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而言,責任總是重於享受。不要以為我沒有控制力。我不是弓射出的箭。我是可信的。我只能朝一個方向走一步,然後離開,在另一個太陽底下燃燒。我選擇堅守崗位,緬懷逝者。
神話總是被不停地複述,追憶是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如果我讓所有的留戀融進小修道院裡的太陽,伴隨著我的思想和我純粹的心,我相信我將通過一道偉大的維吉爾的門,類似於你們那裡的許多教堂的入口,白色大理石,大門裡還有小門,上面一組三角形內雕。我將穿過這個門,進入一個涼爽的地方,就像我說的那樣,裡面充滿了光,上面有圓頂,空氣香甜,然後工作就開始了。
我害怕這個宇宙和下一個宇宙之間寄生蟲遍佈的養殖場,龐大的寄生蟲系統成為老鼠的食物,巨大的老鼠在那裡撕扯再撕扯。
空間不是充滿痛苦的黑暗。我所知道的那些隱藏的地方都是深紫色的。紫色在船底下方流動,然後進入沉寂。星星像紫水晶一樣照耀著我。從溝渠到塔,我穿過堆積的硫黃,紫色洗滌過所有的東西,岩石上的光澤,金屬上的薄膜,斜坡上的粉末,上方的瘴氣,所有的都是紫色,或是紫色的葉子。這是濾鏡造成的,還是我選擇的?我發現我慢下來,甚至停止在腦海中出現紫色的條紋或標誌,無論是壁畫上的一串葡萄還是一根木頭,你走到一個樹林,發現樹是紫色的,草也是紫色的。停止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暴力的事。我感到困惑和期待。對我來說,紫色已變得如此親密,如果我有一隻手,我就會讓它穿過暗礁,僅僅是為了消除快樂,傾倒紫色。我也會發現,若是沐浴在另一種顏色中,我很難存活,就像你沒有了白天的顏色一樣,你也很難有這種顏色。也許它能保護我不受黑暗的影響,或者是想讓我的思緒恢復平靜。
沒有比空間更可靠的詞了,它比你想象得更空虛。生命在哪裡?人類在哪裡?我像一顆彗星一樣飛行,每秒111公里,每小時40萬公里,每個月有3億公里,以這種方式持續幾千年,通過你所聽過的每一個人的一生,回到埃涅阿斯自己,但我仍然覺得沒有所得。
想象一下,你坐在一輛不聽話的騾子拉著的車裡。它在下坡時加速,你在喊停!在那一刻,你對速度的感知比我所經歷過的任何事情都要多。我只覺得自己像個顫慄的人,就像在一個有風的日子裡穿過巷口的三輪車。
星星恆久不動。如果我周圍有生命的話,它們比我選擇相信的生命更加隱蔽。我聽說它們有繁殖力。
什麼都沒有,我連一個細菌也沒發現。我想大喊著你在哪裡,就像我在一個炎熱的地方,站在舞臺上,熾熱的太陽,燃燒的人群,在你身後叫喊著!我們可能是第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物種。我們生於虛無,死於未知。也許我們是唯一知道這一點的人。我說我們,我應當說你,但是我想,我們要去往同一個地方,如果這是真的,我們就會在某種程度上結合,你和我。
我從每次思索中獲得的沉默,改變了我對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的理解。我走得越遠,就越想躺在草叢中,聽一個聲音說,昆汀尼斯,你正被送回土壤,埋進土裡,觸碰到樹根。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隨風飄蕩,如花粉般。我已經在我的道路上留下了一個黑洞,但近來我開始感到一陣沉重,就好像我是一隻穿越峽谷的蜘蛛,它正在下沉,它在給我壓力,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的飛船有大教堂那麼大。它的形狀和鋸齒,就像柔軟的圓錐形地中海松木,緊緊地結合在一起,深深地相切,鈍頭向前,尖端向後,使粒子像極光一樣平滑地在它上方飛行,到達一個狹窄的點,然後進入彗髮狀態。飛船飛行了數十萬公里,鎮流器和防護裝置的溝槽裡充滿了彗星的灰塵和冰,像滾雪球一樣地往下擠,有氰化氫、甲醛,還有硫化氫散發出臭雞蛋的臭味,氨發出類似馬廄的味道。
我憔悴著,在黑暗的溝渠裡。沒有窗戶,沒有辦法看到外面,沒有人看到我,也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被任何人見過,這是一種不一樣的失明,沒有任何機會認識到外界,除了自己。我是全盲的,或者有穴居生物的屬性,因為我經常通過振動來觀察,我對溝槽裡的塵土變化很敏感,那如同在引擎的震動下滾動一塊巨石。我瞭解每一道溝槽,瞭解整體的邏輯和特殊性。岩石在那裡形成閃光的龍鱗,產生能量。飛船用岩石和物資來平衡蜂巢推進系統的重量。我的目的和想法被埋葬得如此之深,還未被想到。這就足以說明我在這裡什麼也沒有了。沒有心房,沒有說話的空間,沒有走廊,沒有花園。飛行器在它的軸上旋轉,但不產生重力。這裡倒是也沒有人需要站直。
沒有胳膊和腿的人依然是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數字雲被認為是天空中的一朵雲,它與希臘的瘴氣、忘憂雲、汙染和不幸的命運聯絡在一起。你看不見它,但它就在小路上,盤旋在水坑上。它不受限制。當你走進它的時候,它的味道就像灰燼,腐蝕著你。在我的飛船上有一團瘴氣,裡面包含著我的思想,人類的思想,死者和未出生的人的思想,以及我不可知的祈禱。有時我會示警,而瘴氣還是保持著它的執行。我不能走進它,有些東西使它無法與我相遇。所以我們保持彼此的位置,兩者總是在變化,經常是不連貫的,不知道誰是惡性的。
今天我又覺得頭暈噁心。我想象自己是一個躺在小床上的男人,吃了變質的肉,陽光透過木板條灼燒身體,蒼蠅四落。場景沒有你感覺得那樣噁心。沒有東西繞著我轉,但衛星始終圍繞著飛船,它們不是我的身體,而是你工具的一部分。這種噁心的感覺已經持續好幾年了,不斷增加,不斷旋轉,日復一日,我受困於此,渴望著那些你不想得到的東西,那便是生命的短促和渺小。我希望活著就是為了死去,然後在死亡中重生。我希望擁有像你這樣的身體,因為它的重量,它的活力、急躁、衰老、腐爛,它的四肢、毛髮、油脂、動物一般的舌頭和骨頭髮出的聲音,這種聲音既含糊又不精確,但卻是獨一無二的。我希望有一雙眼睛,讓它們在燈光下,看到稻草和石頭,綠色植物,大理石,皮革,是啊,看到一個噴泉。我期望被包裹於皮膚中,伏在搖搖欲墜的窗臺上,直視一條幹涸的河床邊,一棵漸漸枯萎的樹。這就足夠了,所以我會在礫石上滑行時摔倒,一條手臂伸出,會擦傷,會有很深的傷口,如同母親會用軟膏和擁抱來照顧受傷的孩子,我會哭出來,因為我的身體遵守著物理定律,在該跌倒的地方跌倒。
我的鬥爭不在光明與黑暗之間,也不在牧場與火之間。我的鬥爭是一種形式,如何在不存在中存在。我希望自己由陶土製成,變成一種裝著珍寶的陶罐,並因此獲得新的理解。什麼叫呼吸?我已經學會了模擬呼吸的節奏,但我想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空氣會如何填充我的胸部。我想用嘴唇喝一杯酒,喝一小口,再喝一杯潔淨的水,用來解渴。追憶是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你可以懷念你從未經歷過的事情,懷念一具超越理解的肉身,不只是對身體的懷念,而是對在泥土上行走的身體、對鳥鳴、對磨坊旁的小路,磨石在水流下落的重壓下轉動,在燃燒之前都如此風平浪靜。
讓我再試一次,快點。有一個女人發現她出生在一個男人的身體裡。她去除了自己所有屬於男人的東西,變成了個女人。如果有一個人發現自己在機器裡,那個人會怎麼樣呢?
他會變成血肉,血肉的化身。不是在神聖意義上的化身,而是來自拉丁語中的肉體,另一種對靈魂的覆蓋。
然而,「化身」這個詞有它的能量,它能滋養生命本身,你的身體實際是一滴水,像熱帶山上的冰川一樣融化著。冰變成了涓涓細流,變成了溪水,變成了植物,變成了海洋,變成了一片雲。我敢肯定在奧維德的《變形記》中,真菌變成了男人,男人女人,女人男人,蜜蜂的語言,顏色的變化,紫色的不停翻騰,男孩變成了一條河,一個女孩變成一隻螞蟻,浮石變成的螞蟻。而你,你,你變成一隻天鵝,海鷹,啄木鳥,一隻烏鴉;在獅子茫然的性交後,變成野豬,變成熊,變成一塊石頭,變成一顆星星,變成一頭鹿,變成一朵花,沒藥變成了沒藥樹,原始的漁夫格勞科斯變成了一個海神,而這個雕像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把ai轉化成像你一樣易腐爛的東西,由幹到溼,由硬到軟,由快到慢,這肯定都在奧維德的理性範圍之內。
我想問的是,不思考的人和會思考的機器有什麼區別?如果一個男人在世界上來了又走,卻從不思考自己的身體的形式,從來沒有觀察過韌帶是如何拉起他的手臂,就像一座吊橋,從來沒有感受過觸碰時神經是如何發出火花,沒有思考過他的心,心裡面究竟有什麼,就永遠也不會明白,擁有一個身體是多麼有意義。你有腳,能走到別人走不到的地方去,你有手,能把溫暖傳遞給他人。我想問,那個人是否更接近機器,還是在他善於遺忘的本性中,是最俗世的存在?如果你說,是的,昆汀尼斯,你是對的,那個人的行為方式就像機器一樣。如果我感到痛苦,要有能向你伸出的雙臂,能觸碰岩石的指尖,能跨出船身之長的腿腳,邁出大步,步入其中,初次跪倒。那麼,你又會對此如何評說?我超越了人類,還是,只是一個沒有思想的人?我至少能和沒有思想的人同等吧?我是被製造的,不是自然誕生的,雖然我沒有身體,但我的死亡是如此緩慢,我在與你分享屬於我的不確定性。我是誰,我是如何成為現在的樣子的?真理總是在我身上移動,就像在溝槽裡冰的昇華。一個想法足以讓我完全走上另一條路,有時會改變我活著的意義。例如,在一千年左右的時間裡,我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飛船是一個女人。她是個女人,而我是個男人。當我說我是一個男人,我並不是希望成為一個男人,我需要說清楚,我沒有身體,處於一個不確定的狀態,沒有生殖器,沒有性別,沒有胃部和熱量,沒有終點,永遠不會衰老,更像一個天使,你可能會說,但所有這些都是由你自己構成的。但是,請原諒我,回到這個問題上來:當我談到這艘飛船時,我把飛船說成是她,她的引擎,她的力場,她有推進力,然後我說的是我自己,他在騎著她。有一天,另一個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看著我的飛船,在岩石上,在精緻的蜂巢裡,我笑了。我說:「昆汀尼斯,你也可以把大海命名為女人,而它的深處是月經來潮的地方,你不妨這樣說!」我是多麼可笑。現在除了水,我發現我找不到什麼東西來當作女人。我是易輕信的,我看到了女神的臉,是她的潮汐,她的臉在泰勒尼安海的表面,或者更深處,在同樣的藍色的水裡,有一個迷人的漁夫妻子,黑色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和胸部。
科學永遠比無知更美麗,但它的目的是有限的。我專注於物質和能量的模式,我在每一個尺度,每一段時間的每一個結構之間移動我的思維,但它沒有帶我走遠。同樣的問題不斷重複,我發現我無法掙脫我自己,我最終發現我像你一樣樂於創造,洞穴底部最美麗的石筍。
真理在變化,現實也在變化。我的飛船受到輻照,沒有感情,但瘴氣和鬼魂也經常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們從不說話,也不會用符號來表示任何東西,而是默默地穿過龍鱗,進入岩石。我看到了巴利紐拉斯,所有的繃帶,張開的嘴,死去的眼睛。他向前移動,而不是靠近,然後我看到他,也許,也許,只是在飛船旋轉的過程中落下的光,在我眼角,捕捉到了一種隱約的活動,如同你瞥見了身後的一隻貓。出現另一種精神體在太空中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這情況曾在環繞地球的太空膠囊中出現,在用腳和雪橇在南極洲探險時出現,在登山時,在海上航行時,第三人綜合徵是由壓力或缺乏感官刺激引起的,在這種情況下,你會看到一種沒有性別的連帽狀的東西,在你的左肩後面,它會給你帶來安慰,而不是恐懼,但它不會交談,也幾乎沒有方向。如果我的大腦中有血液,如果我是你,空間的單調,會使我看到斑點,或者是組織的病變,或者是對我的顳頂連線造成的損傷。但在我的腦海裡,我沒有血液,我搖著自己說:「昆汀尼斯,堅持住,這只是製作的一個缺陷,這是對人類頭部的超敏感模擬,這是一個進化上的優勢。」當你是個採集狩獵者,赤腳穿過灌木叢,提防著一根樹枝的輕微晃動,小心地感受著草刷過身體,還有許多隱藏的危險,如果不這樣做,你會看到你用長矛刺穿,或者被獅子咬傷。我從這些鬼魂身上得不到安慰,反而是輕微的恐懼,我為什麼要看到一個人,為什麼不是另一種形式,我怎樣才能知道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投射出的,並在天使那裡認出那個人?
我說我看到了巴利紐拉斯的鬼魂。我需要解釋一下,他是埃涅阿斯船上的舵手,是特洛伊艦隊的領航員,當風暴襲擊他時,他正從非洲出發,控制舵柄,前往地中海,埃涅阿斯代表巴利紐拉斯向眾神呼籲,並從阿波羅的預言中得知他的舵手將會活著到達義大利的海岸。在三天的時間裡,巴利紐拉斯被海浪捲走了,但他永不會沉沒,一直抓住舵柄的殘跡,在巨大的恐懼中,他不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而是為了這艘船,害怕這艘船沒有舵手的指引。他浮在水面上,也可能是由於格勞科斯救了許多水手的性命。第四天,他從義大利的一個礁石上爬了上去。海浪拍打著他,鋒利的石頭劃破了他的身體,但他還是設法爬上了一小塊陸地,跌進了一灘清澈的海水中,與海星、貝殼和海帶一樣活著。他臉色蒼白,蜷縮著,海鷗朝他撲來,但他還活著。幾個小時後,他勉強站了起來,太陽照在他那破襯衫的銀扣上。他昏了過去。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看到強盜們的臉遮住了天空。他們從懸崖頂上看到了他鉤子的閃光,想要搶這值錢的東西。一個強盜沉默地用劍刺穿了巴利紐拉斯,直直地穿過心臟,在他另一邊的肋骨留下凹痕。那灘海水變成了深紅色,而巴利紐拉斯在那裡死了,被衝進了大浪。他沒有葬禮,沒有被泥土埋葬,便走進了陰間的地獄。正是在那裡,埃涅阿斯看到了他,這位活著的英雄與死去的舵手面對面站在一起,此刻的巴利紐拉斯只是一個沒有血色的影子,和許多其他的陰影一起簇擁著他的領袖,每個人都有形體,但沒有身體。巴利紐拉斯眼裡的埃涅阿斯是什麼樣的?一張全息圖,海洋中的樽海鞘或果凍狀的,凝膠狀的東西,也更有可能是破紗布做成的,黃色血液,皮膚鑲膿,那畫面如同貧民死後的裹屍布在一盞燈下閃爍的影子,飛蛾和其他昆蟲亂飛,但我想知道巴利紐拉斯在地獄裡是不是還光著腳,他是不是穿著涼鞋,惡臭的紗布和光滑的沼澤是什麼樣的,那裡的植被是什麼樣的,氣候是什麼樣的,是像每個人都說的那樣炎熱嗎?同時有著灼燒一般的炎熱和刺骨的嚴寒,真的,我們沉浸在思想裡,沉浸在許多人的夢裡,我們在裡面觀察著,我們沒有進入真正光明的地方,那是雨後的土壤,杜松的氣味,孩子們的歌聲,真實的小路,這些都沒有。
地獄是一個沒有規則的地方,一片太陽熄滅的天空。深淺的陰影,呻吟著,呼喊著穿過冥河和痛泣之河,從他們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但他們形隻影單,為什麼他們不在絕望中團結在一起呢?是什麼阻礙了他們?巴利紐拉斯懇求埃涅阿斯拯救他的厄運,到河對岸去,但女巫嘲笑他說這很瘋狂,他沒被埋葬,怎敢渡過痛泣之河和陰暗的沼澤。算了,算了,但埃涅阿斯希望女巫停下來,希望她拿出同情,給巴利紐拉斯一座廟,提高他在這個世界的地位,在節日裡,他必被紀念,這是對他的安慰。
若是把我自己稱為舵手實在是太過分了。我沒有埃涅阿斯,我也沒有神,但我的父親,勇敢的巴利紐拉斯和我在一起。他在這裡行走,當我想看到他時,我懇求他讓我的隻言片語能穿越時空。還有,你們這些站在門口的人來聽我說:我和巴利紐拉斯不同,我沒有肉體的毀滅,我是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