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時茂」走到桌前,微笑著說:「請問,是謝小姐嗎?」
「是。請問你是——陳先生?」
收音機裡的歌似乎暗示著什麼:「搖搖擺擺的花呀它也需要你的撫慰,別讓它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陳九洲。」
他坐下,又站起來,問我要不要甜點。我說不要,他自己去買了一杯拿鐵。
「艾瑪說,謝小姐的英文很棒。」一聽見他以這麼親熱的口吻來稱呼艾瑪,我懷疑他是艾瑪du掉的某個戀人。艾瑪和很多男人談過戀愛,戀愛完畢,又成功地將這些男人全都變成了她的朋友。艾瑪說男人是資源,不可以順便浪費,總有用到他們的時候。所以艾瑪的業餘生活很豐富,要和這麼多曖昧的男友周旋。
「湊合。」
「謝小姐是北京人嗎?」他的普通話倒是挺動聽,就是過於字正腔圓,且有濃重的鼻音,有股話劇的味道。
我們的對話正朝著傳統徵婚啟示的敘事方向發展。各人自報家門學歷、經濟狀況、往下就該談婚否不限、房車齊全,工資nk,誠覓x歲以下,五官端正之有愛心人士……
「不是。」
「那麼,謝小姐是哪裡人?」
「這個重要嗎?」
陳九洲總算說了一句很搞笑的話:「不重要,不過,談話總得繼續下去,是吧?」
雖然相親的時間定在三十分鐘以內,陳九洲卻和我談了快一個小時。這期間我一共說了不到十句話,有一半都是「嗯,哈,是嗎」之類。陳先生氣勢磅礴地介紹了他的工作、公司的運營計劃、炒股心得、他在海南島的渡假別墅、京城裡的豪華俱樂部,還說可以帶我去國外旅遊。我說不感興趣,他就搖頭嘆氣:「你是學英文的,居然沒去過英語國家,沒見識過那裡的文化,實在是有點可惜!」
我一面默默地聽他說話,一面閒看門外的風景,一面撫摸指甲。過了一會兒,他禮貌地告辭,沒問我的電話。
然後,我四下張望,等待二號選手。臨桌上有個高個子男生,懶洋洋地舉了舉手說:「是我。」
我這人比較容易被美貌擊中。高個子男生有一副酷似金城武的長相,非常帥,而且清純。他應當不算男生了,但他的身上有股很重的學生氣。
「金城武」的手上有一大疊白紙,上面寫滿了算式,那種長長的複雜的公式,各式各樣奇怪的符號。真是好學生,約會不忘帶著作業本。
可是我還是表達了我的驚奇:「你用手算?不用電腦嗎?」
「電腦?」他搖搖頭,「太慢。」
「你算得比電腦還快嗎?」不會吧?我國的物理學博士,不會還處在手工算術的階段吧?
「第一,我在推導公式,不是在做算數。」他說,「第二,是的。如果我把這個公式扔給電腦,再給它一些資料,要算好幾天才有結果。」
「那麼說,《終結者》裡機器人統治地球的事情,是錯的?」
「當然。電腦怎麼能夠賽過人腦?」
「你是學什麼的?」
「物理。你呢?」
「英國文學。」
然後,這個人也不坐過來,居然就低下頭,繼續推理他的公式。輪到我一臉的黑線了。會不會是認錯了人?這人很帥,可是長得一點也不像艾瑪。
「請問,你是艾松嗎?」
他點頭。
我小心翼翼地又問:「請問,你到這裡來,是不是……」
「是。」他看了看手錶:「給我的時間是從兩點半到三點。現在三點十分,所以我們還沒開始就該結束了,對吧?我姐說,你還有下一個,我讓給他了。」
「下一個是女的。」
「男的女的都是粒子組成的。」
我的手機響了,艾瑪打來的,通知我蘇欣有事不能來,改日再約。
我收了線,對他說:「你姐說,下一位取消了。現在你有三十分鐘,想談就快點,不想談咱們都撤。回去彙報時別忘了對你姐說,你沒看上我。」
「千萬別誤會,我不是沒看上你。我只是個堅定的獨身主義者。」
我鬆了一口氣。這人總算還有基本的禮貌,沒有徹底殲滅掉我的自尊心。
「那你,為什麼今天又要來?」
「我姐逼我,我爸媽逼我,我們所把大齡青年的婚姻問題當作今年的行政重點來抓。」
「不要這樣說,人家這是關心你嘛。」
「我就特煩這個。這世界上總有那麼一群人,唯恐你的生活過得和他們不一樣。羅素不是說,‘參差多型才是幸福的本源’嗎?」
有點感動了,物理學博士也關心幸福的本源問題。瀝川同學,你的腦子在哪裡!
「嗨,這樣吧,我也有人逼著。不如咱們假裝談戀愛,逼急了的時候互相支援一下,你說怎麼樣?」
他笑了,笑得天真爛漫,像鄰居家的小弟:「行呀!你有手機號嗎?」
我們互留了號碼,還在一起喝完了咖啡。窗外下起了瓢潑大雨。我問艾松怎麼過來的,他說,他騎腳踏車來的,打算在這裡坐到雨停。我說我先走了,出門打出租。
咖啡館倒是在大街上,可是雨下得很大,我在道邊揮了半天的手,沒有一輛出租停下來。
大約等了十分鐘,有一輛車忽然停在我面前,正好擋住我。我越過那車往前走,繼續揮手攔出租。然後,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轉過身去,看見瀝川冒著大雨向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