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賭博。」嬴無翳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因為帝都對於我們,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進出的資貨都被諸侯封鎖,我們無法壯大自己,手中空持有皇帝,卻無法用他來威脅敵人。必要時,這些諸侯大可放棄皇帝讓我一劍殺了他,再殺進天啟來勤王。而我如果失去賴以起家的南蠻諸部,就會被活活困死在天啟,再無可以呼應的力量。所以這一次我本來準備急速行軍,在諸侯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衝出殤陽關,最多是曠野相遇,即便是一戰,還可以繞過敵陣的封鎖回國,不至於損失巨大。卻沒有料到白毅的防禦這麼堅實,我沒能及時衝出殤陽關,現在心裡也後悔。」
「國主所想,是如果急行軍回到九原,趁著墨離縣侯還未來得及起事,便大軍入城。那時候以國主的軍威,動搖不定的臣子勢必立刻歸順在國主的軍旗下,墨離縣侯的謀反自然而然煙消雲散。這就是國主所謂的賭博吧?」
嬴無翳點頭:「國師知我。」
「可是國主難道沒有想到,墨離縣侯的反叛,也許根本就是一個圈套,引得國主離開天啟。所以白毅早已在殤陽關前設下了重重大軍,以國主‘嶽峙雷行’的戰術,卻不能脫出殤陽關。而墨離縣侯只是暗中蓄積兵力,並不急於和長公子在九原城下開戰,這可能也是另有目的。」雷碧城緩緩說道。
嬴無翳恍然大悟:「這是引我回國的誘餌!我擔心嬴真不能守國,就會急於破圍,那樣正中了他們的圈套!」
「不錯,所以墨離縣侯是在等待,國主不動,他也不動,而諸侯亦然。我來的路上已經聽說白毅約了國主七日破城,這未必不是一個逼國主儘快突圍的計策。」雷碧城揮手袖子拂過棋盤,「所以這一陣若是一盤棋,還有無數的後招沒有顯露出來。國主在邊角地上所見的廝殺,只是敵人為了在中盤絞殺我們所放的煙幕!」
滿盤棋子落在榻上,啪啪作響。
謝玄站在旁邊,聽到這裡,微微心驚。這些他不是沒有想到過,可是他也知道諸侯間素來也不和諧,鉅鹿原一戰,諸國聯軍如果不是各自為陣,本不會被離軍衝擊得分崩離析。而如今若真的要實施這樣龐大的計劃,勢必要有一個首腦在幕後運籌帷幄,以謝玄所知,東陸朝野卻根本沒有這樣一個掌握絕大的權力卻又深藏不露的人。即便白毅,想要協調諸軍和墨離縣侯配合他,也是有心無力。所以謝玄敢於勸嬴無翳冒險歸國。而雷碧城帶來的訊息卻令他推翻了原先的推測。恰恰在這個時候,墨離縣侯引兵不發的圍困著九原城,使得這個局面越來越像一個巨大的誘餌。而隱藏在幕後操縱的那人,謝玄心裡覺得隱隱約約看見了影子,卻摸不準那種感覺。
他不喜歡雷碧城,卻被他的分析說服了。
嬴無翳也不說話,看著如今空蕩蕩的棋盤,沉思良久,微微地點頭:「那麼如今的選擇,我們可以退回天啟城固守。要麼,就是率先引兵突圍。如果我們行軍足夠快,我的侄兒未必敢於謀反,因為在他還未在九原城站穩腳跟,我們便已經軍臨城下。而諸侯若是來不及追上我們,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前者是下策,後者是中策。」雷碧城斷然道,「然而都不是帝王之策!」
嬴無翳猛一抬頭,目光灼熱:「什麼是帝王之策?」
「帝王之策,是盡誅白毅的大軍!」雷碧城低喝。
嬴無翳、謝玄和張博都是悚然一驚:「盡誅白毅的大軍!?」
他們面前是兩倍於自己的大軍,山陣、風虎、出雲、紫荊長射,均是東陸頂尖的強兵。而領軍之人無不是聲威赫然的人物,當先的更是被雷碧城自己也推許為「軍王」的白毅,即便以他們的傲氣,也不敢抱戰勝的想法,平安突圍已經不是容易的事。
「國主曾經冒千古的奇險奪下帝都,成就功業,那麼殤陽關為什麼不可以成為第二個奇蹟?」雷碧城幾乎是在質問,「或者國主已經失去了年輕時候的勇氣?」
嬴無翳眼睛忽然瞪大,直視雷碧城,目光中隱隱一股怒意。稍頃,他忽地鼓掌大笑:「很好!那麼國師來這裡,就是要教給我盡誅白毅的方法吧?」
「如果不是準備充分,我有什麼面目在最危急的時候私自離開九原城來面見國主?」雷碧城反問。
「你有那麼大的信心?」嬴無翳喝問。
「神所庇佑的人,他不可阻擋。神授予他武神般的力量,獅子般的雄心,火焰般的渴望,鋼鐵般的意志。一切的敵人都將在他的面前化為齏粉,彷彿遭到雷霆的懲罰!神的眼睛在天空裡俯視他,奇蹟跟隨他而行。神曾為了拯救河絡一族而劈開大山,也會為了他所選中的人把殤陽關變成白毅的森羅地獄!即便是軍王,也不足以抗衡神的意志!」雷碧城聲音高亢,彷彿唱頌,「而國主,便是神選中的人!」
他猛地低頭:「請國主摒退其他人,我將把神的旨意傳授給國主!」
嬴無翳點頭,揚手一揮。謝玄和張博半跪行禮,一齊退出軍帳。
兩人默默地站在夜空下,微風吹拂。方才濃重的霧氣此時已經消散得一點不剩,嬴無翳的戰馬平靜地站在遠處打盹,似乎沒有任何特別的事情發生過。四名魁梧如巨神的從者默默地站在帳外,不發出一點聲音,甚至感覺不到他們在呼吸。沉重的鐵甲籠罩了他們全身,沒有半點皮膚暴露在外,其中一人的右臂沒有了,袖子空蕩蕩地飄著。謝玄和張博一齣帳,恰好站在這四個人之間,從者們卻沒有一個扭頭去看他們。這些從者根本就像是鐵鑄的人偶,本應該立在墳墓前守護墓主的安寧。
張博瞥了他們一眼,扭頭去看謝玄。謝玄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說。
兩個人走出一段距離,張博才壓低了聲音:「國師帶來的方略……盡誅白毅的大軍……可能麼?」
「自從他來到離國,每一次他提出的方略都切實可行,這一次只怕也不會例外。」謝玄道,「我想王爺已經被他說服了,現在不必在多說什麼。」
兩人又走了一段,周圍靜靜的看不見一個人,只有微微的風聲。謝玄忽然站住了,張博愣了一下,也站住了,看著謝玄沉默的回頭,去眺望遠方的軍帳。
「怎麼?」張博問。
「不知道怎的,每次見到這個人,我都有種衝動,」謝玄壓低了聲音,「想要一劍殺了他。」
「我也一樣!」沉默良久,張博道。他和謝玄對視,目光中不無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