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來,就開啟了全新的推測!」卡特驚呼。「假如諾拉不是被殺害的物件——根本從來不是的話——」
「事實上呢?」埃勒裡評議道,「除夕那天確實有個女人死了:羅斯瑪麗·海特。我們原來都以為諾拉是要被毒殺的物件,而羅斯瑪麗的死亡是意外。現在我們知道了,諾拉不是要被毒殺的物件,當然接下去的推斷可不就是:羅斯瑪麗不是意外死亡的——從一開始,羅斯瑪麗就是要被毒殺的物件?」
「從一開始,羅斯瑪麗就是要被毒殺的物件……」
帕特麗夏慢慢地重複,好像那些字是她不懂的語言。
「可是——」佈雷德福正要表示異議。
「我知道,我知道,」埃勒裡嘆氣。「這個推斷一定會引起極大的不解和反對。可是一旦把諾拉剔除在被謀害的物件之外——因為它本來是導致犯罪的唯一邏輯解釋——我們就必須接受新的假設:羅斯瑪麗是要被謀害的物件。可是我立刻問自己,那三封信與羅斯瑪麗的死有沒有關係,表面看是沒有關係。因為三封信指的是吉姆妻子的死——」
「羅斯瑪麗是吉姆的姐姐,」帕特麗夏皺著眉說。
「是的,而且羅斯瑪麗在感恩節和聖誕節沒有顯出生病的跡象。還有,既然那三封信可以看成是兩三年前或更多年前寫的,它們就未必表示帶有犯罪意圖。它們可以只是指吉姆前妻自然的死亡——不是指諾拉,而是吉姆在紐約娶的妻子!她死於紐約,時間是在吉姆背棄諾拉逃走到回來娶諾拉為妻這段時間內的某個新年元旦。」
「可是吉姆從來沒提過第一個妻子的事。」帕特麗夏不同意。
「這不能證明他那段時間沒有妻子。」卡特說。
「對,」埃勒裡點頭,「所以,那三封信可能根本沒什麼事,除了兩個非常值得玩味和懷疑的因素以外。這兩個因素是,第一,三封信寫好卻沒有寄,好像沒有人在紐約死去。第二,有個女人真的在1941年新年元旦死於萊特鎮,就像吉姆提前很久在第三封信,也就是最後一封信所寫的一樣。這是巧合嗎?對這個想法我保持懷疑。這不是巧合,我看出羅斯瑪麗的死和吉姆寫的三封信一定有什麼關聯——信當然是他寫的。可憐的埃力·馬丁法官在審訊時,曾想推翻它們的真實性,他那樣做雖然勇敢,但顯而易見是無計可施時的絕望做法。」
安德森醒來,樣子氣惱。格斯·奧利森搖著頭,安德森先生跌跌撞撞走向吧檯。
「店主,」他醉眼一瞥,「拿碗給我倒滿要滿得流出來!」
「我們不拿碗給客人喝酒。況且,安迪,你喝得夠多了,」格斯責備地說。
安德森先生開始哭起來,頭枕在吧檯上,吸泣幾聲後竟睡著了。
「羅斯瑪麗之死,」奎因先生深思著繼續說,「和吉姆很久很久以前寫的三封信有什麼關聯?從這個疑問,我們就進入了問題的核心。一旦始終把羅斯瑪麗看成要被謀害的物件,那三封信的用處就可以解釋為瞞天巨謊,一個狡詐的騙局,一個心理煙幕,企圖掩蓋有關寫信人的真相!事實不就是這樣發生的嗎?佈雷德福,你和達金不是立刻撇除羅斯瑪麗之死這個關鍵,而集中調查諾拉這個要被毒害的犧牲者嗎?不過,那也正是謀害羅斯瑪麗的兇手要你們做的!你們忽略真正的犧牲者,而去尋找謀害表面上的犧牲者的動機。因此你從吉姆那個方向建立你的證據,認為他是唯一可能毒害諾拉的人,卻從來沒去尋找一下真正的罪犯——就是有動機、也有機會毒害羅斯瑪麗的那個人。」
帕特麗夏這時因為太大惑不解,便不再問問題,專心聆聽。但卡特·佈雷德福卻心急得不得了,拱起肩膀扶在桌面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埃勒裡的臉。
「繼續講!」他說,「繼續講,奎因!」
「我們往回看一看,」奎因先生邊點燃一根香菸邊說,「我們現在知道吉姆的三封信指的是一個隱藏的、沒有跟人提起過的第一個妻子。假如這個女人兩三年前在紐約死於新年元旦,為什麼吉姆沒有把那三封信寄給他姐姐?更重要的是,他被捕時,為什麼沒有對你或達金坦承事實?吉姆為什麼不告訴他的辯護律師馬丁法官,說那三封信指的不是諾拉,好作為審訊時可能的辯護?因為,假設第一個妻子真的已經死了,那就只剩下確證的問題而已——收集處置醫生的口供、死亡證明書等等之類的事。可是吉姆始終閉口不說一句話。他從來沒有明白表示過,將近四年前他和諾拉吹了以後,到重返萊特鎮娶她的期間,他和另外一個女人結過婚。為什麼?為什麼吉姆神秘地根本不提這件事?」
「可能是,」帕特麗夏打了個寒顫,說,「因為他曾經真的計劃要謀害第一個妻子。」
「假設他為了那件事寫好三封信,」卡特爭議道,「為什麼他沒有把信寄給他姐姐呢?」
「嗯,這個對位的疑點,」奎因先生說,「它促使我自問:可不可能吉姆曾經想殺害第一個妻子的計劃,並沒有在計劃發生的時間發生?」
「你是說,吉姆回萊特鎮時,她還活著?」帕特麗夏喘口氣。
「不只活著,」奎因先生說著,緩緩在菸灰缸內拈熄香菸。「她還跟隨吉姆到了萊特鎮。」
「第一個妻子?」卡特目瞪口呆。
「她到萊特鎮!」帕特麗夏叫著。
「是的,但不是以吉姆第一個妻子的身份,也不是以吉姆哪個妻子的身份前來。」
「那麼是以——」
「她到萊特鎮,」埃勒裡說,「是以吉姆姐姐的身份出現。」
安德森先生在吧檯上醒過來,併發話:
「店主——」
「回家吧,」格斯搖著頭說。
「蜂蜜酒!忘憂酒!」安德森懇求道。
「我們沒有那種酒,」格斯說。
「以吉姆姐姐的身份?」帕特麗夏低聲說。「吉姆介紹說是他姐姐的那個羅斯瑪麗,根本不是他姐姐?而是他妻子?」
「是的。」
埃勒裡對格斯·奧利森做手勢。格斯早已準備好第二巡飲料。安德森先生目光閃爍地追隨著他手捧的托盤。一時沒有人說話,直到格斯走回吧檯。
「可是奎因,」卡特一臉茫然,「你怎麼會知道這一點?」
「晤,那個自稱羅斯瑪麗的女人是吉姆的姐姐,我們是聽誰這樣講的?」埃勒裡問,「只有吉姆和羅斯瑪麗兩個人而已,現在他們兩個人都死了……不過,我不是從這裡知道她是他第一任妻子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知道誰真的殺死了她。知道是誰真的殺害她之後,就不可能還認為羅斯瑪麗是吉姆·海特的姐姐。兇手有動機殺害的唯一一個人,只可能是吉姆的第一個妻子;這一點你們待會兒就會明白了。」
「可是,埃勒裡,」帕特麗夏說,「那一天你比較史蒂夫·波拉利斯的貨運收據,和吉姆收到‘羅斯瑪麗·海特’寄來的信封上的筆跡之後,不是告訴過我,比較結果證明那女人是吉姆的姐姐?」
「我當時弄錯了,」奎因先生皺眉說。「我一時愚笨弄錯。那兩個簽名實在只能證明,兩個簽名是同一個女人寫的。那只是表明,在我們這兒露面的女人和寫信給吉姆而使他大感煩惱的女人是同一個人。我被信封上‘羅斯瑪麗·海特’的簽名誤導了。反正,她只是使用那個姓名而已。我當時弄錯了,真笨,你當時應該把我逮個正著,帕特麗夏。我們喝點吧!」
「可是,假如除夕被毒殺的女人是吉姆的第一個妻子,」卡特提出異議,「案發後吉姆真正的姐姐為什麼沒有出面?天知道那個案件夠出名的!」
「假如他有姐姐的話,」帕特麗夏聲音含糊地說,「假如他真的有的話!」
「噢,他是有個姐姐,」埃勒裡懶懶地說。「否則,他為什麼會寫那三封信給他姐姐?他起初計劃謀害當時的妻子——結果沒有順利實現——而寫那三封信時,他是希望那三封信能顯示他是無辜者。他想寄給他真正的姐姐羅斯瑪麗·海特。收信人必須真的是他姐姐,以作為謀殺調查時的探照燈,不然他就慘了。所以吉姆確實是有個姐姐沒錯。」
「可是那麼多報紙!」
帕特麗夏說,「埃勒裡,卡特說得對。那麼多報紙全是‘吉姆·海特的姐姐羅斯瑪麗·海特’的報道,以及她怎麼死在萊特鎮的訊息。假如吉姆真有個叫羅斯瑪麗的姐姐,她早就全速飛奔到萊特鎮來澄清錯誤了呀,不是嗎?」
「未必。不過,事實上,吉姆的姐姐確實來過萊特鎮,帕特麗夏。至於她是不是想來澄清錯誤,我無法確定;但在她和弟弟談過話之後,她確實決定不表露她的真實身份。我猜是吉姆讓她答應不說的,所以她信守承諾。」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卡特懊惱地說,「你好像那些變戲法的人,不斷從帽子裡抓出兔子來。你是說,這幾個月以來,真的羅斯瑪麗·海特一直在萊特鎮,但用別的姓名?」
奎因先生聳聳肩說:
「是誰在吉姆落難時幫助他?萊特一家人、幾個身份確定的老朋友、我。還有……一個人。那人是個女的。」
「羅貝塔!」帕特麗夏喘息道。「羅貝塔利羅伯茨,那個女記者!」
「她是性別吻合的唯一局外人,」埃勒裡點頭。「沒錯,是羅貝塔·羅伯茨。還會是誰?她從一開始就‘相信’吉姆無辜,她為他戰鬥,她為他犧牲事業,到最後——無計可施之餘,還提供汽車,讓吉姆在墓地從警衛手裡逃脫了。是的,根據事實來看,羅貝塔是唯一可能是吉姆姐姐的人;這一點解釋了她全部的奇特行為。我猜‘羅貝塔·羅伯茨’是她工作上使用的姓名,用了好幾年了,但她的真實姓名是羅斯瑪麗·海特!」
「原來是這樣,所以吉姆葬禮時,她哭得好傷心,」帕特麗夏輕柔地說。
一時,飯店內沒有半點聲響,只有格斯·奧利森在吧檯擦拭桌面的聲音和安德森的囈語。
「這樣清楚多了,」卡特終於嘆道。「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吉姆·海特的第一個妻子到了萊特鎮,卻自稱是吉姆的姐姐。」
「還有,」帕特麗夏加上,「為什麼吉姆容許這種欺騙行為。這整個事情真是太瘋狂了!」
「不是瘋狂,」埃勒裡說,「假如你停下來想一想,那是可怕的清醒。你們問為什麼。我先前也問過為什麼。思考之後,我看出了必然發生的事。」
他大口喝下磨砂杯子裡的東西。
「聽著,吉姆在將近四年前和諾拉結婚前夕跑掉,原因是為了房子的事爭吵。後來他去紐約,可以猜想他當時心情一定壞透了。但是,別忘了吉姆的個性,他是一根獨立的鐵條——這種個性通常與頑固和傲骨同一個源頭,頑固和傲骨阻礙著他寫信給諾拉,阻礙著他重回萊特鎮,阻礙著他做個理性的人;但諾拉當然也有錯,因為她不瞭解像吉姆那種男人,自食其力對他意義有多重大。不管怎樣,回到紐約時,吉姆的生命正如他當時一定想到過的,是枯萎破滅的,他於是迷上這個女人。我們都看得出這個女人的特性:一個淫蕩陰沉的女人,很有誘惑力——對一個正舔著愛情傷口的男人尤其具有吸引力。在那種感情反作用的情況下,這個女人釣上了吉姆。他們生活在一起一定很悽慘。吉姆是穩重的好男孩,那女人卻是不可靠、自私,生起氣來可以把男人逼瘋的那一種型別。吉姆不是嗜殺的型別,可是他最終還是決定殺掉她,可見她一定讓吉姆的生活變得很不能忍受。他小心計劃每一個謀害細節,甚至事前寫好三封信給他姐姐——這是傻事一樁!這表明,他當時有多麼困擾,乃至於不得不設法除掉她。」
「我倒認為,」帕特麗夏難受地說,「他完全可以跟她離婚!」
埃勒裡又聳聳肩。
「我肯定,假如他有辦法離婚,他會那麼做的。這一點使我相信,剛開始一定是她不肯答應離婚。那個吸血鬼、寄生蟲、性感女人。當然,我們現在什麼也不能證明。不過,卡特,我願意和你打賭,假如你回顧先前的審訊,你會發現,一、她拒絕跟他離婚;二、於是他計劃殺她;三、她不知怎樣知道了他的計劃,因此害怕得離開了他,致使他放棄計劃;四、然後她通知他,她已經辦妥離婚了!
「因為根據後來的事可以推知,當時情形一定是這樣。我們知道吉姆結過婚——我們知道他後來趕回萊特鎮,請求諾拉嫁給他。假如他以為自己是自由的,他就一定會這樣做;但是,他會有這種想法,一定是第一個妻子給他的訊息所致。所以我才說,她後來告訴他,她辦妥離婚了。
「然後呢?吉姆娶了諾拉。在那種興奮的情緒下,他一定把夾在《毒物學》這本書裡天知道已經多長時間的三封信忘得一乾二淨了。接著是蜜月,然後吉姆和諾拉回到菜待鎮,在小屋中安度婚姻生活……然後麻煩來了——吉姆收到他‘姐姐’的一封信。帕特麗夏,你還記得那天早晨嗎?郵差送信來,吉姆看過後多麼焦慮不安,但後來他說那是他‘姐姐’寫來的,還問:如果請她姐姐到萊特鎮做客是不是合適……」
帕特麗夏點頭。
「現在我們知道,那個露面自稱是吉姆的姐姐,而我們當時也認為是他姐姐,也向人們說那是他姐姐的那個女人,根本不是他姐姐,而是他第一個妻子。
「不過,還有更多證據顯示,那天早晨那封信是他第一個妻子寄來的……吉姆收到後燒掉一大半的信封上的簽名,和史蒂夫·波拉利斯運送行李的收據簿上的簽名,兩相符合。從第一個妻子寫信給吉姆,而吉姆簡直不願接受她要到萊特鎮做客的主意來看,那主意一定是她的,不是他的;也因此,她那次寫信給他,講的就是這件事。」
「可是,為什麼她寫信給吉姆,末了卻變成吉姆的姐姐出現在萊特鎮?吉姆到底為什麼讓她來?或者說,假如他無法讓她不來,在她來了之後,他為什麼默許這種欺瞞,並一直保密到她死了、甚至死後?理由只能是:她掌握有力的把柄可以控制吉姆。
「這一點確定嗎?是的。吉姆曾經‘揮霍’掉不少錢——注意他的揮霍習慣,開始的時間與他第一個妻子到萊特鎮的時間相吻合!他那陣子為什麼典當諾拉的珠寶?他為什麼向萊特鎮個人財務公司借了五千元?他為什麼一直向洛拉要現金?為什麼?那些錢到哪兒去了?卡特,你說過,他去賭博,你還試圖在法庭上證明——」
「根據證詞,吉姆自己曾向諾拉承認,他把錢輸光了。」
卡特表示異議。
「如果他的秘密妻子威脅他,他自然得找個藉口搪塞諾拉,以便解釋他為什麼突然間對大量現金產生那麼大的胃口!卡特,事實上,你一直沒能證明吉姆是在維克多·卡拉地的夜總會里賭博輸掉那些錢的。你沒辦法找到一個證人曾目擊吉姆在那裡賭博,要是找得到,你早就傳他出庭了。你所能獲得的最佳證明,不過是隔壁的人偷聽到吉姆對諾拉說,他一直在賭博而已!對,吉姆在尋樂園夜總會喝了不少酒,因為他頹喪絕望;但他卻不是在那裡賭博。
「不過,那些錢確實是流到了什麼地方。晤,我們剛才不是推測一個女人掌握有力的把柄可以控制吉姆嗎?結論是:他一直把那些錢交給羅斯瑪麗——就是那個自稱羅斯瑪麗,後來在除夕死去的那個女人。他一直按要求把錢拿給那個他稱為姐姐的冷血動物——就是他曾實際上與之結婚的那個女人!」
「埃勒裡,那個有力的把柄會是什麼呢?」帕特麗夏問。
「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什麼事情!」
「這一點我也只能找到一個答案。」埃勒裡冷冷地說,「這個答案與我們已知的所有事情都能吻合起來,簡直像石膏配模子一樣吻合。假定,那個我們稱為羅斯瑪麗——吉姆的第一個妻子——的女人,根本沒有離婚,如何?假定她只是騙他相信說,他是自由的,如何?說不定她給他看一張偽造的離婚證明——或者任何能拐到錢的東西!這樣的話,整個事情就顯得合理了。因為,在那種情況下,吉姆娶諾拉就犯了重婚罪;於是,吉姆便永遠在那個女人的掌握之下……她事先寫信警告吉姆,過後又假裝是吉姆的姐姐到萊特鎮,這樣她就可以不用暴露身份讓諾拉和家人知道,同時可以就近勒索吉姆!因為這樣,我們也明白了她為什麼假冒吉姆的姐姐——因為,如果她暴露了真實身份,她對吉姆的控制力就消失了;她要的是錢,不是報復。因此,只憑她對吉姆掌握著暴露身份的威脅,她就有辦法把吉姆榨乾;為了這理由,她必須假扮成別人。至於吉姆呢,因為掉在她的陷阱裡,也必須當她是姐姐,必須供給她金錢,直到他絕望到快發瘋為止。羅斯瑪麗清楚她手裡這個犧牲者,因為吉姆不能讓諾拉知道真相——」
「對,」帕特麗夏悲嘆道。
「為什麼不能讓諾拉知道真相?」卡特·佈雷德福問。
「吉姆曾經背棄諾拉,光是那一次,在家人和全鎮居民眼裡——尤其是鎮民——諾拉已經是慘遭吉姆羞辱了。萊特鎮這塊小天地沒有秘密和溫文爾雅可言,有的卻是殘酷;假如你是細膩敏感、壓抑拘謹、自我意識強的諾拉,人見人知的醜聞就可以成為一個大災難,並詛咒你的生命至於不得重生。吉姆看出第一次離棄對諾拉造成的影響是怎麼使她成為行屍走肉,把她弄成因為恥辱而幾乎發瘋的驚恐的小孩,躲開鎮民,躲開朋友,甚至躲開家人。假如只是婚禮聖壇上的離棄,就使諾拉變成那樣,那麼,一旦發現她嫁給了一個重婚罪人,那種打擊該如何承受?一定會把她逼瘋的;甚至可能害死她。
「吉姆明白這些……羅斯瑪麗設下的陷阱簡直是殘酷。吉姆實在不能向諾拉坦白,或讓她發現她既不是合法結婚的妻子,而且他們的婚姻也是不成立的;還有,他們將出世的孩子……記得萊特夫人作證說,諾拉一懷孕,他幾乎立刻就知道了。」
「這樣一來就——」卡特沙啞地說,「更加棘手了。」
埃勒裡喝口飲料,然後點燃香菸,凝視紅熱的菸頭良久。
「而且更難啟齒了。」他低聲說,「吉姆一直給錢,併到處借錢,好讓那個女人免開尊口,說出會使諾拉失去平衡或害死她的可怕真相。」
帕特麗夏幾乎要哭了。
「可憐的吉姆倒沒去貪汙爸爸銀行的錢!也算是奇蹟了。」
「喝得不省人事時,吉姆詛咒說他要‘除掉她’、要‘殺掉她’——顯然指的是她的‘妻子’。當然沒有錯,他是在說他唯一的合法妻子——也就是自稱是羅斯瑪麗·海特,並假冒他姐姐的那個女人。吉姆喝醉的時候糊里糊塗所表示的威脅,根本從來不是衝著諾拉的。」
「但我覺得,」卡特含糊地說,「他被捕以後,面對審判,還緘默不語——」
「我認為,」奎因先生面帶悲悽的微笑回答:「吉姆自有他的方式顯示其了不起。他情願一死,以彌補他對諾拉所做的一切。而他能夠彌補的方法,也只有在沉默中死去。他曾讓他真正的姐姐羅貝塔·羅伯茨發誓要保密,是無可置疑的,卡特。因為,他如果向你和達金講實話,就必須暴露羅斯瑪麗的真實身份,一旦暴露,他前一個婚姻的全部真相會跟著揭露出來——但那個婚姻是一個沒有辦成的離婚,而已經懷孕的諾拉反倒成了未婚女子。再者,揭露真相對吉姆也沒有任何好處,因為那將顯示吉姆謀害羅斯瑪麗比謀害諾拉有更強的動機。不行,所以吉姆決定,最好的辦法是把全部的悲慘故事帶進墳墓。」
帕特麗夏這時已抑制不住哭了起來。
「吉姆還有一個保持沉默的理由,」奎因先生低聲說,「所有理由中最大的,一個英雄式的、史詩般悲壯的理由。不知道你們想到沒有,那會是什麼理由。」
帕特麗夏和卡特對視一眼,然後盯著埃勒裡。
「我猜你們不知道,」奎因先生嘆道,「真相簡單得離譜,我們可以看穿它,好像看穿一片玻璃。這是二加二、或是二減一那種問題,但它卻是最困難的一種計算。」
奎因先生的肩膀上方突然冒出一塊鮮血顏色的東西,他們仔細看,原來是安德森先生美妙的鼻子。
「喔,人生,悲傷的時間長久,快樂的日子卻短暫!」安德森悽慘地說。「朋友,注意古人的智慧……我想你們一定奇怪,我這個可憐的傢伙,在天賜的今天,怎麼有人給了我一大把錢。唔,他們說,我是典型的懶惰蟲,但我的船今天靠港了。快樂的日子短呀!」
說著,顫巍巍地想去拿帕特麗夏的杯子。
「安迪,你怎麼不去那邊角落閉上嘴巴?」卡特喝道。
「先生,」安德森先生拿著帕特麗夏的杯子走開,說:「構成我生命的沙粒有限;我必需待在這裡,我生命必將終止在這裡。」
他在他桌子邊坐下,迅速喝下飲料。
「埃勒裡,你別停下來!」帕特麗夏說。
「你們兩個人準備好要聽真相了嗎?」
帕特麗夏注視卡特,卡特也注視帕特麗夏。他伸手到桌子對面,握住帕特麗夏的手。
「快說吧,」卡特說。
奎因先生點頭。
「現在只剩一個問題要解答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到底是誰毒死了羅斯瑪麗?不利於吉姆的論據是顯示,只有他有機會,只有他有動機,只有他掌握著雞尾酒的分發,因此只有他可以確定將下毒的雞尾酒送給要殺害的物件。不但這樣,卡特,你還證明了,吉姆曾購買老鼠藥,所以他有可能把砒霜倒進了那杯致命的雞尾酒裡。這一切都合理,而且真的無法辯駁——假如吉姆真的有意毒殺諾拉,真的有意把雞尾酒拿給她的話。可是,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吉姆根本從來沒有想要殺害諾拉!打一開始,真正的犧牲物件就是羅斯瑪麗,而且只有羅斯瑪麗!
「所以,我不得不重新調整我大腦裡的雙筒望遠鏡。在我知道了羅斯瑪麗才是預期的被害人以後,那個以為諾拉是被害人而起訴吉姆的論據,是不是仍然成立?晤,吉姆當然還是有機會下毒;而且如果羅斯瑪麗是預期的被害人,他的加害動機只有更強;另外,他也還是有砒霜可以使用。但是——如果羅斯瑪麗是預期的被害人,吉姆是否仍掌握著那杯致命雞尾酒的分發機會?要記住,後來發現有毒的那杯雞尾酒,他本來是拿給諾拉的……他可能事先確定那杯有毒的雞尾酒最後會給羅斯瑪麗拿到嗎?
「不能!」埃勒裡叫道,他的聲音突然間變得像一把刀。
「沒錯,在那之前他拿了一杯最後一次調變的雞尾酒給羅斯瑪麗,但開始那一杯沒有毒。最後那一巡雞尾酒當中,只有諾拉的雞尾酒有毒——就是毒害帶拉和羅斯瑪麗的那一杯,裡面有砒霜的那一杯!假如吉姆在給諾拉的酒裡下毒,他怎麼可能知道最後羅斯瑪麗會喝下它?
「他不可能知道。那是他做夢都不可能想到的事,不論他怎樣想象、怎樣計劃、或怎樣算計,都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事。事實上,你們可以回想,羅斯瑪麗喝下諾拉的雞尾酒時,吉姆不在起居室,因此,我這個到處遊走的腦子就必須問了:既然吉姆不能確保羅斯瑪麗喝到有毒的雞尾酒,那麼,誰能確保?」
卡特·佈雷德福和帕特麗夏·萊特都用力撐著桌邊,安靜,僵直,屏住了呼吸。
埃勒裡聳聳肩說:
「於是馬上——,馬上。難以置信,而且教人難受,但它是唯一可能的真相。二減一等於一。只有一個……只有一個人有機會給那杯雞尾酒下毒,因為只有另外那個人在羅斯瑪麗拿到它之前掌握著它!只有另外那個人有動機殺死羅斯瑪麗,而且可能利用吉姆並無惡意地買來——可能是聽了什麼人的建議——只是想用來殺死老鼠的老鼠藥,去殺人……記得嗎?吉姆第一次去邁倫·加柏克的藥店買了快克之後不久,又回藥店再買一罐,他跟加柏克說,忘了把第一罐放哪兒去了。現在知道了這些事之後,你們猜第一罐到哪兒去了?這不是很明顯,那罐快克根本不是忘了放在哪兒了,而是被和吉姆住同一棟屋子,而懷有動機殺害羅斯瑪麗的另外那個人偷去藏起來了!」
奎因先生瞥一眼帕特麗夏·萊特後立刻閉上眼睛,好像眼睛痛似的。然後他把香菸塞入嘴角,從牙縫裡說道:
「只有除夕那天,把雞尾酒拿給羅斯瑪麗的人,才可能是那個人。」
卡特·佈雷德福一再地舔著嘴唇。帕特麗夏像是凍住了。
「帕特麗夏,我很抱歉,」埃勒裡睜開眼睛說。「我非常、非常地的抱歉。可是,這個真相和死亡本身一樣合乎邏輯。而且為了給你們兩個人一次機會,我必須把真相告訴你們。」
帕特麗夏昏沉沉地說:
「不是諾拉。噢,不是諾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