敏敏是要去上海!」
上海,輕飄飄的兩個字,如雷霆落在耳邊。
饒是喜怒不形於色的薛晉銘,臉色也微微變了,目光如雪刃迫人。
霖霖望著他,語聲顫抖,緩緩地說:「那天你和媽媽在琴房裡說話的時候,我與敏敏就躲在那屋裡和慧行捉迷藏……我們,我們都聽到了……有關佟孝錫的事,敏敏她全知道了。」
暮色籠罩下的沈家花園,入夜亮起橘色燈光,餐室裡飯菜已布好,熱騰騰地飄散著香氣……然而桌旁一個人也不見,客廳裡燈光大亮,也不聞往日的歡聲笑語,連慧行也安分地坐在一旁,覷著大人們的臉色不敢吭聲。
蕙殊疲乏無力地倚著沙發,看著霖霖與高彥飛僵然坐在對面,一直低著頭,動也不動,儼然失了魂魄;夫人靜默佇立窗下,背向他們,雙臂環胸,纖瘦的身影被暮色勾出一輪淡淡光暈,彷彿是眼前唯一的暖色。
天色就要黑盡的時候,門外終於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
念卿第一個奔了出去。
霖霖搶在高彥飛前面趕到門口,只見薛叔叔從車裡下來,對母親低低地說了什麼。母親愴然望著他,抬手捂了唇,白絨披肩上垂下的長長的流蘇,被風吹得凌亂。薛叔叔側過臉去,黑呢風氅也被風吹得揚起,那挺拔身影竟是如此寥落。
母親彷彿想說什麼,抬手撫上他肩頭,半晌卻一個字也未說出。
他將她撫在肩上的手輕輕握住,她低了頭,自然而然地將額頭抵在他胸前。
他展開風氅,將衣衫單薄的她攬入臂彎。
兩人在傍晚的風中相依而立,影子相融在一起,恍然看去,竟似父母昔日相偕的光景一般。
見了薛晉銘那般痛心神情,蕙殊心下一片慘淡,知道他帶回的只怕是最壞的訊息。
敏言為了今日這一走,早已計劃周密,他們竟都低估了她。
派往車站碼頭追截的人盡數撲了空,敏言並沒有從最容易隱匿的途徑離去,而是利用她父親的印鑑偽造了一紙通行手令,依恃特殊身份,堂而皇之地從軍事機場搭乘今晨飛往香港的飛機,取道香港再轉往上海。
誰也沒想到她敢如此大膽,軍事機場檢查再嚴,也沒敢仔細盤查薛晉銘的千金。
她果真是計劃周密,老早就為今日脫身埋下了步步伏筆。
昨夜舞會之後,大家都疲累,今晨自然會晚起。她卻一早動身,走得不聲不響,待家中覺察到不妥,輾轉尋找,她已安然抵達香港,擺脫了薛晉銘在重慶無孔不入的控制。香港仍是英國人的地盤,重慶方面雖佈置有特工,卻不能隨意搜查碼頭和船隻。敏言甫下飛機,立刻馬不停蹄趕往碼頭,待特工接到薛晉銘密令趕到,船隻早已在前往上海的途中。
一旦抵達上海,那便是龍潭虎穴,兇險異常。
如今要找到她是難如登天,而她要找佟孝錫卻是易如反掌。
「不,現在還來得及,還有一個法子——」高彥飛沙啞了語聲,急急道,「我們有人潛伏在上海監視佟孝錫,他們可以先下手為強,只要發現敏敏接近姓佟的,便立刻將她帶走。」
霖霖抬起頭來看他,又看向薛晉銘。
薛晉銘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裡,面色如霜,聽了高彥飛的話,依然毫無反應。
「長官,請給上海下令吧!」高彥飛上前一步,哀聲懇求。
薛晉銘面無表情。
蕙殊怔怔地望著他,看他緘默半晌,緩緩伸手從衣內取出煙盒,修長手指彈開盒蓋,卻不知為何良久也沒能取出煙來,那雙能熟練擺弄槍械也能優雅地彈奏鋼琴的手,此刻竟僵硬得取不出一支菸。
煙盒被夫人伸手接過。
她在他身側,一言不發地拿了煙盒,抽出一支菸遞給他。
他接過煙,卻不點燃,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支菸上,驀地指上一捻,狠狠捻折了煙。
高彥飛慘白了臉,嘶聲喊道:「敏敏她是您的女兒,她已經危在旦夕!」
「不錯,她是我的女兒,這不必你來提醒。」薛晉銘慢慢抬起眼,冷冰冰的一句話從他薄削唇間吐出,竟平靜得不帶一分感情,「為了在佟孝錫身邊伏下暗線,我們前前後後犧牲了多少人?一旦暴露了他們的身份,又會有多少人性命難保?敏敏的命要緊,這些人的命就能白送?」
薛晉銘語聲一頓,攥著打火機的手指漸漸發白。
蕙殊心驚肉跳地望著他,連呼吸也忘了,只聽他一字一字地說:「若要以這個代價來救敏敏,我寧願從來沒有這個女兒!」
高彥飛如罹雷擊,臉色瞬間青灰,額角頸項的青筋全都綻起,「所以,你已放棄營救敏敏?」
「彥飛,你住口。」一直緘默的念卿終於出聲,霜雪似的目光迫得高彥飛一窒。
「敏敏出了這樣的事,你以為最痛心的人是誰?」她似極力抑制著情緒,胸口起伏,嘴唇微微顫抖。才只說了這麼一句,薛晉銘已冷冷地轉頭,將她餘下的話打斷,「念卿,不要說了。」
念卿悽愴地看著他,從未在他臉上見過如此頹然的神色。
他背向著他們,逆著燈光,將面目隱藏在陰影裡,只有她可看見。
這樣的他,令她心口抽痛,連呼吸也困難。
一時間相對緘默,良久,卻是蕙殊艱澀的語聲打破了沉寂,「我想,那個佟孝錫畢竟是敏敏的親生父親,敏敏前一次落在他手裡,也沒有遭遇兇險,想來虎毒不食子,就算敏敏再次被他抓住,也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薛晉銘似乎想說什麼,目光與念卿相觸,兩人皆是沉默。
念卿望向他,放柔了語聲,「蕙殊說得不錯,營救敏敏總還有別的法子……你們都已擔憂奔波了一天,先去吃飯吧,晚上咱們再從長計議。」
高彥飛還欲力爭,抬眼觸上她淡淡的眼神,一腔攻心急火陡然好似觸上水牆。
薛晉銘揉了揉額角,一言不發地起身,獨自走向餐室。
念卿對霖霖說:「去樓上把慧行和英洛帶下來吃飯。」
「我去吧。」蕙殊卻搶先起身,拍了拍霖霖肩頭,徑自上樓。
霖霖一直神情恍惚,一言不發,見蕙殊離開便也隨她站了起來。
高彥飛驀地抬起頭來,抬手想拉住她,唯恐她也離去。
霖霖下意識地將手一縮,怔怔回頭,見他神色無助,像個犯了彌天大錯的孩子。眼前這男子,與往日英氣勃勃又忠實善良的高彥飛,陡然有云泥之別。霖霖看著他那樣子又是難過又是悽楚,心中憐惜與失望一起湧上,見著他為了敏言如此痛心失態,更是心灰意冷,驀地轉身朝樓上奔去。
敏言真的會去刺殺她的親生父親佟孝錫嗎?蕙殊一整夜輾轉反側,心中盤桓的疑問卻不能問任何人,不能問念卿,更不敢問薛晉銘。
隱隱地,有一個更壞的猜想模糊成形。
敏言自小就知道自己是母親被人拋棄後的私生女兒,畢竟方洛麗死時,敏言已模糊有些印象,誰也無法對她隱瞞。可那時候,她終究還小,是非黑白全不明白。隨著年歲漸長,她對生母之死是否還耿耿於懷?原先與繼母不睦,如今又置身高彥飛與霖霖之間,這孩子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竟讓人完全無從琢磨。
霖霖自小就光芒耀目,有如明珠一樣的存在。
敏言在她身後的影子裡,從來就悄無聲息。
蕙殊長長嘆息,想起這些年多少親疏有別,對敏言竟少了關照,心下愧疚黯然……想起四哥和夫人,更不知是怎樣一番況味。
不覺夜深,睡意漸漸襲來,蕙殊矇矓裡剛要閤眼,猛然被靜夜裡驚心動魄的電話鈴聲驚起。
頃刻間,只聽靴聲急促,汽車發動,樓上樓下燈光一起亮起。
蕙殊飛快地披衣下樓,卻見薛晉銘的汽車已離去,夫人跌坐在電話旁的沙發上,衣衫整齊,顯然還未入睡,此刻怔怔看著汽車已駛離的門口,臉色慘白得嚇人。
上海終於有訊息傳回,卻是一道晴天霹靂,令所有人如墜冰窖。
敏言帶去上海的不只有方洛麗的照片和信物,還有從薛晉銘書房竊走的機密檔案。
她一直跟在薛晉銘身邊做事,卻從未獲得接觸最高機密情報的許可權,對於重慶方面部署在上海的秘密據點與情報人員名單一無所知。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防範她,以至於薛晉銘留在書房裡的檔案被她竊走。她不但找到了佟孝錫,帶著方洛麗的信物與她的親生父親相認,更交出了比任何信物都重要的情報,以此博得佟孝錫的信任,換回本來身份,做了佟家的女兒。
佟孝錫依據檔案中洩露的資訊,連夜下令搜捕全城,將暴露的情報據點一舉摧毀。
經營多時的心血,一夜之間付諸流水,滿盤計劃落空。
沒有人員被捕遇害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薛晉銘以最快的手段封鎖了訊息,外間只知上海方面出了差錯,一時卻還不知「叛徒」正是薛晉銘的養女薛敏言。這訊息一旦傳揚出去,將招致無法想象的可怕後果,只怕連同薛晉銘本人也難脫罪責,輕則引咎辭職,重則面臨軍事法庭審查。
然而訊息也僅能瞞一時,政界耳目眾多,知道真相只在遲早。
天未亮時,薛晉銘的命令已向上海發出。
對已變節的人,無論她是姓薛還是姓佟,都已不再重要。
格殺令已發出,再無挽回餘地。
「敏敏不可能是叛徒,她不會做這種事,她不會的……高彥飛,你再去查,一定是弄錯了,你們準是錯怪了敏敏,你再去查一查好嗎,去告訴薛叔叔,這不是敏敏做的……」霖霖哭泣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一聲聲撕扯著人的神經。
念卿重重掩上門,將這哭聲隔在門外。
「你怎麼能對敏言下格殺令!」念卿猝然轉過身,壓低了語聲,朝兩臂環胸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後的薛晉銘顫聲問,「她冒死走出這樣一步險棋,你不制止,竟還推波助瀾!」
「她用苦肉計換取佟孝錫的信任,我就幫她再添一分力道,格殺令會讓姓佟的更放心。」薛晉銘並不回頭,語聲平板得彷彿沒有一絲感情,低沉中透出死灰般的寂然,「念卿,你不必再勸我,我已做了決定,何況敏敏走出這一步,要回頭已太遲了。」
念卿背抵了門,語聲微微發抖,「你可曾想過,萬一行動失敗,後果是什麼?」
刺殺佟孝錫的計劃部署已久,幾次下手都被老奸巨猾的他躲過。此次日本代表將與汪偽特使一同抵達上海,屆時潛伏在佟孝錫身邊的人,將作為內應,在為佟孝錫頒佈新任命而舉辦的酒會上動手行刺。
早在十一月日本人就與汪偽政府簽訂了《日汪基本關係條約及附屬秘密協約》,假借合作開發中國資源,實則將中國領土向日本徹底開放,如今再獲得佟孝錫的鼎力支援,日軍即可全面駐紮蒙疆、華北及其他特定區域,釀成無窮後患,危害難以估量。
此次刺殺佟孝錫的計劃事關重大,上峰交代此番絕不允許失手,薛晉銘亦將親往上海督促刺殺計劃。然而橫空殺出敏言這一齣苦肉反間計,卻令步步為營的局面全盤打亂。
敏言盜走的檔案是真的,其中所暴露的情報據點卻都是空殼,那是薛晉銘故佈疑陣,一早設下的障眼法,為的是以防萬一,出了差錯也可金蟬脫殼……敏言這一步走得萬分兇險,也膽大包天,連薛晉銘一早也被矇在鼓裡。
如今若要阻止她,只能擱下對佟孝錫的刺殺計劃。
抑或孤注一擲,提早動手。
「我想過後果,也想過不惜代價把她帶回來……」薛晉銘緩緩地開口,語聲低了下去,「可敏敏她,真是像極了洛麗的性子,做事全然不留退路給自己。此番倘若她不殺了佟孝錫,就這樣被帶回來,往後叛徒的名聲,再兼大漢奸私生女的身份就要跟定她一輩子。縱然我可以送她遠走高飛,她的後半輩子也就這樣毀了。」
念卿狠狠地咬著唇,什麼話也說不出,明知他的話句句都是對的,卻無法接受這樣的代價。
薛晉銘的語聲越發低了下去,「方才我一直在想洛麗,想她當年一念之差做下錯事,而後躲躲閃閃過的那些日子……念卿,我不想再讓敏敏重蹈覆轍,她到底是我的女兒,能有這分勇氣,那也很好,很好……」他口口聲聲說著「好」,最後一個「好」字卻低啞得近乎失聲。
夜裡鐘擺已敲過凌晨第一記聲響。
鐘聲滴答溜得飛快,比白日里時光快了許多。
除了兩個年少懵懂的孩子,靜謐月下的沈家花園,無人能夠入眠。
蕙殊摟著英洛,忽而想著敏敏,忽而想著四哥,良久輾轉反側。
慧行的房間門口,薛晉銘默然佇立,從虛掩的門邊看著念卿俯身哄孩子入睡。
慧行睡意矇矓中還在嘀咕著,「姐姐回來了記得叫我。」
念卿替他蓋上被子,抬眼看向門外的薛晉銘,他這才放輕腳步走到慧行床邊,目不轉睛地看了孩子半晌,伸手撫過他輕軟的頭髮。
兩人退出房外,念卿轉身帶上房門,手握住門柄,極力壓低語聲,「一早就要走?」
薛晉銘嗯了聲,輕描淡寫地回答,「儘快動手,我們的勝算會大一些。」
念卿轉身望住他,一語不發,將嘴唇抿得全無血色。
薛晉銘靜靜看她片刻,仍是微笑,「佟三這半輩子還未贏過我,你這樣緊張,倒是看低薛某人了。」分明是你死我活的事,被他輕慢地說來,彷彿還是年少時的薛四公子與佟家三少的一場賽馬斗酒。念卿順從著他的語氣,也勉強笑了一笑,「這樣倉促,該準備的,都備好了?」
薛晉銘頷首,目光如春雪漸融,「原想等院子裡梅花開了,同你一起賞梅,看起來今年的花期我是趕不及了。那幾株老梅樹去年開得慷慨,香氣從大門外便可聞到,但願今年再慷慨些,把香氣一直留到我回來。」
兩人邊走邊說,不覺已穿過走廊,來到念卿臥房外。
念卿駐足倚門,抬眸微笑,「就算花不等人,總有人會等。」
薛晉銘一震,抬頭迎上她的目光。
她望著他笑,笑意微薄如晨曦。
分明還有話,卻已不知如何說起。
然而不必說,他已懂得。
走廊裡朦朧的燈光籠著她側身輪廓,幽幽的微光映在她眼底,好似無數迴夢裡曾見的幻影。她仰首看著他,眼中盛滿欲語還休的惘然。正當他心口急跳,屏息方欲回應的時候,她卻倏忽一笑,眼波閃了一閃,烈烈的好似火星濺燙,似有另一個她在身體裡活了過來。
這笑,是隻屬於雲漪的笑。
她的笑容,她的目光,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
薛晉銘望住她,一雙漆黑幽深的眼裡波瀾起落,呼吸早已亂了,良久才能啞聲問:「梅花謝了,桃花也就快開了,不如等我回來一同看春天的桃花,好嗎?」
她站在臥房半掩半合的門前,側了身子,眼裡的欲語還休,盈盈隔了半弧光影的距離,彷彿一轉身,便又是咫尺千里。
「好嗎?」
他靠近她,挽住她手臂,挽住她將要回轉的身子,將她驀地帶入臂彎,緊緊擁住再不肯放開。
她沒有躲閃,身體顫抖而綿軟。
他將下巴抵在她耳鬢,臉埋在她濃密的髮絲裡。
髮膚肌理的甘香,猶是昔日溫存。
彷彿記起最後一次的親吻,最後一次的纏綿——那是在他拘禁她為人質的金玉囚籠裡,在那南國花木扶疏的雨後亭廊裡,不甘背叛與失落的他,狠狠地掀翻了滿桌珍饈,撕裂了她的衣裳,迫她裸於眼前,皎潔身軀只待他襲奪……那是他人生中最羞慚的失敗,在她絕望冰冷的笑眸裡,他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的蒼白。
漫漫二十年,耗盡最好的年華,明知無望無果,仍舍不下她一顰一笑間的牽掛。
究竟是在哪裡錯過了,為何一路錯到如今?直錯到物是人非,韶華漸老,她同他都已被歲月磨礪得面目全非,而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依然不是彼此。
昔日豔傾一方的名伶也罷,權傾一時的督軍夫人也罷,褪去浮華,她只是他心底裡不褪色的那個輕顰淺笑的女子。這半生榮華炎涼都已過去,也不知還有多少朝夕可堪消磨。
髮梢鬢間,一縷幽香飄動,頸項肌膚暖意隱透,拂在鼻端心上,卻是這世間最好的慰藉與至樂的天堂。薛晉銘不願睜眼,只深深埋首在她髮絲裡,囈語般低問:「等我回來,我們在院子裡種滿桃花,讓它一年年開下去,好不好?」
她在他臂間微微發顫,低咽地嘆了聲:「晉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