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寓所內:重返臥室

「我——我想應該能吧,先生。」

埃勒裡走到距盥洗室最近的壁櫥邊,敞開了櫥門——櫥子裡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長裙;門後釘著個裝鞋的綢布袋;壁櫥的頂層上擱著幾個帽盒——他退後幾步,說道:

「您請便吧,基頓小姐。看看能找到些什麼。」他就站在女孩身後,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他是如此的專注,以至於當威弗站到他身邊時,他都全然不知。管家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她看上去就像一塊細長的石板。

女傭顫抖的手在長裙堆中翻找著。所有的衣服都看過一遍後,她膽怯地轉向埃勒裡,搖了搖頭。他示意她繼續找。

她踮起腳尖,從架子上取下了三個帽盒。她逐一開啟,匆匆地檢視著。她猶豫不決地向埃勒裡報告說,前兩個盒子裡的帽子是弗蘭奇夫人的。霍坦絲·安德希爾冷冷地點了點頭,算是予以確定。

女傭開啟了第三個盒子的盒蓋。她低低地發出一聲壓抑住了的驚呼,向後倒退了幾步,正撞在埃勒裡身上。她像是被燙著了似的,一下子就跳開了,伸手在口袋裡掏著手帕。

「怎麼了?」埃勒裡柔聲問道。

「那是——那是伯尼斯小姐的帽子,」她緊張地咬著嘴唇,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一般。「她昨天下午出門時,戴的就是這頂帽子!」

埃勒裡仔細地打量著盒中這頂帽簷朝下的帽子,淺藍色的氈帽頂因為是朝上放著的,所以已經塌陷了下去。從他站著的位置,恰好能看到翻折式帽簷上彆著的一枚亮晶晶的別針……女傭遵照埃勒裡的吩咐從盒中取出帽子,遞給他。他仔細地看了看,又默默地還給了女孩。女孩一聲不吭地接過去,一隻手伸入帽頂中,啪地一下將帽子倒翻了過來,然後嫻熟地把它放回到盒中。埃勒裡剛要轉身,看到女傭的動作,不禁一怔。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看著女孩將三個帽盒放回到架子上。

「請再看看鞋。」他說道。

女傭順從地俯下身去,開始檢視門後吊著的綢布鞋架。她剛要挪動一雙女式淺口無帶皮鞋,埃勒裡在她肩上輕拍了一下,讓她別動。他轉向管家,問道:「安德希爾小姐,您是否能看看,這是不是卡莫迪小姐的帽子?」

他伸手取下那個裝著藍帽子的盒子,拿出帽子遞給了霍坦絲.安德希爾。

她粗略地看了看。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埃勒裡已從壁櫥旁走開,站到了盥洗室門邊。

「是她的,」管家說著,挑釁般地抬頭看著埃勒裡。「但我不明白,這能說明什麼。」

「這倒是實話。」埃勒裡笑道。「能否請您把它擱回到架子上?」他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走了回來。

管家對埃勒裡的要求頗有些不屑。她一隻手伸入帽中,託著帽頂將帽子倒了過來,然後將它倒放著擱回了盒中。她小心翼翼地把盤子放回到架上,又小心翼翼地坐回到椅中……埃勒裡突然咧嘴一笑。這一笑倒把威弗給笑懵了。

接著,埃勒裡幹了件不可思議的事——屋內的其他三人個個目瞪口呆。他又伸手從架子上取下了那個帽盒!

「喂,韋斯,我們來聽聽你這位男土的意見,」他歡快地說道。「這是伯尼斯·卡莫迪的帽子嗎?」

威弗詫異地看著他的朋友,機械地接過了帽子。他看看帽子,聳了聳肩。「看著挺眼熟的,埃勒裡,但我不敢肯定。我不大注意女人的穿著打扮。」

「噢。」埃勒裡輕笑了一聲。「把帽子擱回去,韋斯老兄。」威弗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抓起帽頂,將它擱回盒中,帽簷緊貼在了盒底。他笨拙地蓋上盒蓋,將盒子放回到架子上——五分鐘內,這盒子被人來回折騰了三次。

埃勒裡突然轉向女傭。「基頓,卡莫迪小姐在生活習慣上都有哪些講究?」

「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她常差遣你嗎?她自己的東西一般都是親自收拾嗎?你的具體職責是什麼?」

「哦!」女傭再次看了看管家,似乎在尋求指點。接著,她又低頭看著地毯。「先生,伯尼斯小姐過去——一直就很在意自己的衣物和東西。她外出回來時,幾乎總是親自把外套和帽子收好。我只是負責服侍她一為她梳頭,替她把要穿的衣服拿出來,幹些諸如此類的事。」

「她是個非常細緻的女孩,」安德希爾小姐冷冷地插了一句。「我總說,這可真少見,真是不同尋常。瑪麗安和她一樣。」

「能聽到您的意見,真是萬分榮幸,」埃勒裡一本正經地說道。「‘榮幸’這個詞根本不足以表達我感激的心情……嗯嗬,基頓,鞋!」

「呃?」女孩嚇了一跳。

「鞋——我是說,鞋。」

鞋架上的各個小袋子裡露出至少一打顏色、樣式各異的鞋。每雙鞋都是頭朝下擱在袋裡,鞋跟露在外面的,正掛在袋口上。

女傭基頓開始了她的工作,她先掃了眼所有的鞋,然後抽出幾雙來仔細看了看。突然,她猛地從兩個毗連的袋子裡抽出了一雙黑色淺口無帶皮鞋。每隻鞋上都鑲著一枚又大又沉的水晶石飾釦。她將鞋遞到了埃勒裡面前。一束陽光照到鞋面上,水晶石閃閃生輝。

「就是這雙!就是這雙鞋!」她喊道。「伯尼斯小姐昨天出去時就穿著它。」

埃勒裡從女傭顫抖的手中接過鞋,看了看,轉身面對著威弗。

「還有泥點呢,」他的話言簡意賅。「這兒有一小塊溼跡。看來是鐵證如山了!」他把鞋遞還給女傭,基頓哆哆嗦嗦地將它們擱回到袋中。……埃勒裡立刻眯起了眼。儘管鞋架上的其他鞋都是跟朝上放著,但她在放鞋時卻將鞋跟朝下放入了袋中。

「安德希爾小姐!」埃勒裡又從袋中取出了那雙鞋。管家一臉慍怒,不情願地站起身來。

「是卡莫迪小姐的嗎?」埃勒裡遞過鞋去,問道。

她瞥了一眼。「是的。」

「看來我們達成了共識,」埃勒裡慢吞吞地說道,言語間透著些歡欣,「麻煩您把這雙鞋擱回袋裡。」

她一聲不吭地照辦了。埃勒裡觀察得非常仔細:她重複女傭的全套動作。鞋放入袋中時鞋跟朝下,這樣一來,鞋頭與飾釦便從袋口探了出來。埃勒裡暗自笑了笑。

「韋斯特利!」他立刻喊了一聲。威弗不耐煩地走了過來。他剛才一直站在窗邊,憂鬱地俯瞰著第五大街的車水馬龍……看到埃勒裡擱好了鞋,他便走過去,一把抓住鞋跟,將它們揪了出來,然後,鞋頭朝下,猛地又將鞋塞了回去。

「幹嘛這樣?」埃勒裡問道。兩個女人確信他真的生氣了,便都惴惴不安地閃身躲開了壁櫥。

「怎麼啦?」威弗反問道。

埃勒裡微微一笑。「別這麼衝動,哈姆雷特(譯註——埃勒裡將威弗喻為莎翁筆下的哈姆雷特)……你為什麼要這麼放鞋呢?」

威弗瞪著他。「怎麼,它們不都是這麼放著的嘛,」他淡淡地說道。「我又為什麼要別出心裁呢?」

「噢,」埃勒裡說道,「有道理……安德希爾小姐,其他鞋子都是鞋跟前上,您為什麼偏偏要讓這雙鞋鞋頭朝上呢?」

「這還用問嘛,」管家譏諷道。「這雙黑皮鞋上有大釦子。您難道沒看見嗎?威弗先生將它們頭朝下擱進去時,那些釦子都掛到袋子上了!」

「非同尋常的女人!」埃勒裡低聲咕噥了一句。「其他鞋子顯然都沒有飾釦……」管家的目光肯定了他的猜想。

他將三人丟在壁櫥前,自己默默地在屋中踱起了步子。他噘著嘴,看上去心事重重。突然,他轉向了安德希爾小姐。

「請您仔仔細細地看一遍這個壁櫥,安德希爾小姐。如果可能的話,請告訴我,是否有什麼原該在那兒的東西不見了……」他示意管家過來,自己退到了後面。

管家忙碌起來,她的那雙手又麻利地在長裙、帽盒、鞋子上忙了一遍。威弗、女傭和埃勒裡全都無言地看著她。她突然停了下來,疑惑地看看鞋袋,又抬頭看看頂架,稍稍猶豫了一下,轉向了埃勒裡。

「我沒法肯定,」她若有所思地說道,那雙冷冷的藍眼睛捕捉著埃勒裡的視線,「但我覺得,弗蘭奇夫人的東西該在的全都在,倒是伯尼斯小姐的兩件東西不見了!」

「不會吧!」埃勒裡低低地自語道。他似乎並不是很吃驚,「肯定是一頂帽子和一雙鞋,對吧?」

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怎麼知道的?……是的,你說的沒錯。我記得幾個月前曾替弗蘭奇夫人拿些東西過來,當時伯尼斯讓我把她的灰色小圓帽也帶過來。我照辦了。噢,還有她那雙灰色的小山羊皮平跟皮鞋——鞋子和帽子是兩種不同的灰色——這些東西我肯定曾帶來過……」她突然轉向多麗絲·基頓。

「它們在伯尼斯小姐的衣櫃裡嗎,多麗絲?」

女傭使勁搖了搖頭。「不在,安德希爾小姐。我有好長時間沒見到它們了。」

「那就對了。一項灰色的小圓氈帽,沒有飾物;一雙灰色的小山羊皮便鞋。它們都不見了。」

「確實就是它們。」埃勒裡一邊說,一邊微微地向管家欠了欠身。安德希爾小姐詫異地瞪大了眼睛。「真是太感謝你們二位了……韋斯特利,請把安德希爾小姐和膽小的基頓送到門口好嗎?讓門外的弟兄帶她們下樓去見維利警官;至少在眾人上來前,千萬別讓韋爾斯警督看到她們……安德希爾小姐,瑪麗安·弗蘭奇肯定正期盼著您慈母般的親切關懷,再見。」他再次向管家欠了欠身。

威弗陪著兩個女人走了出去。大門剛一關上,埃勒裡便一路小跑著穿過書房,直奔牌室。他快步走到桌邊,低頭盯著牌桌上碼放整齊的幾堆牌和那個盛滿了菸蒂的菸灰缸。他小心翼翼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仔細研究起了桌上的牌。他抓起一大把扣著的牌,按原有的順序將它們排放在桌面上。過了會兒,他皺起了眉,開始翻著桌中央的十一堆牌……最後,他垂頭喪氣地站了起來。一臉的迷惑與不解。他又將所有的牌按原樣擺了回去。

他悶悶不樂地盯著菸蒂,這時,他聽到了關門聲,威弗走進了書房。埃勒裡立刻轉身離開了牌室。紅皮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女士們都照顧妥當了?」他心不在焉地問道。威弗點點頭,他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高興。埃勒裡挺直了身子,眼中閃動著一絲笑意。「我敢打賭,你肯定在擔心瑪麗安,」他說道。「別這樣,韋斯。你怎麼像個老太太似的盡愛瞎操心呢。」他慢慢地打量著書房。沒過多久,他的目光便轉到了落地窗前的辦公桌上。「依我看,」他獨斷地宣佈著,慢悠悠地向桌子走去。「咱們可以休息休息,聊聊天,隨便看看。普魯塔什說得好——休息使工作充滿了樂趣。就這麼定了,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