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記 陪都重慶 一九四〇年十一 月

霖霖十分自謙,指著那煮得焦煳發黃的銀耳蓮子粥說:「薛叔叔,這都是敏言做的,我們只是幫手。她專門一早起來煮給你的,冬燥,喝粥對身體好……哎呀,幹嗎?」

桌下,敏言暗暗踢了霖霖一腳,踢得她莫名委屈。

跟著進來的高彥飛,站在薛晉銘身旁,忍笑忍得甚是艱難。

薛晉銘看了看低眉垂臉的敏言,淡淡「嗯」了一聲,依然面無表情。

念卿睨了霖霖一眼,「什麼時候你有敏敏一半懂事就好了。」

霖霖嬉笑上前,搶在薛晉銘前頭替她拉開椅子。

慧行早已不客氣地擠到薛晉銘椅子上,伸手拿起個素菜包就咬——

「呸,霖霖姐,你蒸的包子是生的!」

「胡說!」

「不信你自己嘗嘛。」

「我才不愛吃包子,叫高哥哥吃!」

「我,我不餓……好吧,我嘗一個……」

「味道還好吧?」

「好,很好……」

看著高彥飛無可奈何的苦相,一直冷著臉的薛晉銘也忍俊不禁,念卿更是幾乎笑嗆。敏言見父親終於露出笑容,惴惴的神色才鬆緩下來,乖巧地起身端了蒸籠回廚房重新去蒸。

四個後輩都在跟前,她亦在身側,如此尋常晨間,卻是烽火亂世裡最珍貴的一隙安樂。薛晉銘緩緩吃著焦煳味的粥,自己都未覺察的笑意落在唸卿眼裡。她亦莞爾,心知他一向錦衣玉食,口味最是挑剔,今日卻將一碗煮煳的粥吃得乾乾淨淨。

一家人吃過早餐,自是各有各的事情要忙。薛晉銘此次是回重慶養傷,公務暫且擱下,瑣事也有高彥飛協理,難得有了幾日清閒。念卿照例每日都去孤兒院看一看,薛晉銘執意陪她同去,叫高彥飛自去公署料理雜務。

想著敏言在家也沒事,念卿便笑道:「敏敏也同我們一起去吧。」

敏言眸子一亮,尚未開口,霖霖卻興沖沖地道:「那我呢?我也一起去。」

念卿蹙眉,「你自然是去上學。」

「有什麼好上的,天天躲轟炸,學校裡也沒什麼課……」霖霖滿臉失望,一邊嘀咕,一邊將求援的目光投向薛晉銘,企盼薛叔叔能替她說情。

「敏言就不必去了,這幾日在家好好想想我同你說過的話。」薛晉銘淡淡開口,看也不看敏言一眼,仍是那副冷淡的神色,「這次回來,我會在重慶給你安排一個文職。你自小不喜讀書,我也不勉強,往後就留在這邊安心做事。既然有心作為,我便給你機會,這裡一樣天寬地闊,足夠你飛了。」

「是,父親。」敏言低下頭,剛剛泛起光彩的眼裡又黯了,只倔強地咬了唇,也不說話。

「伯父……」高彥飛忍不住想替她求情,特意用這私底下最親近的稱謂,卻被薛晉銘輕描淡寫掃來的目光迫得一窒,心虛地換回往日稱呼,「處座,敏言小姐她……」

敏言冷冷地橫來一眼,「高彥飛,我的事不用你多嘴。」

高彥飛頓時噎住。

霖霖咳嗽一聲,撒嬌地扭住念卿衣袖,「媽,我喉嚨疼,今天不想去上學了,你就讓我在家休養休養嘛。」她哪裡是喉嚨疼,不過是想留下來陪伴鬱鬱寡歡的敏言。念卿自然明白,雖嘴上數落她嬌氣,心裡卻為女兒的善解人意略感欣慰。

霖霖送薛叔叔與母親出了門,高彥飛也走了,家中一時只留下她和敏言、慧行姐弟。

三個小孩,倒像回到了從前在香港家中無拘無束、沒有大人管束的時候。

霖霖嘆口氣,想起那時最愛去薛叔叔家,趁燕姨和他一向都不在,便扯上敏言一起瘋。有時高彥飛和蒙家的兩個野小子也在,玩起來無法無天,有次幾乎將薛叔叔家的書房燒起來。一轉眼大家都成了大人,當時還光著屁股的小慧行也都這麼高了,小結巴的高彥飛也不結巴了,蒙家兄弟和他們父母弟妹遠去異國,不知何年何月才可相聚……就算重新聚在一起,也回不到過去無憂無慮的時光了。

父親走了,燕姨走了,高彥飛的父親在北平淪陷的時候為國捐軀了……想來父親一走已是三年。他是春天走的,緊跟著便是那黑色的七月,忠心耿耿地追隨父親做了一輩子部屬的高叔叔,也緊隨父親的腳步離去了。

現今許叔叔還在前線,蕙殊阿姨去探望他,一走這麼久還未回來,也不知今年的聖誕夜能否見著他們。難得大家都在,若能在平安夜團聚在一起,該是何等美妙。

霖霖目送車子駛離家門,站在門口不知不覺出神許久,直到慧行拉扯她袖子才回過神。慧行指給她看敏言獨自離開的背影,見敏言一言不發,自個兒悶悶地沿石徑向後院走去。

「敏敏,你要去哪裡?」霖霖牽著慧行忙追上她。

「隨便走走。」敏言淡然笑笑,「你不用理我,我就在園子裡轉轉,哪兒也不去。」

見她如此不開心,霖霖便挖空心思找了許多學校裡的趣事笑話來說。敏言也不搭話,只是笑,聽得心不在焉。霖霖也有些意興闌珊,心想她見過大世面,對這學堂裡小姑娘們的瑣事不感興趣也是自然的,心下靈機一動,卻想起件有趣的事來——

「敏敏,我跟你說個秘密!」她撇開慧行,挽了敏言的胳膊,在她耳邊竊竊將昨晚晚歸的原因詳細說了,又提起之前的兩次偶遇,說到捉弄那個英國人的經過時,自己忍不住咯咯笑……敏言的反應卻十分緊張,「那人什麼身份你可曾調查過?怎麼可以這樣冒失,隨隨便便跟人結交!」

霖霖頓感掃興,「你也跟我媽似的,處處小心謹慎,哪有這麼麻煩。」

敏言目光復雜地看著她,「人世險惡,等你日後自己出去闖蕩一番就知道了,現今跟你說也沒有用,你被保護得太好了,霖霖……你是所有人手心裡的露珠,誰都不忍讓你沾到丁點兒塵埃,可這個世界才不是你現今所見的樣子,它的陰暗處還多著呢。」

「看你說得老氣橫秋的樣子,明明比我還小,你不也是薛叔叔的掌上明珠,百般呵護著長大的!」霖霖不服氣地笑嗔。敏言卻眼色一黯,側過臉去,淡淡地說:「我怎能和你比。」

「敏敏,這叫什麼話。」霖霖眉頭一皺,扳過她肩頭,「你不要胡思亂想,薛叔叔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敏言悵然而笑,「自從母親走後,也只有他是一心一意眷顧我的,我也只有這麼一個父親相依為命。倘若沒有他,我在這世上也就什麼都不是了,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都無所謂。」

霖霖聽得錯愕,「你怎會有這種怪念頭!難道我們,我和高彥飛,還有媽媽和蕙殊阿姨,就不是你的親人朋友了嗎?」

敏言回眸看著她,幽幽一笑,「傻丫頭,你當然是我的好姐姐,只是……這是我自己的怪念頭,你是不會懂的。在你們面前,我始終是個外人,倘若不是做了薛晉銘的女兒,誰又會在意我這麼個來歷不明的人呢。我不像你,你生來就是眾星捧月,無論從前姓霍還是現在姓沈,你總是許多人的珍寶。而我只是我父親一個人的女兒,旁人對我好,無非是看著他認下我的分上。你知道這些年我不顧一切打拼是為了什麼,不過是想為父親掙得顏面,掙得他的器重。我本就一無所有,也不怕失去什麼,能夠叫我害怕的,只是失去這唯一的父親。」

也許是心中的委屈壓抑太久,從未想到會在她面前說出這些話來,話音甫一落地便又後悔,敏言轉過身,不想被霖霖看見自己發紅的眼圈,暗恨自己不夠堅強,竟在她面前自傷自艾。

霖霖早已聽得怔了,一時不知如何應答,連勸慰的話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敏敏……你真是想太多了,我從未將你當外人,媽媽和蕙殊阿姨她們也一向心疼你,你這樣想真是錯怪她們了。」

「我誰也沒怪,你用不著勸我,我這些怪念頭過去了也就罷了。」敏言卻已回覆了平常神色,一笑轉身,牽起霖霖的手,「走吧,回屋子裡去,外面可真冷。」

被她倆撇在一旁良久的慧行,終於忍不住跺腳,「不好玩,不好玩,你們都不陪我玩!」

「慧行乖,我們當然陪你玩了。」敏言蹲下身子捏了捏慧行的臉頰,將他推到霖霖身旁,「問你霖霖姐,她的機靈點子最多了,說說看我們玩什麼。」

霖霖看著敏言,心緒猶自起伏,只得隨口笑笑,「玩……捉迷藏好了。」

慧行是最愛玩這個的,這一玩起興,竟沒完沒了纏著霖霖和敏言玩了大半日。眼看時近中午了,屋子裡能躲藏的每個角落也都躲了一遍,兩個人漸漸被慧行攆得無處藏身。

霖霖狼狽地貓在廚房外面的角落裡,沒等慧行找來,卻被午間做飯的炊煙燻了個夠嗆,只得溜出來匆匆另找地方藏。屋子上上下下也就這麼兩層,耳聽慧行嗒嗒腳步聲逼近,霖霖慌不擇路退進走廊盡頭,驀然發現雜物室的門似乎壞了,竟沒有鎖,忙一閃身躲了進去。

裡面盡是搬家時堆放的陳年舊物,母親念舊,什麼都不捨得丟,竟擺了滿滿一屋子。連同舊屋主以前的古董傢俬也在,母親喜愛的那雕工精細的花梨木立櫃和書架也存在這裡,日久積了厚厚一層灰。偌大的雜物間正中是蒙著絨布的鋼琴,卻一次也沒彈過。

霖霖貓下身子剛想躲在鋼琴後,一想不妥,索性鑽入那花梨木櫃子。

櫃門雕花空隙可以覷見外面動靜,是個最好不過的藏身地,只是一股灰塵味道燻得鼻子發癢。霖霖揉了揉鼻尖,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忙屏住呼吸。

進來的卻是敏言。

她也來得匆忙,顯然找不著地方藏身,一頭扎進了這屋裡。

霖霖心下大樂,剛要出聲叫她,卻聽慧行那小靴子嗒嗒的聲音從門外走廊傳來。

敏言慌忙將厚實的落地絲絨窗簾一掀,整個人藏了進去,竟瞧不出有異。

霖霖暗歎這傢伙機靈,這麼好個藏身處,自己竟沒想到。

慧行果然推門進來,東瞅瞅西看看,又轉身跑了出去。

窗簾後的敏言一聲不響,霖霖也貓著身子不動,提防慧行那小滑頭殺個回馬槍。

等了良久,不見動靜,霖霖有些不耐煩了,窗簾後的敏言卻依然沉得住氣。見她不動,霖霖也只好繼續貓著,看她性子能有多好。慧行在外面轉了一圈,腳步聲似乎遠去,沒過片刻卻又有聲響靠近。

霖霖暗笑,貼著雕花空隙望出去。

門開處,卻是母親和薛叔叔。

不知不覺已玩到中午,忘了他們也該回來了。霖霖捂住嘴,心想千萬別被母親發現,不然少不了又數落她貪玩……心裡卻好奇,他們來這雜物間做什麼?

只見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敏言躲在攏起的窗簾後面一動不動。

薛叔叔走到屋子中央絨布罩起的鋼琴前,將絨布掀起一角,低低地道:「我就知道,這鋼琴送來你是一次也沒彈過。」

母親低頭笑了笑,「好幾年沒碰過琴鍵,手都僵了,彈也彈不好。」

薛叔叔不說話,揚手將絨布揭掉,露出那漆亮嶄新的黑色三角鋼琴。

灰塵在空氣中漫漫飄落,被陽光照得像是透明的霰粒。

他修長的手指放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指節分明,修剪合度。

幾個琴音跳躍著低低地從他指端淌出,並不成調,似漫不經心的呢喃,一轉又杳然。

「第一次看見你彈琴的樣子,我還記得。」他低頭看著琴鍵,目光專注溫柔,似微笑似迷惘,指端又有斷續音符低迴流淌,「那天你穿著白色的裙子,裙襬有編織的蕾絲,坐在琴凳上的時候,裙襬就鋪開在你腳邊,像開滿雪白細碎的花。」

琴音在他指尖漸漸連貫,漸漸流暢,卻是舒曼的《夢幻曲》。

母親靜靜站在他身後,目光已恍惚。

「念卿,我給你的鋼琴可以在這裡蒙塵,但你的心,我不希望它也蒙塵。」他依然低頭專注於指尖鍵上,帶著傷的左肩,令他手臂無法靈活,琴音便有了些遲滯,越發顯得斷續低迴,似要將人的心也扯著,牽著,往下悠悠墜去。他的語聲亦低如嘆息,「有一句話,我是對你說過的,倘若如今你已忘了,我便再說一次……念卿,你要過得好,我才甘心。」

這語聲,這琴音,令躲在櫃子裡的霖霖無法動彈,無法呼吸,只是怔怔地看著。

母親走到他身邊,站在鋼琴前,一動不動聆聽他的彈奏,在聽到一個轉音有些遲滯時,終於抬起她的手,纖細手指按上琴鍵,接過他彈到一半的曲子,彈下去……

她的手在發顫。

起初的琴音斷續、艱澀,漸漸連綿起來,如流泉如行雲,迴轉起落,如歌如訴。

她的手指跳躍在黑白琴鍵上,跳躍在他如痴的眼底。

陽光將他修長的身影印在地板上,他披一身黑呢大衣,搭了條斜紋圍巾;母親綰著低髻,菸灰色大衣底下仍是夾錦旗袍,頸上繞著米色鏤花長圍巾。兩人並肩站在鋼琴前,竟使得這滿是積塵的凌亂屋子生出別樣輝光,仿若時光流轉,倒流回了衣香鬢影的往昔。

他們竟是這樣好看。

霖霖屏住呼吸,移不開目光,心底茫茫然只有這一個念頭,只覺他們如此好看,好看得像天生就為了映襯彼此的存在。

一曲嫋嫋而終。

母親的手停在琴鍵上,深垂了臉,語聲極低,「我會過得好,我會的。」

她語聲終是不能平緩,帶了一絲顫抖。

他伸出手臂,輕輕攬住她,輕得像攬住一觸即散的雲。

母親低頭而笑,笑容似平靜湖面掠起的漣漪,手從琴鍵滑過,帶起一串溫柔音符。她靜靜抬眼,指尖拂去鋼琴上薄薄的灰塵,「過些天就是聖誕夜了,蕙殊和許崢也會回來,到那天我們辦一次舞會,你說好嗎?」

他微笑,「那麼,我要和你跳第一支舞。」

她搖頭笑嘆,「我們已老了,第一支舞應該讓給霖霖和彥飛了。」

他看著她,「就算你活到一百歲,仍然比我青春年少。」

她亦抬眸看他,「聖誕夜之前,你不會再走,對嗎?」

他靜了一靜,「你叫我不走,我只好不走。」

「然後呢,過了節,你還是要去上海?」她卻蹙了眉。

他不說話。

她黯然,「為什麼一定要親自處置那個人?你分明不用自己去。」

他只淡淡地回答了四個字:「我想殺他。」

她怔怔地問:「為了洛麗?」

他頷首,「也為了敏言。」

「我不懂你在想什麼。」她脫口問,「為了敏言,你寧願自己去做她的殺父仇人?」

「除了我,佟孝錫不會輕易踏進旁人的陷阱。」他仍是輕描淡寫的語氣,「這段恩怨由我而起,便該由我了結。既然必定有一人要與敏言結下殺父之仇,這個人由我來做,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