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朝樓梯而立的ralph正思索著如何回答薛晉銘隱有深意的提問。
薛晉銘深邃的目光停在ralph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容,一手負在身後,一手執了酒杯就唇啜飲。迎著他的目光,ralph喉嚨有些發乾,詫異於自己失常的表現,卻並不知道,能平靜承受眼前這人的審視,已是鮮有的勇敢。
「事實上,我認為政府在尊重新聞自由方面存有許多弊端……」ralph沉吟半晌,抬起迷人的藍灰色眼睛,清了清嗓子正要回答,卻察覺周遭瞬時安靜了。眼前的薛先生也變了神情,目光靜靜地投向某處,夜空一樣深邃的黑眼睛像被海風吹來的迷霧遮住。
ralph回頭,剎那間明白了原因。
從樓梯上款款而來的兩個身影近在咫尺,那不可思議的美,又彷彿遙隔雲端。
那個驚鴻一瞥的、戴黑麵紗的女人,終於露出了神秘容顏。她站在火一樣耀眼的沈霖身邊,全身上下沒有珠寶沒有飾物,只有曳地絲緞裙幅閃動冷冷光澤,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膚絲毫不見歲月痕跡,如同午夜月光,美得令人屏息。
看著她們緩緩走下樓梯,ralph驀地回過神來,目光撞進沈霖的笑眼——她在笑他,笑他全未見過世面的傻樣子,笑得睫毛忽閃,耳下鴿血紅寶石墜子一晃一晃,瀲灩的光芒幾乎耀花了他的眼睛。
那熠熠的兩抹紅,閃動在霖霖青春嬌妍的臉旁,也倒映在薛晉銘的眼裡。
那樣豔烈而鮮明,像有著蓬勃得掩不住的生氣,如火焰直欲燃燒起來;又似埋在漸冷灰燼下,不甘不滅的火星,終有了綻開的機緣。
薛晉銘緩緩而笑,眼裡一掠而過的蒼涼消失在唸卿溫柔的目光裡。當她注視著他,無論何時,只要有她的注視,他的笑容便立即溫柔起來。
遠遠的客廳角落裡,敏言倚著沙發,隔了滿堂迷離燈光,看著父親與霍夫人相對而立的身影。兩個人的側影,像從畫中各裁下來的一半,中間再也容不著多餘的人,也再邁近不了一步。
隔著一步之遙,就這麼一步之遙。
敏言垂下目光,悵然地笑,幽幽嘆口氣,「這樣真好。」
「嗯,真好。」應聲的是高彥飛,他機械地回應著敏言,一雙眼卻直直望著霖霖,望見她挽起那個英國人的手臂,鄭重向她母親引見,笑容綻在兩頰,衣裙和耳墜的嫵媚嫣紅,一直暈染到眼底。
他們站在那裡,從容談笑,夫人和長官,霖霖與ralph,美得像一幅油畫。
ralph欠身吻了夫人的手背,儼然騎士向王后致意的虔誠姿態,令高彥飛覺得無比做作。夫人笑容很淡,看上去並不那麼熱情,寒暄之後便由長官陪伴著,徑自與其他賓客相見。往日的霖霖總會亦步亦趨陪在她母親身邊,今夜卻一反常態,端了酒杯只和ralph站在一起,意態親密地聊著不知什麼話題,不時仰起臉笑。
高彥飛挺直身姿站在鋼琴旁,站得筆挺,身為軍人的驕傲令他將臉轉向一側,朝經過身旁的賓客微笑。而眼角的餘光,怎麼都避不開那一對,不管將臉轉向何方總還能看見她的笑。旁人也在對他笑,或許是看笑話的哂笑。
小鬼精靈的慧行,雖看不懂大人間的暗流起伏,卻也極會察言觀色,覷著高哥哥、霖霖姐、敏敏姐,甚至蕙殊阿姨的神色都那麼古怪,便拉著小英洛一溜煙跑到念卿身邊,就算父親瞪他,也嬉皮笑臉拽著念卿的裙襬不放手。
念卿噙著淡淡的笑容,逐一與賓客們問候寒暄。
今晚來的賓客皆是親友舊交,其中不乏霍仲亨昔日舊部,歷逢戰亂猶能聚首一處,雖已物事全非,也屬難能可貴。尤其令念卿驚喜的是,堪稱建築界奇才的茗谷設計師張孝華先生竟也回到了重慶。
張孝華也算當世名人,他出身貧寒,原是小小教員,年輕時機緣巧合得到新任督軍霍仲亨的賞識,受其資助赴海外留學,歸國之後一展才華。在他聲名最盛之際,也正逢霍仲亨威望如日中天,張孝華有著文士的清高氣節,不肯攀附權貴,拒絕了霍仲亨邀他出任官職的好意,曾被時人視為忘恩負義。
然而念卿知道,仲亨一直欣賞此人,被他回絕了出仕之請也不以為意,兩人仍是君子之交,頗有高士之風。新婚之時,仲亨選在海邊修建新居,張孝華當仁不讓地擔當了茗谷的設計。隨後幾年,他又赴海外講學,直至仲亨攜妻女歸隱遠遊,在歐洲匆匆與他一晤,那時張孝華還曾笑言,要為霍夫人在香港重建一座茗谷……
言猶在耳,斯人已辭,如今境地下重逢故人,竟是執手無言。
原本已赴美定居的張孝華,於一九三九年歸來,只為與家國共御烽火,不願做海外的逃兵。念卿含笑看著兩鬢染霜的張孝華,心裡想起昔日才華橫溢的耿介青年模樣,聽他娓娓訴說這幾年間的顛沛遭遇,不知何時眼底已泛起溫熱。
「回來了就好。」念卿一笑低頭,掩飾眼角的溼潤。
身旁慧行悄悄拽著父親袖子,轉動眼珠,拼命示意他看念卿。
三個大人都被他人小鬼大的模樣引得失笑,張孝華極愛孩子,對薛公子俊秀品貌讚不絕口。慧行看著這位張先生文質彬彬,便歪頭問他:「你是不是教書的?」
念卿忍俊不禁,張孝華卻笑著回答:「是的,我是教人蓋房子的泥瓦匠先生。」
慧行拍著小手掌,「好哇,玩泥巴,搭積木,我最喜歡了,你教我蓋房子吧,我教你做彈弓。」
張先生連連點頭,薛晉銘和念卿不由得一齊笑出聲來。
一時間歡笑晏晏,唱片機裡悠揚的舞曲恰也適時響起。
高彥飛抿唇看著霖霖將手交給那個英國人,兩個身影交剪,輕盈步入大廳中央,在眾目睽睽之下翩然起舞。託酒的僕人走過來,錯愕地看著高彥飛拿起托盤中的高腳酒杯,一口氣喝下盤中五杯白蘭地,簡直如飲白水。
舞曲輕緩迴旋,張孝華邀了蕙殊一起共舞。念卿看著翩翩起舞的霖霖與ralph,不禁蹙眉。
「各有各的緣法,你就不要去管了。」身後薛晉銘低沉語聲帶著慵懶笑意,「我看這個英國人也還是不錯的。」
念卿啞然,含嗔迴轉目光,燈光斜映,照見身後的他,笑容俊雅如初。
多少年,他彷彿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任世事輪轉,滄海橫流,他卻還是當年流光飛影中,對她倜儻輕笑著的那個人,總以這樣的笑容提醒她,這世間依然有些事有些人不會改變。
唱片機悠悠地轉動,散發著不可思議的魔力,撩動著情愫絲絲,心神飄飄,空氣如有看不見的絲線在牽引,牽引兩個人的目光與呼吸。彷彿是不約而同地記起,往昔夜夜翩飛在觥籌酒色裡的彼此,她正嫵媚,他正風華,那些身影都模糊在時光裡,輕笑淺顰,拋擲光年……卻不知道,而後的每一次共舞,都成了奢侈。
在美杜莎的時候,每一晚的共舞,他總要將一朵黑色玫瑰簪在她的鬢旁,向眾人宣示,她是他贏得的稀世奇珍。而今倒映在他幽深眼裡,她的身影,靜靜無言,已成了光影裡永不凋謝的黑色玫瑰。
四目相對,薛晉銘的笑容漸深,緩緩地朝念卿伸出手——
「爸爸。」
身後一聲嬌憨的呼喚,令他身形頓住。
轉身看見敏言盈盈含笑,將戴著齊肘緞面手套的雙手遞到他面前,撒嬌地歪起頭,「我要我的第一個舞伴!」
薛晉銘微怔,側首看念卿,兩人相顧莞爾。
「傻姑娘,你應該有一個更年輕的舞伴。」薛晉銘笑著搖頭。
「我要我的第一個舞伴。」敏言彎起眼角,一字一字地重複,執拗地加重了「第一個」的語氣。
第一個,一輩子再也不可重複不可改變的第一個,除了他再也沒有別人。
當她還是個十歲的小姑娘時,在家中琴房裡,由家庭教師教導著學習舞蹈。看起來那麼簡單的舞步,她卻總也學不會,跌跌撞撞像個笨拙的小鴨子,令老師頻頻嘆氣。林燕綺靠在琴房的門邊,看著她一直笑,那笑容真是頂頂討厭。她氣得一把推開老師,推開門邊的林燕綺,嚷著「我不學了」,含淚跑出門去。
卻不料,一頭撞在父親身上。
父親站在門廊下,驚訝地俯下身來,用手背揩去她臉上的淚水,問誰惹哭了敏敏。
林燕綺跟出來,還在笑著,一邊笑一邊說起她跳舞的笨拙。
父親便也笑了,拉起她的手問:「那麼我來教敏敏,好不好?」
林燕綺跑回琴房,親手彈起一支輕緩簡單的舞曲。
就在那夕陽斜照的門廊下,地板光滑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父親脫下外衣,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衣,鬆開領帶,牽起她的手,領她循著音樂的節拍,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融入曼妙音符,在流淌的樂曲裡想象自己化身游魚,穿梭於碧荇水苔,追逐陽光投映在水面的光斑……
父親的雙手堅定,驅散了她全身的僵硬。
父親的微笑溫暖,融化了她深藏於心底的自卑。
她在他的掌心裡,漸漸忘卻所有,飛揚如四月的蝴蝶。
那是她這一生的第一支舞,而他是她的第一個舞伴。
閃爍在少女眼裡的迷離希冀,說不清道不明,或是她自己也未必懂得。
唯有旁觀者清。
念卿無聲嘆息,心底的悲憫如漣漪散開。
這個生來就不曾見過父親的孩子,在孤單與隔絕中長大,流血的暗夜裡目睹生母離世,寒冷人世間舉目無親,直至他伸出溫暖的救贖之手。從此,他成了這孩子茫茫黑夜裡僅有的光與熱,再不容任何人分享——哪怕是看著她成長,同樣關心著她的燕綺、蕙殊與自己,她們終究與她隔了非親非故的距離,隔了霖霖這樣一個珍如掌上明珠的對比,若說視如己出,也只有晉銘一個人做到了。
看著敏言眼裡的光亮,彷彿最薄的冰片,脆得一觸即碎。
明知她已一年年一歲歲的長大,再不能縱容她沉溺在晦澀心境裡,然而此時此刻,對著這樣一雙眼睛,聽著這樣的求懇,誰又能忍心拒絕?
「敏敏挑舞伴的眼光真是不錯,」念卿側身退開,將敏言讓到薛晉銘面前,對他欠身一笑,「這唱片機太難聽了,我來為你們彈琴。」
薛晉銘欲言又止地望著她,無奈地一笑,回身執起敏言的手。
念卿走向鋼琴,想著再縱容這孩子一次,償了她這一曲的心願,等明天就同她談一談。或許蕙殊說得對,應該送她去美國,讓她遠離過往,走出父親的影子,才可發現更廣闊的天地,找到真正屬於她年輕生命的新天地。
正沉吟著,一抬眸卻見著孑然站在鋼琴旁的高彥飛。
「彥飛。」念卿出聲喚他,他茫然地轉過身,像是從迷惘裡一下子驚醒,臉色陣陣紅白,倉促地低頭說了聲:「夫人,我去外面抽支菸。」
也不待念卿回答,他便徑自轉身離去,背影僵硬,步履急促,像有什麼不堪承受的力量在追逐他,壓迫他……望著那挺拔軍服下猶顯稚氣的背影,念卿怔怔而立,心底有個模糊影子浮出來,恍惚也是這樣銳氣勃發,卻又總在矛盾中掙扎自苦。
子謙,子謙……多久沒有想起你了。
只是不經意,當年在子謙與四蓮婚禮上嬉鬧的小彥飛,也到了子謙那樣的年紀,同樣熾熱而迷惘的年紀。還有四蓮,追隨子謙足跡一去不回的四蓮,如今也該是年過三旬的人了,不知她可還記得昔日茗谷的家人,抑或忘了更好,但願她已能釋懷……只不知這亂世硝煙裡,她一介弱女子是否還在人世。
也曾以為年輕時,總有犯得起任何錯的餘地。
可念喬、子謙、四蓮,哪一個不是鮮活如朝露,命運又何曾對他們稍假顏色?
念卿在鋼琴前坐下,擱上琴鍵的手卻微微顫抖。
想著那個恨她又眷戀她的少年,那是仲亨的兒子,她的繼子,他為她流盡最後的血,就那樣凋謝在一生最好的時間裡。眼前黑白的琴鍵變得模糊,模糊中,彷彿又晃動著子謙離去時的微笑,晃動著仲亨雪白的兩鬢。
仲亨的原諒、仲亨的蒼老、仲亨的悲傷……心中那條被時間勉強縫合起來的舊傷口,又被一點點撕裂開來。
琴鍵上修長瘦削的手指,剋制著顫抖,翻飛彈奏出最優美的旋律。琴音如華美絲綢,鋪開在夜色裡,閃耀著瑰麗光澤。蘊在琴聲裡的情愫分辨不出悲喜,每一個跳躍的音符都浸滿情感,令琴聲中翩翩起舞的人們為之沉醉,茫然忘了身在何時何處,只覺最美好與最留戀的時光,一時間都被音符帶了回來,就在眼前心上,就在迴旋之間。
這一場平安夜的舞會,直至夜深結束,念卿都沒有離開鋼琴。
彷彿中了魔,一雙手在琴鍵上一刻不停地彈奏,任是汗溼鬢髮,任是誰來到身邊,她不說話不理會,整個人都融在了琴聲裡,微合了眼睛,垂覆的睫毛如深簾遮去喜悲,纖細手指底下流瀉出不可描摹的天籟之音,迷惑著人們不願停下舞步,不願從優美愜意的夢境裡醒來……不停歇的琴聲,如同不停歇的咒語,直至夜闌人靜,直至汗水從她鬢間滑下頸項,直至雙手再也無力抬起。
霖霖試圖勸服母親停下,蕙殊試圖勸服念卿稍歇,敏言試圖接替她彈奏。
只有薛晉銘視若不見,不勸止,不打斷,任憑她在琴聲中如痴如醉,任憑她沉湎在自己的魔怔裡。只有他明白,這琴聲,宣洩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心跡,是這三年間深藏在槁木死灰之下的悽愴,是無數日夜裡折磨著她的往事悲歡。
只有這琴聲,能替她盡訴一切,哪怕這一切無人能懂。
連他也不必懂。
那只是她一個人的世界,一個人的悲喜離合。
曲終人散,宴罷舞盡,賓客盡都辭去,不覺已是深夜一點。
念卿許久沒有這樣累了,從鋼琴前起身時,臉色蒼白,兩頤卻有異樣緋紅。她向來極重禮節,今夜作為女主人,卻連賓客離去也沒有到門口相送,早早地由霖霖陪著回樓上休息了。
高彥飛的母親是最後離去的客人。整晚看著霖霖與ralph共舞,看著兒子只顧與薛小姐在一處竊竊私語,末了又被薛小姐晾在一旁,隨後一去不見蹤影,縱是高夫人這樣好脾氣的人,也惱得丟下高彥飛,徑自叫司機送自己回去。
薛晉銘與蕙殊送完賓客回來,囑人四下找了,也不見高彥飛人影。
蕙殊擔憂他一個人半夜不知去了哪裡。
「隨他去。」薛晉銘疲倦地扯下領結,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寥落背影落在蕙殊眼裡,驀地令她心底一酸。
「四哥。」蕙殊脫口叫住他。
薛晉銘自樓梯上回首,「怎麼了?」
蕙殊怔怔地看著他衣領半散的樣子,比之素日的精悍優雅,竟平添幾分落拓,一時什麼也說不出,只得笑笑,「沒事,跟你說晚安。」
他回以淡淡的一笑,低沉語聲裡帶著沙啞,「晚安。」
寒冷冬夜裡,各間屋子的燈光漸次熄滅。
曇花一現的風流繁華過後,半山間的灰瓦小樓重歸於沉寂。
只有屋外葉片落盡的枯枝還在夜風裡簌簌跳舞。
大廳裡的掛鐘在漆黑寂靜裡兀自滴答滴答,鐘擺敲過兩下、三下……不覺已是凌晨三點了。
自樓上房間裡聽來,鐘擺的聲音遙遠又清晰。
念卿並未睡著,輾轉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等待窗外發白。
如同一個個無眠深夜,就這麼擁著冷冰冰的衾枕,枯待天明。
只是今夜格外無法平靜,身子冰冷,骨頭裡卻燃著火,一陣冷一陣燙,顫抖得都無法遏止。
喉嚨火辣辣地作痛,念卿不想驚動僕傭,起身披上睡袍,走下樓梯去倒茶。
下到轉角處,卻見廳裡亮著微弱的一點燭光。
鋼琴上的白銅燭臺,散發橙黃光暈,暖暖地照亮這角落。
他伏在琴上,似乎睡著了,手中杯子半傾,一個白蘭地酒瓶裡只剩了最後一點殘酒。
她的腳步像貓一樣輕,但才走到樓梯轉角處,他已直起身,回頭發現了她。
「天亮了?」他茫然看向窗外,皺了皺眉頭,「還這麼黑……你起來做什麼?」
念卿沒有回答,走到他面前拿起酒瓶看了看,又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啞著語聲說:「你能在這裡喝半宿的酒,我就不能起來看你喝酒嗎?」
他一笑,「我只是睡不著。」
「晉銘……」念卿語聲低啞,喚了他這一聲,卻將唇緊緊抿了,再說不出話來。
他已有幾分微醺,仰頭望著她一身白色深絨睡袍,黑髮流瀑似的散下肩頭,幾絲亂髮拂在耳鬢,睫毛的影子幽幽地投在臉頰。
他屏住呼吸,仰頭痴痴地看著。
她嘆口氣,拿走他手裡的杯子,「別喝了,回房去休息。」
他下意識握住她的手,只覺她指尖冰涼,掌心卻滾燙,潮潮的全是汗水。
他伸手覆上她額頭,果然有些發燙。
念卿側首避開,抽身退了半步。
「你著涼了,」薛晉銘放開她,憐惜地拍了拍她手背,「不要緊,我去找點藥來。」
他說著起身,卻未想一陣酒意上來,腳下虛浮,險些被琴凳絆倒。
念卿忙扶住他,「小心些。」
他撐著鋼琴,聽見她嗓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不由得苦笑,「嗓子啞成這樣也不知道吃藥,你對你自己,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些?」
念卿怔怔地抬起目光,見他斜倚身後鋼琴,帶了三分醉意,「你聽說過嗎,外面的人傳言我有九條命,怎麼也殺不死,次次都能死裡逃生。」
薛晉銘目光深深,伸手撫上她的臉,「你知道我為什麼總也不死嗎?」
「不要說這些胡話,」念卿沒有閃避,任憑他的手撫在臉上,語聲低啞得近乎哀求,「晉銘,你醉了,回房去休息好嗎?」
他不理她,徑自喃喃地說下去,「我怎麼敢死呢,他一走,你就成了這個樣子,答應過我好好活下去,你卻做不到……如今你這樣心如死灰,倘若連我也死了,念卿,你要怎麼辦?」
淡淡的一句話,聽得她心頭劇震,直直地看著他,胸口驟然像被一拳擊中。是痛,還是什麼,這肺腑翻騰的滋味,竟叫人如此難受。
望著她漸漸蓄起淚水的眼睛,他恍惚地笑了,目光越發悲傷。
「薛晉銘,」她喚了他名字,語聲顫抖,「你還沒傻夠嗎,這麼多年了,還有什麼放不下?往後你還有整整的後半輩子,難道也要這麼傻下去?究竟要傻到什麼時候你才甘心?」
他好似痴了一般,任憑她問什麼,也只是笑,一邊笑一邊搖頭。
她聲音已全然沙啞,終究什麼都說不出,只能定定地看著他。
待她緘默了,他才輕聲問:「你容許我傻下去,好不好?」
她一瞬不瞬地看他。
他屏息等待回答。
等了那麼久,那麼久……她依然沒有回答,卻張臂將他擁住,伏在他肩上,淚水紛落。
他不敢動彈,唯恐身在夢中,一動夢就會醒。
耳邊傳來她沙啞哽咽的語聲,聽見她低低地說:「我容許你傻下去,答應過你的話,我不會食言,我們都好好地活下去,你願意傻多久,我都陪著你……這一世,我只能這樣了,對不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