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記 陪都重慶 一九四〇年十一 月

夜裡溼氣陰冷入骨,走廊玻璃窗上結起了霜霧。

客房的門並未鎖上,念卿無聲地將門推開,屋裡沒有開燈,絲絨簾子密密垂著,壁爐裡燃著紅彤彤的火光,烤得一室暖意融融。床上那人睡得安靜深沉,呼吸卻似有些急促。念卿放輕腳步走進屋裡,發現羅媽只將窗戶留了一條小隙,風透不進來,叫人只覺口乾舌燥。微弱的橙紅光亮映照在他側臉上,高直的額頭與挺削鼻尖上像是有層微汗。

念卿將窗戶稍微推開了些,放入一些清涼夜風,驅散屋裡的潮熱窒悶;卻又擔心他著涼,便走到床前,將他身上的被子細心掖了掖。念卿轉身正欲離開,他的呼吸聲卻驀地輕了。

念卿頓住腳步,唯恐走動聲將他吵醒。

等了一會兒,又聽見他勻長平緩的呼吸聲,她才鬆一口氣。

只聽他在睡夢中含糊地唔了聲,眉頭微微皺起。

她凝眸看他,藉著壁爐火光看見他眉心那道淺痕……這些年,他一點也不見老,仍是風儀翩翩,言止行事更淬鍊出歲月之下的優雅。只在這一刻,在午夜的火光下,才顯出多年憂思在眉心留下的痕跡。

到底不是昔日少年了,如同她也不再是昨日雲漪。

片刻恍惚,仿若隔世,心上百味雜陳,細想來究竟是何滋味,早已無從分辨。

習慣了有這樣的一人在身旁,是離開是歸來,是相聚是相望,都已不再重要。

看著他額上微汗,念卿抽出手巾,尚未抬起手卻又頓住,只低不可聞地嘆口氣,緩緩將手巾擱在他枕畔,起身走向門口。

「為什麼嘆氣?」

黑暗裡,低沉柔和的語聲自身後傳來。

念卿一怔,回首,「你醒著?」

他略撐起身體,慵懶地靠著枕頭,語聲帶著沙啞笑意,「有人進了房間我還不醒,早不知被暗殺多少次了。」

原來他一直醒著,將她一舉一動都看在了眼裡。

念卿心口緊了一拍,想起方才,臉上耳後驀然有些熱。

他沒有擰開床頭檯燈,就那麼靜靜地倚著枕頭,在黑暗中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我來看看窗戶,壁爐燃著,要有些風進來才好……」她喃喃地說了半句,又覺解釋多餘,便只一笑,「你睡吧,我出去了。」

他不說話,在她將要拉開門的時候,才啞聲低低地說:「我渴了。」

念卿看了他一眼,轉身到桌前倒水。

兩人都不言語,寂靜黑暗裡,只有水倒入杯子的聲音。

「你……」

「你……」

兩人卻又同時開了口,不約而同說出個「你」字,旋即一起失笑。

薛晉銘笑道:「你先說。」

念卿莞爾,「我只是想問你覺得好些沒有?」

「沒事了。」薛晉銘微笑,「我是想問你困不困?」

「不困。」念卿不假思索地搖頭。

「那陪我說會兒話。」他側了側頭,示意她到床邊坐,一面捂著肩頭坐起,因牽動傷處微微皺眉。念卿忙上前扶住他,將枕頭墊在他受傷的左肩後面,柔聲道:「躺著吧,這大半夜的起來說什麼話,有事明天再說,你該多休息……」

「你不想陪我?」他卻睨她,唇角微挑,帶著一絲無賴的孩子氣。

念卿無奈地將水杯塞給他,依著床邊款款坐下。

看他心滿意足地低頭喝水,額前一縷亂髮垂下,壁爐裡火光暖暖映照,聽木柴燃燒的畢剝聲偶爾響起,念卿垂下目光,心頭湧起淡淡的疲倦感,有一種別樣的安然心緒漫上。一時間也沒有什麼話說,想來卻又千頭萬緒,家事國事一一湧至,念卿沉吟著想了一想,淡淡道:「你上次走後,燕綺來看過慧行。」

他信手擱下杯子,「我知道。」

念卿默然。

此間動靜他自是瞭如指掌,想來燕綺當日若不改變心意,執意帶走慧行,他也會看在一個母親的情分上,忍痛放手,默許她帶走孩子。萬幸燕綺終究自己想透了,沒有讓慧行離開他的父親,沒有奪去他僅有的親人。

她對他,到底還是有情分的。

「我有負於她,這樣的好女子理當另得良緣。」薛晉銘微笑,語聲卻不是全然沒有澀意。結髮十年,也曾期望過白首偕老,如今一朝做了陌路人,誰又能無動於衷。

念卿半晌說不出話,亦不忍看他神色。

他卻悵然而笑,「是我太自私,生生誤了她這十年。」

「兩相情願的事,有什麼誤不誤的,你這樣說倒看低了她。」念卿一時心緒被觸動,脫口道,「燕綺是最有主張的人,她自是忠於自己的心意,你又何必無稽自責……」話未完,語聲卻驀地一滯,迴轉過心念,已覺出這是個說不得、提不得、揭不得的輪轉宿怨。

念卿被自己的失言窒住。

薛晉銘亦抬眼看她,靜了片刻,淡淡而笑,「她與我倒是一樣執妄的人。」

絲絨簾子雖已揭起空隙,有風透入,屋內卻依然烘得悶熱,叫人越發口乾舌燥,喉間似哽著火炭……念卿想也沒想,伸手拿過床頭水杯,低頭便喝。

也不知玻璃杯壁是否遮掩住了眉間眼底的一抹慌亂。

卻待水都見了底,念卿才想起這是他的唇剛剛觸過的杯子。

不分彼此的親密原不是沒有過,如今親如家人也沒了太多忌諱,只是在這時刻,午夜寂靜,兩兩相對,卻令她莫名侷促起來。念卿拿了杯子起身,一面倒水,一面隨口尋了話來說,以岔開難掩的尷尬,「敏言和我說了一晚上,哭得眼睛都腫了,你也別太苛責她。這孩子心中對你最是看得緊,連累你受傷本就十分自責,你再給她冷麵,只怕真會傷了她的心。」

薛晉銘語聲略沉,「她這回做事太離譜,我要教她真正知道收斂,不然遲早會鑄成大錯。」

「這回確實兇險,我聽了也後怕。」念卿蹙眉,「敏言自小就好強,你越不贊同她做這一行,她越想博你讚許器重。這一次貿然單獨行動,偏偏撞上佟孝錫,她哪裡知道這個人是她萬萬殺不得的親生父親……」轉身卻見他漠然雙臂環胸,目光在壁爐火光映照下,顯出深沉莫測。念卿黯然嘆息,「一想起以往的事,想起她的身世,我總是心慌,也不知道這麼瞞下去能瞞她多久。這次陰差陽錯撞在佟孝錫手裡,倒像是天意要他們父女遇上……若這秘密被揭開,我只擔心敏言承受不住。」

薛晉銘冷冷皺眉,依舊緘默不言。

念卿回到床邊坐下,認真地望住他,「晉銘,你一定要殺佟孝錫嗎?」

薛晉銘修眉一揚,似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只漠然一笑,「今晚我不想說這些,夜深了,你回房休息吧。」

念卿不語,一雙眸子幽深無波。

他經不起她這樣的目光,只得淡淡開口:「你需要我解釋什麼?不錯,我就是一個滿手人命的制裁者,用他們的話叫作法西斯、劊子手、中國的蓋世太保……這便是我職責所在,沒有人情慈悲可講。縱然他和我有過同窗情誼,我也只記得昔日的佟三,不認識今日日本人手下的鷹犬!莫說是佟孝錫、長谷川之流,這些年死在我手裡的人,有多少是留學日本時的故交舊識,連我都記不清了。當年是朋友,自當肝膽相照,如今既然成了死敵,那也無話可說,唯有你死我活!」

壁爐裡火光仍是暖的,映上他清俊眉眼,卻似遇上霜凍。

怔怔地聽他驀然說出這樣一番話,全然出乎她的意料,明知他曲解了她的問話,念卿卻沒有打斷,也沒有發問,只靜靜聽著,讓他將積聚心底的話全都說出來。

他卻不肯再說,薄唇緊閉,臉上有深深的疲憊與無奈,「這些話,也只有你問起我會解釋。」

念卿低柔地開口:「你不需給我任何解釋。」

他抬起目光。

「佟孝錫早就投靠了日本人,做了大漢奸,殘殺抗日義軍,這人自然是該殺的。」她深深看他,「我向來就不反對鐵血手段,只是這一次不想由你來動手,不想你變成敏言的殺父仇人……無論如何,佟孝錫總是她的親生父親。」

薛晉銘臉色微變,截然道:「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個秘密。洛麗在世時便同她說過,她的生父早已患病過世。這些年來,她從沒問過這件事。」

念卿挑眉,「世上沒有絕對的秘密,佟孝錫和洛麗的當年舊事也曾有許多人知道,何況現今佟孝錫已見過了她。她和洛麗長得如此像,你敢說佟孝錫沒有半點起疑?」

「有什麼可疑,他只會當敏言是洛麗和我的女兒,容貌肖似洛麗有何不可?」薛晉銘似連佟孝錫的名字也不屑提及,臉色卻有些陰晴不定。

「敏言被羈押期間,沒有受到半分刑訊,處境安然,我不認為佟孝錫只是顧念洛麗情分。他恨你入骨,抓到你的女兒不會這麼客氣。」念卿神色凝重,緩緩道,「敏言同我說,佟孝錫親自審訊她時,並沒問什麼情報機密,倒是一直逼問她的年齡——他顯然是起疑了,敏言的歲數只要細究下去,他就會知道,她出生之時你和洛麗天各一方,你不可能是她父親。」

薛晉銘不再說話,緊閉了唇,眉梢如刀鋒斜飛。

念卿也緘默。

他自哂一笑,似不想再提起這個話題,只側首看向她,斂了眼裡冷意,「對了,霖霖什麼時候回來的?」

「快半夜才回來,這丫頭越來越野了。」念卿無奈地搖頭。

薛晉銘笑道:「早些將她嫁了吧,眼看著你是降不住她了。」

念卿卻怔了怔,「還早吧,她和彥飛兩個還都是孩子……雖是十分難得的青梅竹馬,但我有時瞧著他倆,總覺得更像兄妹,彥飛的性子也未必降得住霖霖。」

「你不如明說彥飛就是呆頭呆腦!」薛晉銘笑起來,無意間牽動傷口,眉頭微皺。念卿忙扶了他,輕聲責道:「你該休息了,天這麼晚了,你不困我可困了。」

薛晉銘默不作聲地看著她,似有話說,卻不開口。

她以目光無聲詢問。

他靜了一刻,緩緩問:「念卿,你真的認為我做的這些事沒有錯嗎?」

念卿眸色微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燕綺曾經說,我已不是原來的我。」他眼裡閃過一絲罕有的迷茫,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流露只在至信至情面前才有的彷徨,「我從前是怎樣的,有時連自己也想不起來了,每日都有太多事情在改變,變得面目全非,無可挽回……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變成了另一個人,沒有同情,沒有仁慈,只有滿手殺戮。」

「你沒有變。」念卿望著他,目光溫柔,似能融化一切煩憂,「不管你從前做過什麼,如今做些什麼,你一直都是我最初所見的薛晉銘。」

他緩緩而笑,深邃漆黑的眼裡有了柔和光芒,煞意盡化倜儻。

原以為自己是今日起得最早的,不料想,更有早行人。

霖霖輕手輕腳步下樓梯,探頭張望,沒瞧見忙碌的僕傭,卻瞧見那窈窕人影穿過客廳與餐室的連廊,徑自往廚房裡去了——竟是敏言,她竟起得這樣早,卻是要做什麼?

霖霖好奇心大起,悄悄跟在她身後,一路來到廚房門邊。

正在忙碌生火做早餐的廚娘見了敏言,也一臉錯愕,連問薛小姐需要什麼。

敏言沒有回答,挽起袖子只問家裡有沒有銀耳、枸杞與蓮子。

廚娘找出這些材料,敏言便利索地動手淘洗,將銀耳仔細分摘後浸泡在溫水裡,做得有模有樣……霖霖躲在門外瞧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小聲嚷:「喂,你在幹什麼?」

敏言聞聲一驚,回頭瞪來,「你……大清早跑來廚房做什麼?」

「我還想問你呢,怎麼一早在這兒扮廚娘?」霖霖睜圓一雙清如水黑如墨的眸子,伸手便去撈她浸泡的銀耳來瞧稀奇。敏言開啟她的手,「別搗亂,這是我煮粥的!」

霖霖一愣,哈哈笑出聲來,「你還會煮粥?」

敏言忙捂住她的嘴,「小聲點兒,別吵醒了他們……」

「哦哦!」霖霖忙噤聲,只怕將母親擾起來,趁早上溜去捉弄高彥飛的計劃可就泡湯了。

「你起這麼早幹什麼?」敏言偏問起這茬。

「我,我醒得早,起來隨便轉轉。」霖霖咳了聲,笑眯眯地打量那些蓮子、枸杞,「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孝順,煮來討好薛叔叔的吧,你這滑頭!」

「誰有你這麼多壞主意,這些日子冬燥,我好心煮粥給你們喝,你還說三道四!」敏言背轉身去不理她,明明是被說中了心裡小算盤,卻嘴硬不承認。霖霖嘻嘻一笑,「跟著薛叔叔真是有的光沾,不過,你煮出來的粥真的能吃嗎?」

敏言睃她一眼,眉梢挑起些促狹,「別以為誰都似你這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兩耳不聞窗外事,從前在香港那會兒我就會下廚了!」

霖霖一想也是,「對了,燕姨煲湯煮粥的手藝可是一絕,我倒忘了你是名師出的高徒了。」

敏言臉色卻陡地沉了沉,「誰跟她學,我家又不是沒廚子。」

霖霖眨了眨眼,沒有接話,看她容色說冷就冷,一時又背過身去不理人,才不過十七八的年齡,卻少年老成似的端起冷臉,尖尖眉梢,薄薄嘴唇,柳梢兒似的眼角也透著傲氣。這才想起,她已不是小時候那個寡言瘦弱的小敏敏,也不是從前默默伴在她身邊讀書學琴的敏言妹妹,現今的薛敏言已跟在她父親手下經歷過大風浪,見識過大場面,和一般閨閣學校裡的女兒家自是不同了。

昨夜裡回來得遲,又惹了母親著惱,只顧著賠罪認錯了,好容易見著久別的敏敏,也沒顧得上說什麼話。霖霖吐了吐舌頭,暫且把捉弄高彥飛的計劃拋到腦後,自告奮勇地挽起袖子給敏言幫忙。

不幫倒好,這一幫卻幫出無數倒忙,先是打潑了水,跟著又過早地把枸杞丟進了鍋裡……廚娘苦著臉,看著兩個大小姐把廚房攪得雞飛狗跳,只覺焦頭爛額,暗暗祈禱有誰來趕走這兩位。

救星倒是真來了。

來的卻是薛慧行。

於是兩位大小姐有了最好的聽差,一人一句差遣著薛小公子添柴、遞鹽、拿碗……

廚娘終於忍無可忍地逃出了廚房。

這日的早餐便在霖霖、敏言與慧行的通力協作之下告成,當略帶焦煳味的銀耳蓮子粥、過鹹的佐粥小菜、怪模怪樣的素菜包子……一一端上桌時,邁進餐室的薛晉銘與念卿只得面面相覷。瞧著三位累得滿頭大汗的「大廚」,薛晉銘啼笑皆非,「你們倒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