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記 茗谷廢宅 一九九九年四 月

「我不管有什麼來龍去脈,這本書裡的內容絕對不許外傳,你就算不告訴我作者是誰,我一樣有辦法查到是哪家出版社。你立刻給我回美國,這件事做得太過分,最好在沒人知道之前把爛攤子給我收拾乾淨!還有啟愛,她竟然也縱容你做這蠢事!」

電話那端的語聲越來越嚴厲,從責備升級為怒斥。

啟安終於等到自己可以插話的機會,「你聽我說,這書是一個陌生人寫的,我起初看到也以為是照著資料流言胡編亂寫的……但是如果你仔細看完全文,你會相信那不是我透露給外人的內容,因為書裡的故事早就超出我們所知的範圍,有些情節甚至是你我都不知道的。我傳給二姐,是想讓她一起來看看,我無法判斷這些生動的故事究竟是憑空編造,還是說另有知情人。」

電話那端驟然沉默。

這反應在啟安意料之中。

然而等了許久,仍沒有回應,彼端是異乎尋常的良久沉默。

「大哥?」啟安隱隱聽到紙頁翻動的聲音,試探著問,「你有沒有看過後面的內容?」

「看了,」那端語聲冷硬,「編得很像真事,但是我不相信,也不可能另有什麼知情人。再親近的知情人,也親近不過你我,連我們都不知道的事,誰還會知道?」

啟安忍住反駁的衝動,心裡躊躇,要不要把艾默在廢園裡找到沈念喬屍骨的事情告訴他。想起那大雨之夜,艾默的詭異舉動,耳中聽著兄長的斥責和斷然否認,啟安越發覺得困惑。

在沒有找到答案之前,這個謎,也許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是,大哥……」他仍忍不住反駁,「這件事我想了很久,有個問題,或許你和二姐都從來沒有想過,在沒來到這裡之前,我也一樣,因為那是我們自小就接受的既成事實,連他們自己也認為親人全部不在了……可是,人海這樣大,會不會有意外?會不會還有人活了下來?你想過這個可能性嗎?」

「還會有怎樣的意外,連骨灰都找了回來,你認為還有誰活著?」大哥語聲低了下去,隔著電話也聽得出他聲音裡的傷感。啟安一時也說不出話來,心裡明白,大哥對長輩的敬重之心不比任何人少,因此他忠實嚴格地守護著他們希望守護的秘密,以一種與自己不同的方式表達著他的孝誠。只是他們的方式、他們的秘密,是否真的正確得無懈可擊?

「假如,我是說假如有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甚至百萬分之一的可能呢?」啟安小心翼翼地問,「大哥,你試想一下,假如真的還有人活了下來……這個可能性本身,對我們,對他們,意味著什麼?」

彼端沉寂。

啟安怔怔地拿著電話,也被自己第一次清晰地說出的這句話鎮住。

這念頭在心裡縈迴無數次,終於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

那邊長長一聲嘆息,終於問:「這書的作者是什麼人?」

「是個女孩子,很年輕。」啟安屏息回答。

「剛才接電話的人?」

啟安以沉默表示了預設。

那端似乎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淡淡地問:「查過嗎?」

「查了,看起來是個外人。」

「她知道你的身份嗎?」

「不知道。」

電話裡傳來沉重的嘆息聲,隔得遙遠,聽起來像海灘上風吹過的聲音。

「如果真是故人,她怎麼可能把這些事寫出來傳揚於世?」

「她的想法處境和我們未必一樣,其實她是一片好意,因為她並不知道……」

「啟安!」那邊語聲轉厲,斷然打斷他,一字字說得清晰緩慢,「不管她是誰,你要明白我們的立場,他們是已經拋棄了過往的人,是沒有歷史的人,他們誰也不會願意讓當年舊事再被揭開,不管是真是假,他們都不會願意看到!他們想要的,只是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