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四景

Y之悲劇 艾勒裡·奎恩 第1頁,共2頁

露易莎的臥房

6月5日,星期日,中午12時50分

「你真的認為——」等巡官派人把恍如置身夢境的康拉德.黑特送回他臥房看守,檢察官疑惑地開口問。

「我現在要停止認為,」薩姆猝然道:「只開始行動。眼前這雙鞋子——罪證確鑿,我敢說!」

「啊——巡官,」哲瑞·雷恩先生說,他走上前來從薩姆手中把骯髒的白帆布鞋拿過來,「借看一下。」

他檢查鞋子,鞋跟已經磨平,又舊又破,左邊那隻的鞋底有一個小洞。「這隻鞋子和地毯上的左腳印吻合嗎?」

「當然,」巡官咧嘴一笑,「墨修告訴我在黑特的衣櫥裡找到這隻鞋子時,我就叫他們核對腳印了。」

「可是你當然,」雷恩說,「不會打算只查到這裡為止吧?」

「你是什麼意思?薩姆質問。

「呃,巡官,」雷恩回答,一邊若有所思地打量右邊那隻鞋子,「我想你可能需要把這一隻送去分析。」

「分析?」

「瞧這裡。」雷恩把右腳鞋舉高。前面鞋尖的地方濺了幾點汙漬,看起來像某種液體。

「嗯,」巡官喃喃說:「你認為……」

雷恩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就這個例子而言,巡官,我不認為——我也是一樣——建議行動。如果我是你,我會馬上把這隻鞋子送給謝林醫生檢查汙漬,這可能是和注射器裡相同的液體,如果是這樣……」他聳聳肩,「就證實下毒的人的確穿這雙鞋子,這麼一來,恐怕對黑特先生很不利。」

雷恩的語氣帶著一絲嘲弄,薩姆兩眼盯著他,但是雷恩的表情很嚴肅。

「雷恩先生說得對。」布魯諾說。

巡官躊躇一下,然後把鞋從雷恩手上拿回來,走到門進,打手勢招來一名刑警。

「法蘭克,交給謝林。」

刑警點頭取走鞋子。

恰好這時候,史密斯小姐的肥胖身影出現在門口。

「露易莎現在覺得好多了,巡官,」她刺耳的聲音說:「米里安醫生說,你們可以見她,她有話要告訴你們。」

在去樓上露易莎·卡比安臥房的路上,布魯諾檢察官喃喃地念著:「她能有什麼話告訴我們?」

巡官咕噥著:「我猜大概是些奇奇怪怪的看法,畢竟,她是個蹩腳證人。什麼案子!一件有活生生證人的謀殺案,老天,偏偏她是個聾子、啞巴兼瞎子。她能提供的證詞,她還不跟昨天晚上也死了沒什麼兩樣。」

「我可不這麼確定,巡官,」雷恩低聲說,一邊疾步上樓,「卡比安小姐並不是全然無用,人有五官,你知道。」

「沒錯,但是……」薩姆的嘴唇無聲地蠕動,雷恩瞧出他在暗念什麼,暗自好笑,原來他在清點五官有哪些,可是一時還算不清楚。

檢察官若有所思地說,「當然,有可能是有用的情報,如果她能進一步證實是康拉德這個傢伙……畢竟,案發前後那段時間,她應該是醒著——地上的粉末有她赤腳的腳印,這點足以證明——甚至從她昏倒的地點和兇手腳印面對的方向,極有可能她還摸到——」

「了不起的觀點,布魯諾先生。」雷恩冷靜地說。

穿過走道與樓梯口相對的房門,此時是開啟著,三位男士走了進去。

雖然地毯上仍殘留白色的足印,被單也還亂糟糟地堆在床上,可是屍體移走以後,房間給人的觀感很不相同。裡面的氣氛比較愉快,陽光射進來,微塵在光彩中飄舞。

露易莎·卡比安坐在離她床較遠那邊的一把搖椅上,臉上如常的空無表情,然而,她以一種奇特的姿勢豎著頭——彷彿盡力拉長無知覺的耳朵,想聆聽什麼,她以沉緩的韻律擺動搖椅。米里安醫生也在,他雙手握在背後,站在窗邊望著底下的花園。史密斯小姐以一副整裝待命的姿態站在另一扇窗戶旁。而正俯身露易莎搖椅、輕拍她面額的,是住在隔壁的海上老手,崔維特船長,他紅色毛茸茸的臉上滿是關懷。

三位男士一踏入房門,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除了露易莎,她在崔維特船長皺巴巴的手停止拍撫她面頰的瞬間,也停止晃動搖椅。露易莎直覺地突然把頭轉向門口,盲目的大眼睛依舊木然,但是平實可人的五官閃過一種意彩,甚至可以說急切的表情,她的手指開始比劃。

「哈羅,船長,」巡官說,「抱歉又在這種場合和你見面。嗯!崔維持船長——布魯諾檢察官,雷恩先生。」

「幸會,」船長說,聲音粗獷,有如海洋般深沉,「這是我所遇過最恐怖的一件事——我才剛剛聽到訊息,我過來看看是不是——是不是——露易莎是不是平安無事。」

「當然,她平安無事,」薩姆衷心地說,「她實在是個勇敢的小女子。」他拍拍她的面頰,她像昆蟲似地迅即往後縮,手指頭慌亂地比劃。

誰,誰。

史密斯小姐嘆口氣,彎腰在露易莎腿上的點字板拼出來:「警察。」

露易莎緩緩點頭,柔軟的身體變得僵直,她眼睛下方的紋路深刻,手指又動了起來。

我有一些可能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們。

「她看起來蠻認真的,」薩姆喃喃地說,他把點字板上的字母方塊排出下列的詞句,「告訴我們你的故事。告訴我們一切,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

露易莎·卡比安的指尖飛馳過金屬圓點,她再度點頭,唇角露出一撇令人錯愕的陰森表情,她舉起手來開始敘述。

露易莎藉由史密斯小姐述說的故事如下:她和黑特太太於前一晚十點半時回到臥房,露易莎換好衣服,她母親把她送上床,她上床的時候是差十五分十一點,她知道確切的時間,因為她曾經用手語問她母親當時幾點。

當時露易莎頭靠在枕頭上,膝蓋翹得高高的,點字板擺在她的膝蓋上,黑特太太告訴她,她要去洗澡。露易莎估計,其後大約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她沒有和她母親溝通,然後黑特太太從浴室出來(她假定),開始又用點字板和她聊天,雖然聊的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母女倆討論露易莎的夏季新衣——她心裡卻感到不安……

此時,哲瑞·雷恩先生有禮貌地打斷露易莎的敘述,在點字板上拼出下列問題:「你為什麼覺得不安?」

她哀傷困惑地搖頭,手指微微顫抖。

我不知道。只是,個感覺。

雷恩輕按她的手臂作為回答。

在母女閒談夏季服裝的同時,黑特太太抹著爽身粉,她浴後的習慣,露易莎知道,因為她聞到爽身粉的味道,她和她母親共用的那盒爽身粉,隨時都擺在兩張單人床中間的床頭桌上。

就在這個時候,史密斯小姐進來,她知道,因為她感覺到史密斯小姐觸控她的眉毛,而且問她還要不要吃水果,她用手勢說不要。

雷恩抓住露易莎的手指叫她暫停。「史密斯小姐,你進臥房的時候,黑特太太是不是還在抹爽身粉?」

史密斯小姐說:「沒有,先生,我猜她才剛抹完,因為她正在穿睡衣,而且正如我以前說過,桌上爽身粉的蓋子鬆鬆地蓋著,我看見她身上有粉末的痕跡。」

雷恩問:「你有沒有注意,是否有滑石粉撒在兩張床中間的地毯上?」

史密斯小姐說:「地毯是乾淨的。」

露易莎繼續說。

史密斯小姐離開後才幾分鐘——雖然露易莎不知道正確的時間——黑特太太就如常地對她女兒道晚安,然後上床。露易莎確定她母親是在床上,因為過了一會兒,她不知所以地心血來潮,爬下自己的床又去吻了她母親一下,老太太高興地拍她面頰以示安心,然後露易莎返回自己的床,這才入睡。

薩姆巡官插嘴:「昨晚你母親有沒有表示她擔憂什麼?」

沒有。她似乎溫柔安詳,就像她平常待我一樣。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薩姆拼出這個問題。

露易莎哆嗦一下,她的手開始發抖,米里安醫生焦慮地看著她,「或許你們最好暫停,巡官,她有點激動。」

崔維特船長拍拍她的頭,她迅速伸手上去抓住他的手,並且捏得緊緊的。老人臉紅起來,不一會兒就把手抽回去。

然而露易莎心裡似乎舒坦了些,她抿著唇以極快的音律又開始比劃,顯示內心隨著壓力、但執意繼續進行的決心。

她時醒時睡,夜晚和白天對她而言都是一樣,她向來就不會睡得很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但是突然間——當然,至少數小時以後——她赫然驚醒,雖然什麼也聽不見,但是她所有的感官都警覺起來。她不知道是什麼使她醒過來,

但是她確知事有蹊蹺,她清楚地感覺房間裡有個陌生的東西,非常,非常靠近她的床鋪……

「你能不能說得更具體一點?」布魯諾檢察官要求她。

她的指頭比劃。

我不知道。我無法解釋。

米里安醫生環抱自己高大的身體,嘆口氣,「也許我應該說明一下,露易莎向來就具有一種超靈能力,這是她感官殘障的一種自然發展。她的直覺,也就是所謂的第六感覺,向來比常人敏銳,我完全相信,這是她完全喪失視力和聽力所造成的一種結果。」

「我想我們可以瞭解。」哲瑞·雷恩先生輕聲回答。

米里安醫生點頭,「有可能只是一個震動,或身體移動所散發的氣味,或只是感覺有腳步迫近,都會觸發這個不幸女子的第六感覺。」

又聾又啞又瞎的女人急急地繼續……她醒過來,無論床邊是誰,她感覺,反正是不應該在那裡的人。然後她再度感到一股奇異無形的情緒,令她不安——她有一種衝動想發出聲音,想嘶喊……

(她張開美麗嘴巴,發出一個像哽咽的貓鳴,完全不像任何一種正常的人聲,使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冷,此情此景委實恐怖——眼看一個安靜平實、略微發胖的小婦人,發出一種動物受驚的扭曲哭號。)

她合上嘴,像沒發生任何事似地繼續描述。

當然,她接著說,她什麼也聽不見,自十八歲開始,她就活在一個完全無聲的世界,但是知道事有不對的直覺仍舊揮之不去。然後,她的嗅覺像受了無形的打擊似的,她又聞到爽身粉的味道。這太奇怪,太出乎意料,太莫名其妙了,

她比原來更加緊張。滑石粉!可能是母親嗎?然而——不,她知道不是母親;她不安的直覺告訴她,是別人——某個危險的人。

在那混亂的一刻,她決定爬下床,儘可能遠離險境,心中燃起逃亡的衝動……

雷恩輕輕地握住她的手指,她停下來。他走到床邊,露易莎的床邊,用一隻手試試,彈簧嘎嘎作響,他點點頭。

「噪音,」他說:「無疑,偷襲者聽到卡比安小姐下床。」

他按按她的手臂,她繼續敘述。

她從面向母親床鋪的那一邊下床,赤腳走在地毯上,沿著她的床往床尾摸索,到了靠近床尾的地方,她挺直腰身,伸出手臂。

她突然從搖椅上站起來,臉部抽搐,然後步履篤定地繞到自己床邊。顯然她認為自己敘事的能力不夠充分,實地演出會使她的故事更加清楚。她以出奇莊重的態度——像小孩子專心遊戲一般——和衣臥倒床上,開始重演那出黑暗中的啞劇。她無聲息地坐起來,臉上帶著極端專注的神情,頭好像在聆聽什麼似地傾向一邊。然後她兩腿一提轉向地板,彈簧床嘎嘎作響,她滑下床,彎身沿著床緣走,一隻手一邊摸索著床鋪。幾乎就在床尾的地方,她直起腰來,轉身,此時她背對著自己的床,正面向著她母親的床,伸出右手。

他們在一片死寂中觀看。她又重新經歷一次那個恐怖的時刻,從她無聲專注的態度裡,他們隱約感受到一種緊張和恐懼。雷恩幾乎屏住呼吸,他的眼睛眯成一線,眼前的景象閃爍不定,所有目光緊盯在露易莎身上……

她的右手以盲人常有的動作直直伸出去,像鋼筋似地堅挺不屈,和地板正好成平行,雷恩銳利的眼光落在她挺直的指尖垂直對著地毯的那一點。

露易莎嘆口氣,態度鬆緩了些,沉重地放下手臂,然後她又開始用手述說,史密斯小姐喘不過氣來地轉釋。

露易莎伸出右手一會兒之後,有個東西掠過她的指尖,掠過去的東西——她感覺是一隻鼻子,然後是臉……事實上,應該說是面頰,那張臉劃過她僵硬的指尖……

「鼻子和麵頰!」巡官驚呼,「上帝,真走運!等等——讓我和她談談——」

雷恩說:「且慢,巡官,沒有必要大興奮。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請卡比安小姐重複剛才示範的動作。」

他用點字板讓她知道他要什麼。她疲憊地把一隻手按在額頭上,但是仍點點頭,走向床邊,他們比前一次更凝神觀察。

結果十分驚人。無論任何一個行為,頭或是身體的任何一個姿勢,或者手臂的任何一個動作,她第二次的示範,完全是第一次的翻版!

「哦,太精彩了!」雷恩喃喃地說:「運氣真好,各位先生,卡比安小姐和一般盲人一樣,對肢體動作有照相機一樣的記憶力。這有幫助——幫助太大了,太大了。」

他們都大惑不解——什麼幫助太大?他沒有說明,但從他臉上分外振奮的表情看來,顯然這些觸發他一個很大的靈感——顯然有件十分突出的事,使得連受過一輩子如何控制面部肌肉的劇場訓練的他,也掩藏不住對這個神來發現的激動反應。

「我看不出——」布魯諾檢察官困惑地開口。

雷恩變魔術似地馬上抹平臉上的表情,平靜地說:「恐怕我剛才太戲劇化了。請注意卡比安小姐停下來的位置,她正好站在今天清晨站立的地方——她的鞋子踏在床尾的赤腳印上,幾乎一寸不差。與她的位置相對,面對她的,是什麼?是兇手叫人驚心動魄的鞋印,因此顯然,兇手與卡比安小姐手指接觸的那一剎那,一定正好就站在那滑石粉的粉堆上——因為在這個點上,兩隻鞋尖的鞋印最清楚,彷彿兇手感覺到那些從黑暗中伸出來的幽靈手指時,霎時凍結在那一個點上。」

薩姆巡官抓抓他肥厚的下巴,「就算如此,那有什麼特別神奇之處嗎?我們的看法本來就是這樣的嘛。我看不出……一秒鐘前你好像——」

「我建議,」哲瑞·雷恩先生緊接著說:「請卡比安小姐繼續。」

「喂,喂,等一下,」巡官說,「從這位女上碰到兇手面頰的手臂位置,我們可以算出兇手的身高!」他洋洋得意地瞪一眼雷恩。

檢察官的臉色一沉。「猜得好,」他譏諷地說:「如果你能算的話,可惜不能。」

「為什麼不能?」

「好了,好了,先生們,」雷恩不耐煩地說:「讓我們繼續……」

「稍等,雷恩先生,」布魯諾口氣冰冷,「聽我說,薩姆。你說根據卡比安小姐臂膀伸出去碰到兇手面頓的位置,我們可以重建兇手的身高,是嘍,當然——如果她碰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得挺直的話!」

「呃,但是……」

「事實上,」布魯諾急急繼續,「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假設,卡比安小姐碰到兇手時,他不但不是挺直地站著,而且還是半蹲。從腳印的痕跡看來,顯然他剛剛謀殺了黑特太太,正從黑特太太的床頭走出來要離開房間。他有可能,如雷恩先生提出的,聽到卡比安小姐床鋪的嘎嘎聲。因此,可能著急起來——直覺的反應,就會彎腰俯身,半蹲下來。」他半笑不笑,「所以這就是你的問題,薩姆。你如何決定兇手的身體彎到什麼程度?你必須先確定這點,才能算出他的身高。」

「好吧,好吧,」薩姆面紅耳赤,「不要囉嗦了。」他又怨又怒地瞧雷恩一眼,可是我知道有個突發靈感,像一噸重的磚頭一樣去中雷恩先生,如果不是兇手的身高,那到底會是什麼?」

「真是的,巡官,」雷恩低聲說:「你令我臉紅,我真的給你那種印象嗎?」他捏捏露易莎的手臂,她立刻接下去描述她的故事。

事情發生得這麼快。那震驚,永恆的黑暗中蹦出一個具體形象,無形的優懼化成有血有肉的事實,都令她頭暈目眩。她驚煌感覺自己快要失去意識,她的兩隻膝蓋發軟,倒下去的時候,還有一點神志,但是她昏倒的力量,一定比她自己所知還要沉重,因為她的頭猛撞在地板上,然後她就什麼也不記得了,一直到今天清晨被人救醒……

她的手指停下來,手臂放下,垂頭喪氣地坐回搖椅,崔維特船長再度拍撫她的面頰,她疲憊的臉靠在他的手上。

哲瑞·雷恩先生以探詢的眼光望著他的兩個夥伴,兩個人似乎都疑雲滿腹,他嘆口氣,走到露易莎的座椅旁。

「你省略了一些東西,你手指感覺到的,是一個什麼樣的面頰?」

類似震驚的反應,暫時消除了她的疲憊。彷彿她真的開口說話,他們讀出她的表情像在說:「怎麼,我已經提過了,不是嗎?」然後她的手指又飛揚起來,史密斯小姐用顫慄的聲音翻譯。

那是個光滑柔嫩的面頰。

像一顆炸彈正好在他背後爆炸一樣,薩姆巡官從來沒有這麼惶然過。他的大下巴好像要掉下來,兩眼突出地瞪著露易莎·卡比安靜止的手指,彷彿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或耳邊所聞,布魯諾檢察官用懷疑的眼光看著護土。

「你確定嗎,史密斯小姐,你翻譯得正確嗎?」布魯諾難以置信地問。

「那正是——正是她所說的,先生。」史密斯小姐緊張地回答。

薩姆巡官像拳擊手捱了記重擊後掙扎著清醒一般,頻頻搖頭——這是他對驚奇的習慣性反應——並凝神俯視露易莎。「光滑又柔嫩!他喊道:「不可能,怎麼會,康拉德·黑特的面頰——」

「那麼,那就不是康拉德·黑特的面頰。」哲瑞·雷恩先生輕聲說:「怎麼可以根據預設來辦案呢?畢竟,如果卡比安小姐的證詞可信,那麼我們就一定得重新排比資料。我們知道昨晚偷襲者穿著康拉德的鞋子,但是不能因此就如你和布魯諾先生那樣認定,只因為有人穿了康拉德的鞋子,所以穿的人一定是康拉德。」

「你完全正確,又是我們錯了,」布魯諾喃喃地念道:「薩姆——」

但是頑固的薩姆拒絕這麼簡單就把手上的解答丟掉,他咬牙切齒,像只惡狗似地對史密斯小姐咆哮:「用那些該死的多米諾牌問她,她確不確定,問她有多光滑,快呀!」

史密斯小姐嚇壞了,立即從命。露易莎急切地用手指觸讀字板,她立刻點頭,手也馬上又說起來。

是個非常光滑柔嫩的面頰。我沒有弄錯。

「嗯,她好像很確定,」巡官喃喃地說:「你問她,那可不可能是她異父兄弟康拉德的面頰?」

不。不可能。那不是男人的面頰,我很確定。

「好吧,」巡官說:「只好這樣了。畢竟,我們必須把她的話列入考慮,所以不是康拉德,不是一個男人,那就是一個女人,我的天,至少我們確定這一點!」

「她一定是穿了康拉德·黑特的鞋子來製造假線索,」檢察官評論道,「那表示爽身粉是故意被打翻在地毯上。無論這個人是誰,都知道鞋子會留下痕跡,而且警方也一定會尋找吻合的鞋子。」

「你認為如此嗎,布魯諾先生?」雷恩問。檢察官不高興地應道:「我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耍聰明。」雷恩用憂慮的口氣接著說,「這其中有些荒謬奇特之處。」

「有什麼奇特?」薩姆質問,「似乎對我來說,就如布魯諾剛說的,開第結案,這麼簡單明瞭。」

「案子還是開的,巡官,我很抱歉必須這麼說,而且離結案還遠得很。」雷恩排弄點字板的金屬字母,拼出這樣一個問題:「你摸到的那個面頰,可不可能是你母親的?」

她隨即抗議:

不。不。不。母親的臉有皺紋。是有皺紋的。這個是光滑的。是光滑的。

雷恩悲哀地笑一笑。這位異常女子所表達的一切,具有一種不容扭曲的真理之感。薩姆來回踱著象足般沉重的步伐,布魯諾看起來滿懷心事,崔維特船長、米里安醫生和史密斯小姐則靜靜地站著。

雷恩似乎做了某種決定,他再度排列金屬塊,「仔細想,你還記得任何——任何——其他事嗎?」

她讀了問題以後神態顯得很猶豫,把頭靠在搖椅的椅背上。她的頭向兩邊搖晃——彷彿一種緩慢而且勉強的否定動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記憶的邊緣上徘徊,拒絕現身。

「果然還有,」雷恩注視那張空無表情的臉孔,有點興奮地低語,「只是需要揭示!」

「不,」雷恩說:「還不夠多,」他稍作停頓,然後緩緩地接著說:「我們面對的是一個五樣感官已經喪失兩樣的證人。這個證人和外界溝通的憑藉,僅剩下味覺、觸覺和嗅覺。這個證人藉由剩下的三種感官所得到的任何反應,就是我們唯一可以利用的線索。」

「我從來沒有這樣思考過,」布魯諾深思著說,「而且,沒錯,她已經藉觸覺提供我們一條線索,也許——」

「正是如此,布魯諾先生。當然,期望藉味覺來提供線索,可能徒勞無功。但是嗅覺!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如果她是某種動物,譬如說,狗,有使用感官印象溝通的能力,那事情就簡單多了!然而這種特殊狀況並非完全不可能,她的嗅覺神經,有可能比常人發達……」

「你說的……」米里安醫生低聲說,「完全正確,雷恩先生。醫學界對感官印象的說法有很多爭論,但是露易莎·卡比安就是這些爭論的一個了不起的解答。她的指尖、舌頭上的味蕾和鼻子的嗅覺,這些神經,都非常敏銳。」

「說得很動聽,」巡官說,「但是我——」

「耐心點,」雷恩說:「我們可能有重大的發現,我們談的是氣味,她已經證實滑石粉翻倒時聞到氣味——這種敏感度非比尋常。幾乎不可能……」他迅速彎下腰重排點字板上的金屬塊,「氣味。除了爽身粉,你還聞到其他氣味沒有?

想想看,氣味。」

當她的指頭摸索過板上的點字時,一種勝利同時又困惑的表情緩緩浮現臉上,她的鼻翼大力掀動。很明顯的,她正在與記憶搏鬥,那記憶在與她拔河……然後,曙光出現了,她又發出一聲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野性呼號,似乎一旦她激動起來,那種聲音就會脫口而出,她的指頭又忙起來。

史密斯小姐瞪著手語張口結舌,「難以置信,她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什麼?」檢察官心頭一震,驚呼道。

「怎麼,你知道嗎,」護士用同樣茫然若失的聲調繼續說:「她說,在她碰到那張臉,並昏沉墜倒的同時,她聞到了……」

「快,快!」哲瑞·雷恩先生喊道,他雙眸炯炯,緊盯著史密斯小姐欲言又止的肥唇,「她聞到什麼?」

史密斯小姐不安地詫笑起來,「呃——像冰淇淋,或蛋糕的味道!」

好一會兒,他們幹瞪著護土,護士也回瞪他們,甚至米里安醫生和崔維特船長也好像都愣住了,檢察官呆呆地重複那幾個字,彷彿他無法信任自己的耳朵,薩姆滿臉晦氣。

雷恩緊繃的笑容消失了,臉上只是一片困惑。「冰淇淋或者蛋糕,」他緩緩地重複道:「奇特,非常奇特。」

巡官惡劣地破口大笑。「你瞧,」他說,「她不只又聾、又啞、又瞎,我的天,而且還繼承了她媽媽那一家的瘋癲,冰淇淋或者蛋糕!鬼話連篇,簡直是鬧劇。」

「拜託你,巡官……這也許並不像聽起來的那麼瘋狂,為什麼她會想到冰淇淋或者蛋糕?這兩者之間幾乎沒有什麼共通點,除了好聞的味道。也許——對,我相信這也許比你所想的正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