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會疑案

艾勒裡·奎恩站在長島火車站的門口,注視著門外的傾盆大雨。昏暗的路燈在大雨中像鬼火似地閃著光,遠處的別墅早已隱沒在雨幕中。幾個和他一起下車的旅客都已經坐車走了,可是接他的歐文還一直不見。聽著門外嘩嘩的雨聲,艾勒裡感到一種莫名的煩惱,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該在這個倒霉的時候到這個鬼地方來。

艾勒裡·奎恩是中心街理查·奎因偵探事務所的探長。自從跟著他的父親老奎因一起,偵破了像舒爾茨謀殺案那樣的幾個奇案之後,名聲大振。他經常會接到一些達官顯貴、富豪鉅商的邀請,請他光臨他們的雞尾酒會或家庭聚會,他們喜歡聽他講些驚人的犯罪案件。

認識歐文就是在這樣的一次酒會上。那次是一個多月前銀行家克雷布斯的家庭酒會,主人把他介紹給歐文的時候,這個金融界的新貴正滿面春風地和幾位女士們調侃著,他像老朋友一樣,拉著艾勒裡,把他介紹給那幾位女士,並立即請他講講紐約15大街那樁駭人聽聞的無頭屍案的故事。酒會結束的時候,歐文清艾勒裡方便的時候務必光臨他的新居。這之後的一個多月裡,艾勒裡沒有再見到過這位歐文先生,但是,關於歐文的一些傳聞倒是引起過他的興趣。10年前,歐文還是演藝圈內的一名演員,並且屬於那種最多隻能當配角的演員。可就是這個歐文,居然使富有的曼斯菲爾德的女兒勞拉為之傾倒,並不顧一切地嫁給了他。曼斯菲爾德英年早逝,可這位銀行家留下的遺產夠他的遺孀和女兒活幾輩子的了。歐文娶了勞拉以後,很快就跳出了演藝圈,進入了金融界,不到幾年的時間,就成了金融界的新貴。對此人們私下裡議論紛紛,有人說他的財產已經能和一流銀行家克雷布斯相媲美了;也有人懷疑是他鯨吞了曼斯菲爾德的遺產;最近又有人傳說這位歐文先生又有了新歡,經常把他那富有的小個子妻子獨自拋在家裡。可不管怎麼說,第一次見到歐文的印象使艾勒裡覺得他是個不難相處的人。昨天下午,艾勒裡接到了歐文先生親自打來的電話,「非常榮幸」地邀請他參觀他最近置買的新居,並參加在新居里為他9歲的兒子瓊納森的生日而舉辦的茶會。歐文先生還說,將有一些「不討厭的」人參加茶會,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女演員愛瑪。

愛瑪·韋爾斯小姐美貌非凡。她的父親曾經做過駐賴比瑞亞的大使。正當她的父親期望她能進入政界時,她卻進了演藝圈,並且立刻紅得發紫。艾勒裡很想見識這位愛瑪,還想證實一下他的猜測:「也許她就是歐文的新歡。如果是這樣,歐文就該倒霉了。」艾勒裡這樣想。

一輛轎車向車站開來,飛濺的水花在車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是艾勒裡·奎恩先生嗎?」司機帶著濃重的得克薩斯口音。

艾勒裡轉過身來,注視著眼前這個黃頭髮的小夥子,他的帽簷往下淌著水,制服很合身。艾勒裡眯縫著眼點點頭。

「真對不起,我是歐文先生的司機米勒,非常抱歉,歐文先生不能親自來迎接您,家裡來了好幾位客人。」小夥子說著,上前提起艾勒裡的手提箱,「請上車,奎因先生。」

艾勒裡心裡很不痛快,覺得歐文有些失禮。但又覺得沒有什麼理由應該讓歐文先生在這樣的大雨天親自到車站接他。他鑽進小車。

小車向黑暗中駛去,一個新的故事開場了。

這是一幢典型的現代派風格的建築:巨大的三角形屋頂,五顏六色的石頭牆,乳白色的窗……這些都是以後的幾天裡艾勒裡欣賞到的,現在這一切都隱沒在濃重的雨幕和夜色中。米勒似乎不是一個健談的人,但作為主人的代表,在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他還是向艾勒裡作了一番介紹和解釋。銀行家歐文最近一帆風順,先是在紐約股市上狠狠地賺了一把;由他出資愛瑪主演的《王子戀》一亮相便場場爆滿,按照合同他可以淨得三分之一的票房收入;而給得克薩斯州幾口油井投資的回報率也在節節上升。好運氣似乎一直伴隨著他。現在的這所新居,是一個月前剛買下的,房屋的建築師今天也在被邀請之列。明天,是他的寶貝少爺瓊納森9歲的生日,鄰居的孩子們都將來為他慶賀,現在歐文先生正在「彩排」,所以無法去車站接艾勒裡。

「彩排?」艾勒裡饒有興趣地問。

「是的,」米勒嘟嚷著,「都是那個演員的主意,他們要讓少爺高興,小傢伙醒的時候沒法排練,得等他睡覺之後再排練,這都是為了明天的生日茶會……」

車子拐進一條小道,道旁排列著高大的樹,歐文的新居就坐落在道的盡頭。艾勒裡下車的時候,雨還在下著。他謝絕了米勒為他通報的好意,執意自己進去。米勒為他開啟前門,放下手提箱,接過了他的雨衣和帽子,掛在衣帽間裡,然後,手在帽簷上碰了一下,就開車去車庫了。

前廳的擺設誇張地顯示著主人的富有,壁爐裡熊熊的火焰使人感到溫暖。艾勒裡在壁爐前烘了烘兩隻手,隱約聽到客廳裡傳來的說話聲,他悄悄地推開客廳的門,靠著門框往裡觀望……

客廳裡燈火通明,裝飾板具現代派的格調。客廳的盡頭騰出來作了臨時舞臺,用一塊漿洗過的床單作幕布,幕開啟著,一張橢圓形的餐桌擺在中間,鋪著白檯布,上面放著杯盤刀叉。舞臺上坐著一位姑娘,漂亮的淺棕色頭髮技散在肩頭,身上一條小姑娘穿的粉紗裙,顯得那樣別出心裁,兩條修長的腿穿著白短襪……艾勒裡想,這大概就是愛瑪了,真是那種讓男人心神搖盪的女人。她旁邊的一位戴著大白兔的面具,毛茸茸的脖子上扎著一個鮮紅的大蝴蝶結,兩隻大耳朵直豎著,嘴正一張一合地說著臺詞;大白兔的身邊是個扮成懶耗子的角色,一張笑眯眯的小臉,動作懶散,一副永遠也睡不醒的樣子;他們的身後站著一位男人,貼著掃把式的眉毛,系一條花點子蝴蝶結,一身老式服裝,頭戴一項布制的高帽子。他們排練得很認真,一點也沒有發現艾勒裡的到來。艾勒裡看出這是《艾麗絲神遊仙境》中的一幕。

觀眾是兩位婦女,坐在綴著白邊的沙發上。一位是滿頭白髮的老夫人,一位是個紅頭髮的漂亮女人,穿著銀色的夜禮服,鑽石項鍊和耳墜閃閃發光。艾勒裡想起一個月前的那次酒會上,他見過這個女人,那時她跟幾位夫人和歐文在一起。

等到帷幕晃晃悠悠地合上,艾勒裡鼓著掌走進客廳:「真是太妙了!」

客廳裡的人都轉過頭來。歐文摘掉帽子,迎了上來,塗了油彩的臉顯得有些滑稽,胖胖的體態顯示出一派意滿志得的樣子。他伸開雙臂,用誇張的高聲說道:「歡迎光臨,我們的大偵探先生,一定又是什麼棘手的案子使您耽擱了!」

「是糟糕的天氣。」艾勒裡微笑著,挪榆地說,「歐文,我真不明白你怎麼進了金融界,你應該上百老匯。」

「是嗎,」歐文得意地笑著,「來,我給你介紹一下。」他指著沙發上那位白髮老夫人,「勞拉的母親,曼斯菲爾德夫人。」老夫人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艾勒裡彬彬有禮地鞠躬,可他覺得老夫人的眼神報機警。「一個守護神。」艾勒裡想。歐文又指著穿銀色夜禮服的漂亮女人:「這位您見過,現在應該叫喬納太太,信不信由你,她就是那個大白兔的夫人。」歐文哈哈大笑,讓人覺得不免有點失禮。艾勒裡笑著鞠了一躬,緊接著說:「非常榮幸又見到您,請允許我猜一下,喬納太太,莫非您就是著名建築師博羅·喬納的太太?」

「過獎了,過獎了,不過是做了幾個小盒子。」大白兔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其貌不揚的瘦臉,兩眼閃閃發光,嗓音有些沙啞,叫人覺得有點怪。他握著艾勒裡的手,友善地笑著說:「我們有兩年多沒見面啦!」

博羅·喬納,兩年前,在偵破舒爾茨謀殺案時,他憑著豐富的建築學知識,指證了兇手,給艾勒裡留下深刻印象。這幾年,他在建築界越來越有名氣,他建造的別墅讓那些富豪競相爭購,也讓他著實發了財。聽說他最近娶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妻子。看來歐文的新居也是他的傑作。

艾勒裡說:「喬納太太,您的丈夫十分聰明。兩年前,他一下子就把兇手給辨認出來了。」

「我一直說博羅是個天才,」喬納太太笑著低聲說,「可他就是不信任我,認為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欣賞他的人。」

「得了吧,又來了,卡羅琳,你以為奎因先生會相信你的話?」喬納儘管笑著抗議,但兩眼的光芒卻消失了,一絲陰影掠過他的眼睛,他瞥了歐文一眼。

歐文顯然還在興奮中,他拉著艾勒裡的胳膊,嘻嘻哈哈地說:「我的太太勞拉,一隻可愛的懶耗子。」他指著那個扮演懶耗子的小個子婦女。

曼斯菲爾德夫人頓時收斂了笑容,歐文在公開場合這樣評介自己的妻子,連艾勒裡也覺得有點難堪。一個月前,認識歐文時,這位嬌小玲瓏的夫人不在他的身邊。艾勒裡注意到勞拉神情倦怠,面頰松垂,眼角有些細微的皺紋。「可憐的女人。」艾勒裡想。勞拉向艾勒裡禮貌地笑了笑,可艾勒裡覺得這笑很勉強,含著無可奈何的苦澀,顯然她對被自己的丈夫在客人面前如此介紹侷促不安。艾勒裡想說些安慰的話,可歐文已經拉著他轉向舞臺上的那位姑娘。「看吧!這位是天下獨一無二的演員愛瑪,美麗的愛瑪·韋爾斯!」歐文得意揚揚的聲音聽起來像牲口販子在展示一頭獲獎母牛。「韋爾斯小姐,來見一見我對你說過的破案專家,大偵探艾勒裡·奎恩先生。」

「奎因先生,您方才看到我們排戲了吧,但願您不是來這兒辦公事的。」愛瑪的聲音帶著甜味,短裙下的大腿十分誘人。艾勒裡想一定有不少男人為這聲音得了糖尿病。

「哦,不,不!」艾勒裡向她說,「很高興認識您,您穿著戲裝更迷人。」

「奎因先生,您一定以為看到了一群瘋子。」歐文一邊請艾勒裡坐下,一邊笑著說,「實際上這全是愛瑪的主意,我們在為瓊納森的生日茶會趕排《艾麗絲神遊仙境》,我們要給他一個驚喜。」

博羅·喬納脫了戲裝,走過來說:「今天,就排到這裡吧,我和卡羅琳還要回家呢,下雨天,路不好走。」卡羅琳也站了起來。

「是的,喬納先生,路簡直糟透了。」艾勒裡說。

「別走了,這大風雨天開車太危險了,今天你們留下住在這兒吧!」

勞拉拉著卡羅琳的手,禮貌而周到地挽留著。和珠光寶氣的卡羅琳站在一起,勞拉顯得矮小而侷促。

「只有4公里路,勞拉。」博羅竭力謝絕著。

「為什麼不呢,」歐文插上來說,「我們有好幾間客房,在這種鬼天氣開車,4公里可比40公里還要遠!」

「算了吧,你們家有幾間客房瞞不過建築師。」愛瑪尖刻地說,「博羅在設計這幢房子時,早就給自己安排好住處了。」她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戲謔地看著博羅。博羅無奈地聳了聳肩。

「別介意愛瑪的話,」歐文興高采烈地說,「就這樣定了,博羅,怎麼樣,再喝一杯?」

「不了,謝謝。」

「那麼,卡羅琳,您一定不會拒絕再來一杯吧,今天你真美!」歐文忘乎所以地看著卡羅琳,那神情使人想起貓和魚的故事。

喬納夫人放肆地睜著大眼望著歐文,興奮得臉上放光,「當然,理查!」她說。博羅的臉色有些尷尬,一絲陰影又回到他的眼裡。歐文太太不自在地轉過身去,整理那身毛茸茸的戲裝。

曼斯菲爾德夫人站起身來,輕聲說道:「請原諒,我有點累,年紀大了……勞拉,親愛的,晚安!」她吻了吻女兒的額頭,轉身上樓去了。

艾勒裡皺了皺眉,他望著歐文那張滿是油彩的蒼白的臉,開始意識到歐文真是有點醉了。「他在玩火,可憐的歐文。」艾勒裡想。

艾勒裡在床上輾轉反側,窗外的暴風雨攪得他不能安睡。他記得他醒來時是凌晨1點鐘。回想起昨晚的事,儘管女主人面帶笑容地指揮女僕周到地安排客人的住處,卻總讓人覺出她的無奈與苦衷。他甚至有點厭惡歐文那張厚顏無恥的胖臉。房間隔音很好,四周一片寂靜,可他還是睡不著。他索性坐起來,開啟燈,拿起手錶看了看,2點15分。他穿上睡衣,想到樓下書房去找本書看看。他開啟房門,走廊裡黑洞洞的,安靜得嚇人,只有樓梯燈發出微弱的黃色的光。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緣故。他走出去,慢慢地下樓梯,前廳也是一片漆黑,壁爐火已經熄滅,一點光亮都沒有,風雨敲打著門窗……他不知電燈開關在哪裡,只得摸著黑走進前廳。他摸到一扇門,輕輕地開啟,裡面也是漆黑一片。他極力想看清裡面的擺設,但還是什麼也看不見……艾勒里正要走進去,可突然覺得這裡不是書房,於是他退了出來,輕輕把門關好。

他又摸索著向左邊走去,走了幾步,又摸到一扇門,他開啟門,在牆上摸到了開關,於是他開啟燈,正是書房。裡面掛著厚厚的窗簾,一排書櫥靠牆放著,一套桃花木的沙發放在屋子中間,茶几上雜亂地放著杯盤,看來僕人沒有打掃。他走了過去,在沿牆的書架上瀏覽著,然後抽出一本馬克·吐溫的《哈克貝里·芬歷險記》。「看看馬克·吐溫先生怎樣消磨時光。」艾勒裡想。他關上燈,走出書房,突然前廳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他抬頭仔細一看,發現樓梯口有個男人的側影,黑暗中看不清是誰。

「是歐文嗎?」博羅·喬納沙啞的聲音。

「是我,奎因。喬納先生,您也睡不著嗎?」

「可不是,這鬼天氣叫人睡不安穩。隔壁我妻子睡得死死的,我正想下樓找本書看看。」身穿睡袍,頭髮凌亂的博羅·喬納站在艾勒裡面前,沙啞的聲音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會抽菸嗎?到我屋裡聊一會怎麼樣?」艾勒裡建議。

「如果不妨礙您的話,願意奉陪。聽偵探講故事總比看小說強。」

兩人走進艾勒裡的房間,把自己籠罩在煙霧中。從西班牙的古建築到乳酪的價格,從海王星的發現到總統的競選,一直聊到濃濃的睡意重新襲來,博羅才打著哈欠告辭回自己的房間,艾勒裡則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艾勒裡覺得有人在搖他,睜眼一看,天大亮了,司機米勒正站在床前,一臉緊張不安的神情。

「奎因先生,快醒醒!」

「出了什麼事?米勒。」艾勒裡睡眼惺忪。

「歐文先生失蹤了……不見了。」

艾勒裡頓時沒了睡意,「你說什麼,小夥子?」

「歐文先生失蹤了,真的,我們到處都找遍了,他真的沒了,歐文太太她……」

艾勒裡一骨碌爬起來,動作敏捷得像條獵狗。「你先下樓,」他脫下睡衣,接著說,「告訴歐文太太,什麼也別幹,至少在我見到她之前什麼也別幹,另外,這幢房裡的任何人都不許離開,也不許打電話,明白了嗎?快點。」米勒趕緊跑下樓去。

艾勒裡下樓時,所有的人都已在客廳裡,連瓊納森也被叫了起來,整個客廳籠罩在惶恐不安的氣氛中。勞拉頭髮蓬亂,穿著睡衣正蜷縮在沙發上哭泣。曼斯菲爾德夫人正竭力安慰著她……「對不起,歐文太太,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艾勒裡儘量使自己的聲音體貼一些。

「哦!奎因先生,幫幫我!」勞拉滿是淚痕的臉著實讓人憐憫,「昨天夜裡,歐文送您到您的房間以後,下樓對我說還要到工作室辦點公事,讓我先去睡。我提醒他別熬得太晚,就打發僕人們都去睡了,然後我也上樓去,昨天我累極了……」

「請允許我問一句,你們是在一起睡嗎?我的意思是在一張床上嗎?」

「不,我們有自己的床,只是在一個房間裡。直到半個多小時前,我醒來時才發現他根本沒上床,他的衣服還搭在椅子上,我連忙下樓,可他已經走掉了。」勞拉又哭了起來,渾身顫抖,曼斯菲爾德夫人無奈地看著她。

「衣服?什麼衣服,難道他沒穿衣服走了?」

「不,那是他換上戲裝前的衣服……」

「這就奇怪了,」艾勒里納悶地說,「照您的說法,歐文先生出走前穿著那身高帽子戲裝,他會不會穿走其他衣服?」

「沒有,沒有,所有的衣櫃我都看了,全都在。他死了,他一定是死了。哦!太可怕了……」勞拉喃喃地說。

「勞拉,別胡思亂想!」曼斯菲爾德夫人責怪道。

「不,媽媽,我有這種感覺,這的確太可怕了!」

艾勒裡安慰她說:「您先彆著急。歐文先生近來有什麼叫他著急的事,譬如說生意方面?」

「沒有,肯定沒有。他不是那種愛著急的人,何況近來他的生意不錯。」

「那麼他最近受到過什麼驚嚇嗎?我的意思是說有沒有人恐嚇他,一封信,一個電話……」「沒有,至少在家裡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

「他會不會有什麼急事,以至於沒換衣服就去辦公室?」

「不,不會的。歐文沒有星期六辦公的習慣,再說,他上辦公室從來都穿戴整齊。」

艾勒裡轉過身來,大聲問米勒:「歐文先生的車在車庫嗎?」

「是的,所有的車都在,一輛也沒動。」

「那麼,各位,你們有誰在睡覺以後見過歐文先生?」

大家面面相覷。喬納夫人面色蒼白;博羅啃著手指甲。

「您認為,……」卡羅琳欲說又止,和昨晚相比,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光彩,看上去讓人覺得歐文的失蹤對她的打擊比勞拉還要大。

「你別說了!」博羅粗暴地阻止她,兩眼因為缺覺而通紅。

艾勒裡眯起了眼睛。

「我看不會有什麼事的,」愛瑪說,「一定是歐文先生躲起來了,跟大家開個大玩笑,他一向喜歡出其不意的。」

「但願如此,」艾勒裡說,「可我還想問一下,歐文太太,您最後見到歐文先生是在哪裡,客廳裡,還是……」

「在他的工作室門口,就是那間。」勞拉指著書房右邊那扇門。

艾勒裡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想起昨天晚上,他曾經推開過這扇門。

「女士們,先生們,好了,但願歐文先生跟我們開玩笑,現在請大家記住我的話,不要離開這幢房子,不要打電話。我想我應該看看這間工作室了。」艾勒裡說完,走進了工作室,隨手關上了門。

這間屋子顯得很長,可早晨光線還很灰暗,傢俱倒儉樸,很像辦公室,室內一塵不染,看上去不像有人在這裡犯過罪。可艾勒裡總覺得有些異樣。他的目光集中到對面牆上的一塊從天花板直到地面的大鏡子上。在這間屋子裡,只有這面鏡子讓人覺得不舒服,很不協調。鏡子正對著房門,他從鏡子裡可以看到自己瘦長的身軀和身後的房門,門框上面一隻閃光的鐘十分顯眼。他轉過身來,抬頭看到了這隻直徑1.5英尺的鐘,離地足有7英尺以上,在早晨灰暗的光線裡,掛鐘的指標閃閃發光。艾勒裡看著這隻鍾,一種感覺一閃而過……

艾勒裡開啟門,廳裡的人都默默無言地看著他,他呼喚米勒:「有梯子嗎?米勒。」

等米勒把梯子搬來,艾勒裡關上門,爬上梯子,仔細檢查起這隻鍾:一隻最新出品的鷹牌電鐘,鐘面古樸典雅,鍾掛得很結實,插銷連通著電流,鍾在正常運轉,他對了一下手錶,8點42分,相差15秒。艾勒裡用手遮住光線,指標和字母發出綠幽幽的磷光,十分清晰。「奇怪!」艾勒裡自言自語。他爬下樓梯,開啟房門,吩咐米勒搬走樓梯,然後走進客廳,所有的人都注視著他。

「怎麼樣?」勞拉急切地問。

「歐文太太,」艾勒裡點上一支菸,「您裝修過屋子嗎?」

「裝修?不,我們一買下房子就搬了進來……」勞拉困惑地看著艾勒裡。

「那麼,您一定記得工作室裡那隻鍾……」

「鍾?’諾拉更加不解,「是的,搬家那天,歐文在萊特兄弟錶行裡買的。」

「怎麼啦?」愛瑪聳聳肩說,「可別告訴我們掛鐘後面有暗道。」

「您一定認識阿里巴巴。」艾勒裡譏諷地說。

「可這掛鐘和歐文的失蹤有什麼關係?」曼斯菲爾德夫人好奇地問。

艾勒裡聳聳肩:「這正是我想搞清的。今天凌晨兩點多鐘,我睡不著,就下樓找書房,碰巧開啟了這扇門往裡看過,當時我什麼都沒看見。」

「您是看不見,奎因先生,」卡羅琳小聲說,「屋子裡是那麼黑。」

艾勒裡看了她一眼。「正是因為黑,我才應該看見點什麼。」

「什麼?」

「那隻鍾,那面掛在門框上面的鷹牌電鐘。」

「等等,」愛瑪插上來說,「您是說掛在門框上面,您走進屋子了嗎?我怎麼都糊塗了。」

「各位,我請大家想一想,」艾勒裡站了起來,「這間屋子正對著房門有面巨大的鏡子,而門框上面有隻直徑1.5英尺的電鐘,它的指標和字母上填滿了閃閃發光的磷,那麼,在漆黑的屋子裡,我對著鏡子應該看見這隻鐘的磷光,可奇怪的是我什麼都沒看見。」

「那又能說明什麼?」愛瑪問。

艾勒裡若有所思地吹了一聲口哨,「這鐘會隱身術,它飛了,不見了。」

「會不會有人站在鏡子前,擋住了鍾?」博羅沙啞著嗓子問道,他臉色蒼白,一直站在窗前。

「您是說有人擋住了鍾?鍾是在門框上面,離地足有7英尺,沒人能擋得住。不,不,博羅先生,這不可能。它一定是被人移動過,現在又放回去了,只能是這樣。」

「夠了,年輕人,你們在胡說什麼?」曼斯菲爾德夫人打斷說,「歐文失蹤了,你們竟在討論鍾,太不可思議了!」

「曼斯菲爾德夫人,」艾勒裡轉身面向她,「一隻會隱身的鐘也許會告訴我們些什麼。順便問一句,歐文先生的高帽子還在嗎?」

「沒在,」勞拉發著抖,裹著睡袍的身體看上去更小了,「我找過了,沒找著,您是不是再找一找。」

「不用了,歐文太太,」艾勒裡平靜地說,「我相信您的話,您不妨想一想,一個暴風雨的夜晚,歐文先生不見了,失蹤了,可他穿著戲裝,戴著那頂高帽子,我敢肯定連臉上的油彩都沒洗去。他就這樣不見了,連車都沒開。這件事太不尋常了,也許他是被迫離開的,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哦!歐文太太,您別驚慌,請允許我用這個詞:綁架。也許您的丈夫被人綁架了。您的丈夫有仇人嗎?今天早上您收到過字條或郵件什麼的嗎?」

「仇人?不,歐文有時確實無禮,但他沒仇人,我敢肯定沒有。綁架?他們為什麼要綁架他,這太可怕了。不,不,我不知道。」勞拉歇斯底里地揪著頭髮。

「我爸爸又喝醉了,我恨他!」9歲的瓊納森喊著,跳著。米勒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