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殤陽血一

八月二十七,剛剛入夜。

當陽谷口,木屋中,華燁在嫋嫋的香菸中冥想。

敲門聲傳來,原鶴在門外低聲道:「將軍,黽陽城有客人來訪。」

「黽陽?」華燁睜開了眼睛,沉默良久,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我不想見他,讓他回去吧。」

原鶴領命離去了。

片刻,原鶴再次轉回:「將軍,那人跪在轅門外不肯離去。」

木屋中,華燁凝視著面前古樸的直刀:「告訴他,這是戰場,不是修行的地方,如果他還不想被血塗汙了心,就早早的離開吧。」

「將軍,這些話,對那個人只怕是沒有用的。」原鶴低聲道。

他等候在門外,屋裡卻久久的沒有傳出聲音。原鶴無奈,轉身要離去,門卻忽然開啟了。一身鐵甲的華燁手持一盞小油燈走了出來,那是屋裡唯一的一盞燈,他走出來,屋裡就漆黑一片了。

華燁端著油燈,緩步走向轅門口,精銳的風虎騎兵們在親兵的時一下遠遠避開了,周圍一片空蕩蕩的,暮色裡一個人影跪在轅門之外,他的背後揹著一人高的闊刃重刀,刀柄便有兩尺之長,遠遠看去那柄刀極厚極重,古奧森嚴,簡直不像是人所能舉動的,倒令人想起殤州土地上那些夸父巨人的武器。

原鶴也停下了腳步,只剩下華燁獨自走向跪在轅門口的年輕人。年輕人抬起頭,看著籠罩在鎧甲裡的將軍,將軍默默地把小燈放在他和年輕人之間,不避灰塵坐下了。

兩人相對,久久得沒有一人出聲。而後忽然,華燁低低地笑了一聲,摘下了自己的頭盔放在一邊。他的臉終於暴露在燈光下,聞名於東陸的虎神卻並沒有剛毅勇猛的面相,相反,乍一看華燁的臉令人心裡一緊一寒,皮下像是有螞蟻爬過一般難受。那是一個很醜的人,原本不起眼的相貌,天生的巨大胎記幾乎遍佈了他的半張面孔,把他的臉沿著鼻樑正中分為黑白分明的兩半,又有一道刀疤橫過他的臉,當初那一刀勢必斬斷了他的鼻樑,連帶著臉上的肌肉翻卷起來,永遠也恢復不得。

而年輕人卻異常的俊美,他一身白色的麻衣,赤裸著一般胸膛,拴著巨刀的寬大皮帶緊緊扣住他結實的胸肌。這是一個體型兇猛的像是豹子、面容卻善良的如孩子的年輕人。

「這樣就還是我們私下見面的模樣了。」華燁低聲說,「我帶了燈來,這裡周圍也沒有別人能夠聽見我們說話,便當作你我之間的傳道吧……可是華茗,你原本不該來。」

華茗搖頭:「父親,我已經不是孩子。父親走後我思考了很久,如果父親能夠在戰場上領悟,為什麼我只能在黽陽一個人無助的思考生存的意義呢?所以我帶著我的刀,來這裡和父親並肩作戰。」

「人生就是一道長門啊,它無處不在,無論是在戰場上或是在黽陽,都是一樣的。」華燁道,「是否合我並肩作戰並不重要,我們在不同的地方,但是都是穿越一道長長的門。能否越過它,是你能否拋下那些因為貪慾和迷惑而產生的矇昧,而這一路上我的精神其實都適合你並肩而行的,無論我的身體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