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希波呂特的腰帶

「這一點問得對,先生。這很重要。特別重要,因為那是最後一節車廂。而且所有的人都從餐車上回來之後,各節車廂之間的門就鎖上了——主要是防止人群在餐車沒有打掃乾淨準備午餐之前又擠回來要求飲茶。溫妮·金跟其他姑娘一起回來的——學校一共只訂了三個包間。」

「那節車廂的其他包間裡都有些什麼人呢?」

赫恩拿出他的筆記本。

「喬丹女士和馬特斯女士——兩位去瑞士的中年老處女。她倆沒什麼問題,是從漢普郡來的,在當地名聲很好。兩名法國商人,一個是里昂居民,另一個是巴黎居民,兩位都是規規矩矩的中年人。還有一個年輕人詹姆士·埃利奧特和他的妻子——她是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他的名譽也不好,警方懷疑他跟一些來歷不明的交易有關——不過從沒染指過綁架的事。反正,他的包間給徹底搜查了一遍,沒從他的行李中找到他介入此案的什麼東西,也沒看出他能同這事有什麼關係。還有一個人是一位美國女士,範蘇德太太。她正去巴黎旅行。對她沒有什麼瞭解,看上去也沒有什麼大問題。就是這些人。」

赫爾克里·波洛說:「火車離開亞眠站之後肯定沒有停過嗎?」

「這完全可以肯定。只慢慢行駛過一段,不過也不可能慢得讓任何人從車上跳下去——而不會受重傷或沒有死亡的危險。」

赫爾克里喃喃道:「這就使問題變得更特別有意思了。那個女學生在亞眠郊外消失得無影無蹤,可又來無影去無蹤地在亞眠郊外重新出現。那她當時一直呆在哪兒呢?」

赫恩警督搖搖頭。

「這樣一說,聽起來可真邪門兒了。哦,對了,他們告訴我您打聽過鞋的事——那個姑娘的鞋。尋到她時,她倒是穿著鞋的,可是鐵道旁邊倒還有另一雙鞋,是一個打訊號的鐵路員工發現的。他揀回家去了,因為那兩隻鞋並不破舊,一雙肥肥的黑色輕便鞋。」

「啊!」波洛說。他看上去滿意了。

赫恩警督納悶地問道:「我不明白那兩隻鞋怎麼了,先生?那又說明了什麼呢?」

「這證實了一個理論,」赫爾克里·波洛說,「就是那個戲法兒怎麼變的理論。」

4

波普女子學校跟許多其他那類學校一樣,坐落在訥伊。赫爾克里·波洛抬頭望著校舍高雅的外觀,突然一群姑娘從樓門湧了出來。

他數了一下,共有二十五名;她們都穿著一色深藍外衣和裙子,頭戴看上去不舒服的深藍色絲絨的英國式帽子,上面有一條顯眼的波普女士選擇的紫金兩色的帽圈。她們的年齡從十四歲到十八歲不等,有胖有瘦,頭髮有深有淺;有的笨拙,有的靈巧。在她們後面,一個滿臉操心樣兒的灰髮女人跟一個較小的姑娘在一起。波洛猜想,那灰髮女人一定是布林肖女士。

波洛站在那裡觀望她們片刻,然後就按下門鈴,要求會見波普女士。

拉溫娜·波普女士跟她的第二把手布林肖女士完全不一樣。波普女士顯得有性格,令人敬畏,儘管波普女士會向家長們文雅地顯出和藹的神情,她仍然會對世上別的人保持那種明顯高傲的態度,這對一位女校長來說威嚴倒是一種長處。

她那銀灰色頭髮梳理得很有派頭,衣著樸素而漂亮。她能幹,無所不知。

接待波洛的客廳是一間有文化修養的女人的房間,裡面擺著雅緻的傢俱和鮮花,掛著一些鏡框,全是波普女士以前的學生,現在已是社會知名人士的簽名照片——其中許多人都穿著錦衣華袍,牆上還掛著一些世界名畫複製品和幾幅不錯的水彩素描畫。整個房間佈置得極其乾淨優美。你會覺得沒有一點灰塵竟敢存在於這一聖殿裡。

波普女士以一種從不會看錯人的態度接待波洛。

「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嗎?我當然知道您的大名。我想您到這兒來大概是關於溫妮·金那件不幸的事吧。真是一件讓人很不愉快的事。」

波普女士看上去並沒有顯得不愉快。她好像逆來順受地接受災難,恰當地予以處理,並把那事降低到近乎無關重要的程度。

「這種事,」波普女士說,「過去可從來沒發生過。」

「今後再也不會發生啦!」她的態度似乎在這樣說。

赫爾克里·波洛問道:「這是那個姑娘到這裡的第一學期吧,對不對?」

「對!」

「您事先跟溫妮面談過——跟她的父母談過話嗎?」

「最近沒有。那是在兩年前,我當時住在克蘭切斯特——事實上是住在主教家裡——」

波普女士的口氣彷彿在說:「請注意,我是那種住在主教家裡的人!」

「我在那裡時認識了牧師和金夫人,金夫人當時是個病人。接著我見到了溫妮,一個很有教養的姑娘,對藝術有明確的愛好。我對金夫人說我很願意在一兩年後接受溫妮進我的學校——一等她的基礎教育結束就可以來。波洛先生,我們這裡專門教授藝術和音樂。我們帶姑娘們去聽歌劇,去觀看法國喜劇,到盧浮宮去聽講演。最好的教師來我們這裡教授她們樂理、唱歌和繪畫。廣泛的文化修養是我們培養的目標。」

波普女士忽然想起波洛並不是一位家長,連忙問道:

「波洛先生,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了解一下溫妮目前的情況怎麼樣了。」

「金牧師去到亞眠,帶著溫妮回家去了。孩子受到驚嚇,這是最明智的做法了。」

她接著說:「我們這裡不接受體質弱的姑娘。我們沒有照顧病人的裝置。我對牧師說了,依我看,他最好把孩子接回去。」

赫爾克里·波洛直截了當地說:「您究竟對這事怎麼看呢,波普小姐?」

「我一點也鬧不清楚,波洛先生。他們向我彙報了這件事情的整個經過,聽上去簡直叫人不可思議。我真的認為我那位負責照管姑娘的工作人員不該受到責怪——當然,她也許應當更早一點發現丟失了一個姑娘才對。」

波洛說:「警方大概已經來訪問過您了吧?」

波普女士那貴族氣派的身子微微顫抖一下,冷冰冰地說:

「警察局的一位勒法熱先生來電話要見我,問我能否對這起事件提供一些線索。我當然無能為力,接著他要求檢查一下溫妮的行李,那當然是跟其他姑娘的行李一起到達這裡的。我告訴他警方另一名人員已經來電話要求過這件事了。我猜想他們的部門準是把事情搞重複了。沒多會兒我又接到一個電話,對方堅持說我沒把溫妮的全部行李交給他們。為此我對他們也就不客氣了。人們不能忍受任何公職人員的隨便訓斥。」

波洛深吸一口氣,說道:「您生氣勃勃。我很敬重您這一點,小姐。我想溫妮的行李到達這裡時沒有開啟過吧?」

波普女士的臉色微微有點改變。

「照章辦事,」她說,「我們嚴格遵守規章辦事。姑娘們的行李到達時都沒有給開啟過,她們的東西都必須按我的要求存放。溫妮的行李同其他姑娘的東西都一起取出檢視一下,當然都給重新放進去,這樣她的行李跟到達時完全一樣地交給她。」

波洛問道:「完全一樣嗎?」

他踱到牆邊。

「這幅畫肯定畫的是著名的克蘭切斯特大橋,遠處的背景是那裡的大教堂。」

「您說得對,波洛先生。這是溫妮畫的,明明要作為一件讓我驚奇的禮物送給我。這是放在她的行李裡的,用一張紙裹著,上面寫著‘送給波普女士,溫妮’。這孩子真可愛。」

「哦!」波洛說,「您認為——這幅畫畫得怎麼樣?」

波洛本人見到過不少幅畫克蘭切斯特大橋的畫兒,這是每年美術學院都可以見到的一個題材——有時是油畫——有時是在水彩畫室裡展出。他見過有的畫得很出色,有的平庸,有的乏味。可他從沒見過這樣一幅如此粗線條地呈現出來的畫。

波普小姐寬容地微笑著,說道:「我們不應該叫自己的學生灰心,波洛先生,當然應當鼓勵溫妮畫得更好些。」

波洛若有所思地說:「要是她畫一張水彩畫,那想必就會更自然些,對不?」

「對,我不知道她在試著用油彩畫畫兒呢。」

「嗯,」赫爾克里·波洛說,「請允許我取下來看一看,小姐。」

他把那幅畫從牆上拿下來,走到視窗,仔細檢視一番,然後抬頭說道:「小姐,我想請您把這幅畫送給我。」

「可是,真格的,波洛先生——」

「您不會假裝非常喜歡這幅畫吧。這幅畫畫得真難看。」

「哦,它沒有什麼藝術價值,這我同意。可這是一個學生的習作,而且——」

「小姐,我敢說這是一幅掛在您牆上非常不合適的畫。」

「我不明白您為什麼這樣說,波洛先生?」

「我這就向您證明這一點。」

他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個瓶子、一塊海綿和一點破布條,說道:「首先我給您講個小故事,小姐。它跟那個醜小鴨變成白天鵝的故事很相似。」

他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幹著活兒。房間裡充滿了松節油氣味。

「您大概不常去看小型歌舞滑稽劇吧?」

「的確不看,我認為那太淺薄……」

「淺薄,對,不過有時也有教益。我見過那種戲的一位聰明的藝術家用最神奇的方式變換她的性格。她一下子勾勒出自己是個卡巴萊(譯註:有歌舞或滑稽短劇表演助興的餐館、咖啡館或夜總會)明星,優美而豔麗。十分鐘後,她又成了一個患扁桃腺炎、貧血而矮小的孩子,穿著一身運動服——十分鐘後,她又成了一個衣裳襤褸的吉卜賽女人,站在一輛大篷車旁邊給行人算命。」

「很可能,毫無疑問,可我不明白——」

「我這是正在讓您看看火車上那種戲法兒是怎麼變的。那個女學生溫妮梳著兩條髮辮,戴著眼鏡,套著矯正牙形的牙箍——走進了廁所。一刻鐘之後,她從裡面出來時——借用赫恩警督的話來說——是個‘花枝招展的女人’。透明絲襪,高跟鞋——一件貂皮大衣罩住女學生的校服,一小塊稱之為帽子的絲絨束在鬈髮上——那張臉——對,那張臉,又塗胭脂又擦粉,抹上口紅啦,塗黑了睫毛啦!那個迅速變形的藝術家的臉真的是什麼樣呢?恐怕只有老天爺知道!可是您,小姐,您本人已經常常見到那些笨頭笨腦的姑娘怎麼一下子就神奇地變成了穿著考究而動人的、初進社交界的美女。」

波普女士目瞪口呆。

「你是說溫妮·金把自己喬裝打扮成——」

「不是溫妮·金——不是。溫妮在去倫敦的路上就被人綁架了。我們的那位迅速變形的藝術家頂替了她。布林肖女士從來沒見過溫妮·金——她怎麼知道那個梳長髮辮、戴眼鏡、套著牙箍的姑娘根本不是溫妮·金呢?一直都平安無事,可是那個冒名頂替的女人不能直接來到這裡,因為您認識那個真正的溫妮。所以,說變就變,溫妮在廁所裡不見了,出來時變成了詹姆士·埃利奧特的妻子,他的護照上包括妻子!而那對金色髮辮、眼鏡、棉線襪子、牙箍——這些都可以給塞進一個小包裡。但是那雙難看的厚皮鞋和那頂帽子——那頂不能彎折的英國式帽子——得想法子給處理掉——就都給扔到窗子外面去了。後來,那個真的溫妮給帶過海峽——沒人尋找一個從英國來到法國、服用了麻醉藥而病了的孩子——結果就悄悄地從汽車上把她扔在大路邊上了。如果她一直讓人用藥麻醉了,她就會記不起發生了什麼事。」

波普女士盯視著波洛,問道:「可是為了什麼啊?這樣無聊的偽裝是為了什麼呢?」

波洛嚴肅地說:「溫妮的行李!這些人打算從英國走私到法國那麼一樣東西——所有海關人員都正在尋找的那樣東西——是一樣盜竊來的東西。還有什麼地方能比一個女學生的行李更安全?波普小姐,您的名氣很大,您的學校出了名的正派。在北站,那些寄宿女學生的行李全部免檢通過,那是著名的波普女子學校的學生!然後,在綁架過後,去取那個姑娘的行李,而且是公開從警察局裡取出來,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赫爾克里·波洛微笑道:「不巧的是,學校有條規定,凡是到校的行李都要給開啟來經過檢查——一件溫妮送給您的禮物——卻不是溫妮在克蘭切斯特裝進行李的那件禮物。」

他走近她。

「您已經把這幅畫送給了我,請仔細看看。您一定會承認把它掛在您這個卓越的學校客廳裡是不合適的。」

他舉起那張油畫。

就像變戲法兒一樣,克蘭切斯特大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淡淡的色彩豐富的古希臘神話題材的場景。

波洛輕聲說:

「希波呂特的腰帶。希波呂特把她的腰帶給了赫爾克里——是魯本斯畫的。一幅偉大的藝術品——但掛在您的客廳裡相當不合適。」

波普女士臉微微紅了。

希波呂特的手放在她的腰帶上——她全身一絲不掛……赫爾克里身上只有一塊獅子皮輕搭在肩膀上。魯本斯畫的人體那強健豐滿的肌肉,激起情慾的肌肉……

波普女士恢復了常態,說道:「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但是——按您的話——我們畢竟還是要考慮家長的敏感。有些家長的思想趨向於保守、狹隘……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5

波洛正要離開那所學校時,發生了一起衝擊事件:他被一群有胖有瘦、金頭髮和深色頭髮的姑娘團團包圍住了。

「我的上帝!」他小聲說,「這簡直成了亞馬孫女戰士的襲擊!」

一個高個子姑娘喊道:「四處已經傳開了——」

她們擠近他,赫爾克里·波洛被團團圍住。他被淹沒在一群朝氣蓬勃的年輕女性的浪潮中。

二十五個聲音,音調有高有低,卻都發出同樣的一句話:

「波洛先生,請在我的紀念冊上籤個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