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的鬱暗綠色,晃悠在她小巧耳垂下,透出一種憂鬱情致。那珠子形狀似淚滴,翡翠也不適合她這樣的年紀,十七八的女子原該佩戴最剔透的水晶。
霖霖怔怔地看她,驚覺從前那個瘦弱矮小的敏敏如今已和自己差不多高,薄薄鬢髮,淡淡眉尾,顧盼間自有一分青杏早熟的滋味。
在她面前,自己倒像個小丫頭,沒半分女子風韻,彷彿她才是姐姐。
霖霖低了頭,剋制自己想回頭看向高彥飛的衝動,想看一看他的目光此刻究竟停在誰身上,哪怕心裡隱隱已知道答案——至於心底裡澀的、苦的、酸的,究竟是些什麼味道混雜在一起,已不想再分辨細嘗。
耳邊隱隱地,似有誰在尖聲發笑。
待回過神來,這尖笑聲已轉為清晰的空襲警報的厲嘯。
高彥飛奔過來一手拽起一個,急急拽著她們回到車上。
三人上了車,豈料發動機忽然急喘,連番熄火,偏偏在這時候拋錨。
遠處傳來的空襲警報聲一聲緊過一聲,霖霖緊張地看著高彥飛滿頭大汗地折騰引擎,索性將車門一推,「別管了,這裡離家不遠,跑回去還來得及!」
盤山路是向上的斜坡,滿地碎石子,三人起初跑得還快,漸漸喘息急促,只覺路越來越長,良久還看不到家門。霖霖跑得氣促,驀然發覺高彥飛不知幾時將自己牽住,五指緊緊與自己相扣,一路就這麼手牽著手……他的掌心溫熱有汗,太過緊張用力,捏得她手上有些疼,有些麻。
心口因這一握騰起的溫暖,剛剛泛起,卻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向他另一側看去。
果然他也牽著她。
掌心裡的溫暖隨之變成扎手的芒刺,令霖霖猝然地將手一抽。
高彥飛低頭,看見她冷冷地將手抽走,一時愣了愣,暗自將滿是汗的手攥起,只覺自己唐突冒犯,不敢再碰她一根手指。
「霖霖小姐——」前方傳來老於焦急的呼喊聲。
「老於來了!」霖霖快步迎上去,揚聲回應,「我們在這裡!」
警報聲越來越急,飛機轟鳴聲隱約可聞。
卻聽身後一聲痛呼,竟是敏言跌倒在地。
「敏敏!」高彥飛慌忙將她扶起,緊緊將她攬在臂彎。
「誰要你管!」敏言疼得臉色煞白,莫名地衝高彥飛發了怒,一掌將他推開。
「讓彥飛揹你,你這樣走不動。」霖霖回身來扶她,想扶她到高彥飛背上,卻也被她重重推開。敏言倔強地掙扎著站起,還未站穩又是一晃,跌入高彥飛的懷抱。這次他再不許她掙脫,不管不顧地將她橫抱起來,眼裡滿是憐惜,「敏敏,別再這樣逞強!」
他叫她敏敏。
不是往日在人前一貫稱呼的敏言或敏言小姐。
霖霖看著他,忘了收回攙扶的手臂。
老於趕過來,二話不說從高彥飛手裡接過敏言。
高彥飛這才轉頭尋霖霖,卻見她頭也不回,徑自而去,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一天天的轟炸仍未停歇,前方不斷傳來的戰事訊息,如重慶深冬終日不散的雲層沉沉壓著,讓人全然沒有過節的心思。與之相反,家中卻是四處佈置一新,滿目琳琅,為平安夜舞會準備的白色刺繡桌布、銀花纏枝燭臺、水晶玻璃杯……全都準備妥當,鋼琴也移了出來擱在客廳一隅,地板上已打上光亮的硬蠟,漆色鑑人。
老於從山上拖了棵一人多高的柏樹,放置在客廳扶梯旁,由母親親手打扮成繽紛的聖誕樹。乍一看去,彷彿回到戰前香港家中,甚至是幼年茗谷華宅那一番衣香鬢影的光景。
往年即使是除夕夜,也沒這樣隆重過,父親辭世三年來,家裡還是第一次張燈結綵。
到底還是有一個人能勸動母親固執的心,從她心上拂去結了三年的霜,讓她重新站到陽光下來,看一看這世界仍是美好的。哪怕戰火紛飛,山河浴血,哪怕父親的身影已不在,哪怕許多人已埋骨黃沙……更多活下來的人還有更漫長的歲月要走下去。
霖霖站在窗前,輕輕地嘆了口氣,窗玻璃蒙上一層霧氣。
歲寒時節,呵氣成霜,連日來心緒低迷,平安夜的舞會就在明日,卻仍提不起半分興頭。只是為了母親,無論如何都要打起精神,把這舞會辦得熱熱鬧鬧。
窗上的花環用絲帶編扎而成,嵌著「merrychristmas」,卻被不識英文的僕人掛倒了。霖霖踮起腳尖試了試,夠不著花環,便站到一把椅子上,將花環取下。
噹啷一聲,絲帶上系的鈴鐺掉了下去。
「我來。」
霖霖低頭,見高彥飛快步過來,撿起鈴鐺,仰頭遞上來,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自己。
霖霖一看他,他又侷促起來,錯開目光不看她,現出靦腆的笑容。
霖霖默不作聲地接過鈴鐺繫好,將花環掛了上去,輕盈地跳下椅子。
他伸手扶她,卻遲了一拍,她已穩穩站在地上。
這下子弄巧成拙,他袖口釦子擦過她鬢髮,掛住了一縷髮絲。霖霖哎呀一聲痛呼,高彥飛也傻了眼,尷尬地舉著胳膊,一動不敢動。兩人身體貼得太近,她半身都像是偎進他臂彎,無意間構成了個曖昧姿勢,令高彥飛面紅耳赤。
「你還愣什麼,快幫我解開頭髮呀!」霖霖嗔怒。
高彥飛手忙腳亂地去解那纏上袖釦的頭髮,她偏過頭來配合,臉頰時不時與他手背相貼,那溫熱肌膚不知為何竟格外燙人。他屏著急如亂鼓的心跳,偷眼覷她。那一縷青絲拂在臉頰,肌膚透出粉光,耳垂小巧如珠,少女的清新發香陣陣襲人……
念卿從樓上下來,一抬眼便看見客廳窗下的這一幕。
敏言跟在她身側,手裡牽著慧行,不出聲地看著那兩人。
「咳。」
念卿緩步走下樓梯,輕輕咳嗽一聲。
霖霖一慌,忍痛扯斷髮絲,將窘迫的高彥飛推到一旁。
高彥飛更是尷尬,所幸此時傳來汽車喇叭聲,院外爬滿藤蔓的鐵花門緩緩開啟。
慧行高興地掙開敏言的手,在打過蠟的地板上跑得飛快,到門口剛剛大叫了聲:「爸——」,卻發現車裡下來的,是個裘衣雍容、攏著雪白圍脖的娉婷少婦。
「殊姨!」
這聲驚喜地呼喊,令念卿一怔,忙快步迎出去。
果真是蕙殊,一別兩月不見,她原本瑩潤的鵝蛋臉大見清減,顯出尖削下巴,兩鬢蓬鬆,猶帶旅途勞頓的倦色,身邊也不見許崢身影。
慧行一頭撲進她懷裡,纏著她歡喜鬧騰。
蕙殊俯身將他抱起,笑著在他臉頰吻下,任由他雙臂環住自己脖子。
六歲的半大男孩子已令她抱得吃力,慧行卻不自知,仍如小時候一般撒嬌。他自幼鮮少在父母身邊,對悉心照顧自己的蕙殊格外親熱。蕙殊自己沒有孩子,視慧行如己出,自是百般疼愛,被他賴在身上再疲憊也不忍放開。
還是念卿上來,將八爪魚似的慧行拽下地,才令蕙殊有了喘氣的餘地。
「我還以為你不能及時趕回來呢。」念卿喜出望外,望著她疲憊的面容不由得升起一絲憂心,「怎麼累成這樣?」
蕙殊喚一聲「夫人」,語聲微啞,目光瑩然,啟唇欲言又止。
「一向還好嗎?」念卿關切地審視她的臉色。
「沒事,」蕙殊笑了一笑,「小病了一場,已經好了。」
念卿蹙眉,正欲追問怎麼回事,霖霖與敏言卻左右迎了上來,親熱地喚著殊姨,爭相與她擁抱。霖霖快言快語地追問許叔叔怎麼沒一起回來,她笑了一笑,只說軍務繁重,實在抽不開身。待與孩子們一一擁抱之後,蕙殊與念卿相視而笑,彼此張臂相擁。
伏在唸卿瘦削的肩上,蕙殊黯然一聲長嘆。
念卿什麼話也不問,輕拍她的肩背,只柔聲道:「回來就好。」
這一路風塵僕僕,到家用過午飯,蕙殊顧不上小憩,便急著想去山上孤兒院看看那些孩子,尤其擔憂著小英洛。她離開時英洛便病著,聽念卿信中說一直未全好。
見勸不住她,念卿只得吩咐老於備車,一面親手倒了熱騰騰的參茶遞給她,望著她消瘦暗淡的臉龐,低低嘆口氣,「你只顧操心這些孩子,自己這副病懨懨的樣子倒是怎麼回事?」
蕙殊捧著茶杯低了頭,唇角微牽。
念卿如水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臉上,等了良久,只聽蕙殊低聲說:「我打算收養英洛。」
「收養?」念卿聞言大感意外,看著她神色,沉吟道,「這倒也是好事,不過為何突然想到收養……」
語聲未落,蕙殊已低頭垂下淚來,轉身伏在她肩上,微微哽咽。
「蕙殊,發生什麼事了?」念卿扳過她身子,驚怔注視著她的眼睛,「你說你病了一場?這到底怎麼回事?」蕙殊別過臉去,神色慘淡,語聲低寥若遊絲,「在那邊才剛知道,沒來得及告訴你就沒了……這是第三個,醫生說再有的可能性不大了。」
念卿望著蕙殊,嘴唇緊抿,縱是極力剋制,也掩不住眼底的震驚、悲酸和不忍。
許崢與蕙殊,那麼好的一對眷侶……是不是上天見不得繁花錦繡,若太美滿,總要奪去些什麼,留下永不磨滅的傷痕才肯安心。
故人親朋之中,有的勞燕分飛,有的陰陽相隔,唯有忠心耿耿追隨仲亨的許崢,與秀外慧中的蕙殊結成良緣,做了一對最叫人豔羨的佳偶。或許是真有天妒一說,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尚未出生便因意外失去,數年後第二個孩子也遭遇同樣不幸。自那之後,蕙殊與許崢多年再無生養,眼看著她也從雙十年華到了而立之年……她一直都喜歡孩子,不但幫著晉銘和燕綺照料敏言、慧行姐弟,對霖霖百般疼愛,更將愛心傾注在孤兒院那許多無依無靠的孩子身上,尤其對她親自救回來的孤女英洛,憐惜備至,恨不得當作自己的女兒。
天意如此不公,見慣人間悲喜如念卿,也黯然無言以對,只將蕙殊的肩膀輕輕攬住。
「醫生慣愛將話說得嚴重,你還年輕,慢慢養著身子,以後日子還長。」念卿握了握蕙殊的手,盡力給她溫暖笑容。蕙殊淡淡點頭,黯然道:「命中不能有的,強求無益,既然我們留不住自己的孩子,世上亦有許多孩童失去父母,這何嘗不是天意註定,孤兒院裡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有他們,我也知足了。」
車子一路往山上馳去,念卿陪著蕙殊說話,將近來家中樂事說給她聽,言及燕綺即將新婚、四少年後晉升少將、敏言將要長留重慶,以及明晚的平安夜舞會等,蕙殊消瘦的臉龐總算泛起暖暖笑意,眉梢薄添幾分喜色。
難得今年眾人相聚重慶,只遺憾少了許崢。
「他整年都在滇桂兩地奔波,防務運務一刻不敢鬆懈,原以為年底能回來一趟,誰知又有新的命令,」蕙殊嘆息,「他並不願意駐守大後方,一再請戰到前線去,對政府的不抵抗策略十分不滿,總是不分場合說些抨擊上峰的言語,我擔心他這性子遲早會在官場上吃虧。」
念卿苦笑,許崢是仲亨一手帶出來的人,他那剛直的脾氣,她又豈能不知。現今許崢已升至軍長,以他並非嫡系的出身,能被委以重任已算難得。只是他的脾氣越來越像仲亨,在如今的官場自是格格不入。想著當年那個率真的年輕副官,而今已是獨當一面的大將,仲亨若是還在,想必會笑著罵一聲「這渾小子」……念卿將臉側向車窗外,看著不斷掠後的樹影,良久才淡淡道:「聽晉銘說,緬甸那邊情勢越來越糟糕,九月越南失陷,日本人在東南亞橫行無忌,英國人要想保住緬甸,只怕艱難。」
「是,滇越線已經中斷了,現在只剩滇緬最後這條血線……聽說上面已經在和英國人商量共同防禦,保衛滇緬,我們的軍隊遲早也會入緬參戰。」蕙殊憂心忡忡,掛慮著許崢的去向——既盼望他平安留在後方,又希望他能在前線盡到一個軍人誓死護國的職責。
車子沿崎嶇的盤山公路緩慢而上,停在道路盡頭。
兩人徒步爬上石階,望見隱匿在山巒松林間的青瓦灰牆,隱約聽得孩子們琅琅讀書的聲音傳來。原先有個教員在這裡教習孩子們讀書,後來因事回了鄉下,一直沒有找到新教員,平日都是霖霖間或來教一教。
蕙殊驚喜地看向念卿,「太好了,終於找到新老師了。」
念卿卻駐足側耳,靜聽屋裡傳來的讀書聲。
那誦讀聲,抑揚頓挫,唸的是岳飛的《滿江紅》。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孩童整齊稚嫩的語聲,念著並不知其深意的句子。
一個帶著磁性的男子語聲,隨後念道:「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孩子們齊聲複誦。
念卿走過狹長走廊,來到半掩的門外,看見陽光從敞開的窗戶照進陋室粉牆,照著一身戎裝長靴的薛晉銘。他倚坐在一張課桌上,軍服最上方的領釦散開著,白襯衣領子隨意敞著,黑呢風氅脫下隨意搭在椅背,面帶笑容專注地看著眼前一屋子孩童,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句子,又緩緩念下去:「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孩子們朗朗唸誦。
陽光斜斜地照著他眼底久違的溫煦,令她有剎那失神。
念卿悄然站在門外,微笑看著,不願打斷。
他卻驀然轉頭,瞧見了門口的她與蕙殊,一時間各自忘言。
屋裡孩子們見到離開許久的蕙殊阿姨,早已喜出望外,爭先恐後地擁上來將她團團圍住。
「小七,」薛晉銘瞧見蕙殊,揚一揚眉梢,依然喚她乳名,「總算捨得回來了?」
蕙殊喚他一聲「四哥」,笑眉彎彎,「我道是誰呢,今日你這大忙人怎會有閒情跑來教書?」
薛晉銘笑而不答,念卿替他說:「他是貪新鮮,喜歡山上清靜,最近常來同小孩子一起打發時間。」
「這可難得,看來四哥真是高升了,有閒有暇有雅興。」蕙殊一面打趣他,一面被孩子們纏得應接不暇。薛晉銘搖頭笑,留她在那裡與一屋嘰嘰喳喳的孩子們糾纏,轉身與念卿步出屋子,並肩走到外面簷下。
「又遇著煩心的事了?」念卿目光低垂,微微含笑。她是知道的,每每煩心的時候,他便會來這山上獨自靜一靜,有時也不知會她,隻身而來,與孩子們待上半日,便又悄然而去。
薛晉銘駐足簷下,望著遠處起伏的松濤,似漫不經心笑道:「人海闊,何日不風波?」
念卿側眸看他,「這句子,看怎麼解,念得通透也可作豁達講。」
「通透?」薛晉銘笑了一笑,「我是俗人,只願混沌,要那麼通透做什麼。」
想來他是倦極了,厭極了,才會說出這樣的話。若能真的混沌糊塗,倒是更仁慈的——在他這樣的位置、這樣的處境,每日不知有多少煩惱齷齪事,偏偏落在他這麼個玻璃心肝似的明白人身上。
有些話,有些事,即便在她面前,他也不能傾吐。
唯有在這些乾淨得還未染塵俗的孩子們中間,他才能放下殺戮與陰晦,忘掉世間的至殘酷與至醜惡,覓得片刻安寧清淨。
念卿不再說話,靜靜地陪他站在簷下看那遠山群嵐,看谷間松林被風吹得起伏。
「冷嗎?」他將風氅披在她肩上。
「累嗎?」她回眸笑。
山間的風自然是冷的。
世間的事自然是累的。
只在這一刻,在彼此間,都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