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記 茗谷廢宅 一九九九年五 月

「啟安,為什麼你是嚴啟安?」她離他咫尺之距,近得可以聞到她皮膚上的暖香。

啟安喉結微動,薄唇抿了一抿。

她逼近他,似笑非笑,肌膚上暖香襲人,「知道嗎,我真希望你是……」

她咬唇頓住語聲,幽幽地看他。

「希望我是誰?」他背抵了椅背,目光與她相接,無處可隱匿。

四目間流光隨影,他的手攀上她的腰肢,將她環入臂彎。

她仰起臉,氣息急促,目光閃亂。

他嘴唇貼著她耳畔,「你是一個謎,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開始猜的謎。」

她低低笑,「猜到了什麼?」

他也笑,挺秀的鼻尖抵著她臉頰,「你說呢?」

唇與唇,若即若離,肌膚相貼,氣息糾纏。

這雙眼睛如此好看,眼尾有優美上挑的弧度,瞳孔幽深得可以將人融化……艾默睜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看清楚這究竟是誰的容顏,卻越來越覺模糊遙遠。

有個執拗的力量壓抑在胸口,如同一次次在困惑與渴求間的掙扎。

嚴啟安,不可捉摸的嚴啟安,藏著太多秘密的嚴啟安。

艾默目光迷離,抬起指尖撥開他微亂的額髮,痴痴地笑,「沒有謎底,什麼都沒有……早就什麼都沒有了。我是在痴人說夢,說一個不合時宜的夢……或許某天醒來,就什麼都忘記了,回到我自己該在的地方,做我該做的事,把這些真的假的、有的沒的,統統……忘記……」

話音漸低,她的手垂下,就這麼倚在他肩頭,徑自沉入甜醉鄉。

啟安一動不動地凝望她面容,凝望她醉後嫣紅的臉頰,眼底有悵然亦有悸動。

「你騙不了我,」他指尖遲疑地觸上她的臉,撫過眉目輪廓,「艾默,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對不對?」

宿醉醒來,身在旅館房間舒適的床上。

艾默睜眼,怔怔地躺了片刻,昨夜記憶如零星電影片段閃回腦中,剎那如有電流通過全身。艾默陡地坐起,揉著太陽穴,回想起醉酒後的模糊片段,從耳根到臉頰都開始發燙。

衝了熱水澡出來,清醒了些,艾默呆坐在床邊,極力回想醉後究竟說了些什麼,腦子裡卻一團混沌……篤篤,有人敲門,艾默慌亂地攏了攏頭髮,紅著臉將門拉開。

卻是老闆娘端著熱騰騰的白粥,一面數落她不該喝太多酒,一面將粥擱在桌上,囑咐她趁熱吃。

艾默紅著臉問起啟安,不敢看老闆娘的笑臉。

「一早出去了,昨晚還是人家抱你回來的,你不知道你那個醉樣!」老闆娘嘴上嘮叨,滿眼都是慈愛,將艾默只當自家後輩一樣喜歡。艾默聞言只恨不得將臉埋進粥碗裡。冷不丁老闆娘一拍桌子,驚得她險些被一口粥嗆住,「哎,對了,昨天有個電話找你,今早你還沒醒又打來了,好像很著急,叫你儘快回話呢!我想想是姓什麼的……」

「姓方。」艾默笑著應道,心知是編輯兼好友的方苗苗,只有她知道這個旅館的電話,旁人一概不知蘇艾跑到哪裡躲起來逍遙去了。

方苗苗找她自然是為了書的事情,上回說社裡三審都過了,只等封面定稿就出片付印,不知還能有什麼事這樣急著找她。艾默慢條斯理地吃完早飯,撥通方苗苗的電話,那邊接起來一反常態地沒有傳來方苗苗女士的招牌大笑聲。

「蘇艾,」電話裡方苗苗語聲低落,「有個壞訊息,很壞的訊息。」

「怎麼了,你是又拖欠房租,還是又挨老闆罵了?」艾默笑著哼了一聲,「還有,說了一萬次,不要老叫我蘇艾蘇艾的,這名字太文藝了,聽得我背脊骨涼。」

「是真的壞訊息,」那端的方苗苗低聲說,「社裡終審沒有過,書不讓出了。」

艾默愣神地「哦」了一聲,似乎沒反應過來。

「你聽明白了嗎?我是說,你的新書遭遇了撤稿,社裡決定不出了,」方苗苗提高語聲,「蘇艾,這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說個明白,好端端地過了三審的稿子怎麼說撤就撤,你那邊出了什麼狀況?」

「我?」艾默怔怔地拿著電話,「我不知道,稿子不是給你了嗎?你知道我和社裡一向沒有接觸,有什麼事都是通過你的。」

「這不可能!」方苗苗急了,「問題肯定出在你這兒,我是你編輯我還能不清楚。這稿子翻來覆去審了也沒任何問題,最後關頭來一個撤稿,我問了主任和副總編,他們也都一頭霧水,社長那兒倒是滴水不漏,就一句話,不出了!」

艾默不出聲。

「喂,你倒是說話呀!」方苗苗憋了兩天的委屈埋怨一股腦倒出來,「你那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是不是揹著我把稿子給了別家?有人挖牆腳是不是?哪個社?」

艾默緩聲說:「稿子寫完之後,只給了你一個人,沒有別家編輯看過。」

方苗苗遲疑了半晌,「那是為什麼,社裡平白無故撤稿,連個理由也不給我!如果說是上面審查的壓力,前幾次審查早就通不過了,怎麼會平白無故在這節骨眼上發難?」

「如果不是我,也不是社裡的原因,就是說另有第三方的因素,讓這本書被壓了下來,不能出版是嗎?」艾默自茫然裡理清頭緒,一句話卻問得方苗苗愣了神。

「會有什麼第三方,這本書又不涉及商業機密,只是本小說而已,」方苗苗大惑不解,「我只以為是你這邊出了問題,千怕萬怕就怕你毀約跳槽!蘇艾,我向來當你是朋友,別怪我直話直說,你老實告訴我,真的沒將稿子給外人看過?」

真的沒將稿子給外人看過?

艾默握著電話,嘴唇顫了顫,有種微妙的彷彿發麻似的感覺從後背爬起,爬過脖頸,爬過指尖,陣陣冷陣陣熱。

「蘇艾?」

「喂,你在聽嗎?」

「喂喂……」

話筒彼端遙遙傳來方苗苗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刺在耳裡莫名地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