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馬……」

「喔,很好,非常好。恕我冒昧,你本身看起來就像匹黑馬。哈哈!別緊張,用不著緊張。」

「那是你的話。」

我有點魯莽地說。

布萊德利先生的態度變得更溫和了。

「我很瞭解你的感覺,不過我可以保證,你一點都用不著擔心,我本身是個律師——當然已經取消了資格。」他又用動人的聲音說:「不然我就不會在這兒了。不過請相信,我對法律十分了解,我所處理的每一件事都絕對合法。這只是賭注的問題,隨便什麼都可以打賭,不管是明天下不下雨、俄國會不會把人送到月球上、或者你太太會不會生雙胞胎,都可以打賭。也可以賭乙先生會不會在聖誕節之前去世、丙先生會不會長命百歲等等。反正你支援你的判斷、直覺,或者隨便你怎麼稱呼它。」

我覺得就像在手術前一再接受醫生的保證一樣。布萊德利先生的態度真像醫生在診室中的態度一樣。

我緩緩地說:「我對‘白馬’還不大瞭解。」

「所以你不放心?不錯,很多人都會為這個擔心。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大瞭解,可是它的確有效,而且效果非常神奇。」

「要是你能解釋清楚這一點——」

我已經認定了我所扮演的新角色的性格——謹慎、迫切,但是卻很害怕。布萊德利先生顯然經常碰到這種個性的客人。

「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我立刻做了個決定,我想說謊不是好辦法。

「我——知道——我和幾個朋友去過,是他們帶我去的。」

「是個可愛的舊酒店,很多歷史情趣,她們也把它修復得非常好。那你一定見過我的朋友格雷小姐?」

「是——是的,當然,她是個很不平常的女人。」

「是啊,是啊,你說得對極了,她不但是個不平常的女人,也有很特殊的法力。」

「她所說的事,實在——嗯——很不可能吧?」

「對極了,這就是問題所在,她說她能做的事,的確都很不可能!每個人都這麼說。例如在法庭上——」

黑珠子似的眼珠,筆直盯著我的眼睛。布萊德利先生特意又強調一次說:

「例如在法庭上,這整件事都會顯得很可笑!要是那個女人站起來承認殺人,說她是靠遙控、意志力之類的玩意兒殺人,法庭一定不可能接受她的認罪。就算她說的是真話,在法律上也沒有效力。法律上沒有靠遙控殺人這種事,認為太荒唐可笑了。這件事最美妙的地方就在這兒——要是你靜下來想一想,一定也會很欣賞這一點。」

我知道他是在向我保證,因為英國法律上沒有懲治靠神力殺人的條例。要是我僱人用刀、棍殺人,我就是共犯。但是如果我要塞莎·格雷用巫術殺人,法庭上不承認有巫術的存在。照布萊德利先生的說法,這件事最美妙的一點就在這兒。

我情不自禁產生的懷疑立刻爆發出來,我大聲說:

「去他的!這太不可能了。我不相信!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同意你的看法,真的。塞莎·格雷是個很不平常的女人,當然也有些很不平常的能力,可是我們總不可能完全相信她的話。你說得對,這種事太不可思議了。這種時代,誰也不相信有人能坐在英格蘭一間平房裡,發出腦波之類的東西,讓別人無緣無故地生病死掉。」

「可是她說她做得到?」

「喔,當然,她有法力——她是蘇格蘭人,那族人都有預知力。真有那麼回事!我相信——我堅決相信,」他俯身向前,用力搖著食指說:「塞莎·格雷的確能事先知道某人什麼時候會死。這是天賦,她真的有這種本事。」

他又靠回椅背審視著我,我等著他說下去。

「我們來假設一下,如果有人很想知道——譬如伊麗莎姑婆什麼時候會死,你必須承認,知道這種事往往很有用。沒什麼不仁慈的地方,沒什麼不對——只是為了方便,知道該訂什麼計劃。譬如說,到十一月的時候,會不會有一大筆錢的收入?要是能確定這一點,就可以做些有用的選擇。死是很難說的事,要是有醫生的鼓勵,伊麗莎姑婆也許會再多活十年。你很喜歡那老太太,那是當然,可是要是早點‘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死,又是多有用呢!」

他頓了頓,又略微俯身向前。

「我的作用就在這兒,我是個喜歡打賭的人,什麼都賭——不過當然得依我的條件。你來找我,當然,你總不至於希望拿位老太太的死來打賭,那對你心理上會造成很大的負擔。所以我們不妨這麼說,我們雙方約定好賭金之後,你打賭伊麗莎姑婆到聖誕節仍然生龍活虎,談笑風生,我打賭她不會。」

黑珠子似的眼珠又在我臉上打轉……

「這樣做一點也不違反什麼,對不對?事情很簡單,我們兩人在這件事上意見不同,我說伊麗莎姑婆就快上西天了,你說不會,於是我們訂下合同,我說在兩星期之內伊麗莎姑婆的訃聞就會見報,你不相信。要是你對了,我付錢給你。要是你錯了,你——就付錢給我。」

我看著他,試著裝出一個人想除掉一個有錢老太太時的感覺。不,我還是換了敲詐者想想:有人敲詐了我好多年,我實在沒辦法再忍受下去,我要他死,自己又沒有勇氣殺死他,可是我願意用任何代價——對了,任何代價——來換取他的生命。

我開口了——聲音很嘶啞,彷彿我真是那個人。

「條件呢?」

布萊德利先生的態度馬上改變了——很高興,高興得有點可笑。

「你剛才說的就是這個,對不對?‘多少錢’真嚇了我一跳。從來沒有人那麼快就談到這一點的。」

「你要什麼條件?」

「那要看情形決定,有幾個不同的因素。大體上說,要看所賭的金額有多少,有時候也要看顧客能得多少好處來決定。敲詐者之類的,也許會看客人出得起多少錢做決定。我把話說在前面,我可不跟窮客戶打賭,除非是像我剛才說的那種情形。那時候,又得看伊麗莎姑婆有多少財產而定了。反正條件是雙方都同意的,我們彼此都想從這件事上得到一點好處,對不對,總之,賭注通常是五百比一。」

「五百比一?太不合理了吧。」

「我的賭注一向如此。要是伊麗莎姑婆已經一隻腳跨進墳墓,你就不會來找我了,對不對?預測一個人在兩週之內會死,當然得下點大賭注,五萬鎊賭一百鎊並不算太過份。」

「要是你輸了呢?」

布萊德利先生聳聳肩。

「那就太糟了,我只好付錢了。」

「我輸了當然該付錢,可是萬一我不付呢?」

布萊德利先生向後靠著椅背,半閉起眼睛說:

「我不該多談這個,真的不該。」

儘管他的音調很柔和,我卻覺得一陣寒慄。他沒說什麼威脅的話,可是我卻不由自主地覺得有那意味存在。

我起身說:「我——我要考慮考慮。」

布萊德利先生又恢復了愉快有禮的態度。

「當然要考慮考慮,做任何事都不要衝動。要是你決定了,就再來找我,我們再仔細談談。不用急,慢慢來。」

我走出去時,耳中仍然迴響著他的話。

「不用急,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