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陽關蒼灰色的城牆被火焰映紅。面對著這道雄關的平原上,相距兩百五十步就是聯軍的拒馬和柵欄,柵欄前每隔十步一堆篝火,照得周圍一片通明。聯軍的軍士們就背對著火堆靠在柵欄上取暖打盹,六色旗幟在風中偶爾起伏。
離軍的弓箭手結隊在城上經過,對峙了半月之久,離軍的步卒也頂不住睏倦,三三兩兩地縮在垛堞陰影裡睡覺。率領弓箭手的千夫長並不說話,只是大步上去,用力拍打那些步卒的頭盔。步卒們紛紛醒來,不敢和怒目的千夫長對視,老老實實地低著頭,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他們都熟悉這個脾氣暴躁的千夫長,也是雷騎右軍的都督張博,知道在他面前抱怨什麼都是沒有用的。何況張博也並不輕鬆,接連半個月,張博每夜都帶刀在城上巡視,長長的城牆走一圈足有五里,張博前半夜走一圈,後半夜再走一圈。
「睡!夢裡被人把頭砍了!」張博低聲吼。
他巨大的身體後面閃出了披掛黑色騎甲的年輕人,年輕人對他擺了擺手:「發怒無用,這麼些人都那麼困,想必是有原因。你們是幾班輪值?」
軍士們不敢怠慢,他們也認得出謝玄,雖然這名將領執掌雷膽營,很少下到營寨裡和普通士卒談心,不過他和張博齊名,是嬴無翳左右雙手。
「說起來三班輪值,可是夜裡經常被拉起來上城,也不知道怎麼排的,一天倒要值兩班,亂七八糟。」軍士年紀不小了,仰起脖子灌了一口淡酒,用袖子擦了擦嘴。離軍多半是南蠻邊地招募來的戰士,兩樣東西,一是酒二是刀,必然要帶在身邊,掉腦袋也不能掉這兩件東西,所以軍中只禁烈酒,淡酒對於這些士兵而言,就像是清水。
「這樣。」謝玄點了點頭。
「怎麼?」重鎧重盔的人影忽地站在了謝玄背後。
「王爺!」城頭計程車兵們驚立起來,一起跪拜。
嬴無翳擺了擺手,令他們起身,看著謝玄:「怎樣?」
「各營之間的聯絡不暢,到底誰上城值守,看來沒有人能搞清楚。」謝玄揮手一招,身後一名雷膽閃出。
「你帶馬,在城頭上跑一圈,算算大概今夜哪幾營在值守,多少人,回去之後,報給我知道。」謝玄道。
「是!」雷膽拉過一匹戰馬,馬蹄聲遠去了。
「他能算清?」嬴無翳笑。
「我的人,我有信心,」謝玄也笑,「他從軍前,是個販水果的,一箱大概多少果子,他隨手翻翻便知道,要說數數,雷騎裡大概沒有勝過他的。」
「白毅一般什麼時候來?」嬴無翳踱到垛堞邊。
「說來也就來了。」謝玄指著遠處。
嬴無翳放眼望去,城下遠處是楚衛國的步卒列陣防禦,陣地前佈滿鹿角柵欄,陣上一列火把,照著火焰薔薇的大旗。而此時,陣後火把照不到的地方,一個縹緲的白色影子極快地接近。那是一匹極優雅的白馬,奔跑時馬鬃和馬尾散開,如同野馬奔跑在荒原上。馬背上的人一襲白衣,衣袂飛揚。
整齊的楚衛軍陣列忽地從中斷開,像是被一刀斬斷,從那個人群的縫隙中,白馬翩然而過,進而繞過鹿角和柵欄,很快,它就逼近到距離殤陽關城牆不過四百步的地方。馬上騎士抖衣下馬,不持槍也不佩劍,隱隱約約腰間橫著一管長簫。
「他這一馬獨行的風度,要是放在天啟城裡,那些貴胄名媛們想必要尖叫了吧?」嬴無翳笑笑。
「是,他若是踏入天啟城,想必民眾焚香簞漿相迎,貴族家的嬌俏女兒們排著隊投懷送抱也是有的。不若我們進城,家家閉戶,若不是王爺你手裡握刀兵強馬壯,估計就人人喊打了。」謝玄笑。
嬴無翳攤了攤手:「沒辦法,你說的,我是鄉下諸侯,要用鄉下人骯髒的屁股玷汙皇帝的寶殿,還想有什麼待遇?」
此時白毅放馬在後面吃草,他抽出了腰間的簫撫摸著,獨自一人踱步,步子輕緩。
白毅停下了腳步,簫聲漫漫而起,彷彿水波溢了出來,從極低的地方緩緩地升起,一直升到殤陽關的城牆那麼高。八月的夜裡本來不冷,可是白毅的簫聲起,周圍的溫度像是忽然降了許多。
嬴無翳一皺眉:「謝玄……他吹的是什麼曲子?我怎麼不曾聽過?」
謝玄壓低了聲音:「王爺說會聽簫,那是聽慣了夫人的簫聲。夫人的九節簫冠絕一時,可是本的都是晉北的譜子,清澀孤寒,不是英雄平涉殺場的雍容。絲竹六大家,倒有四家是在帝都,風臨晚的‘柳上鶯’王爺是知道的,莫子虛的排管、左驂龍的‘灑手簫’、八聲蟬的‘碎箜篌’王爺就不知道了吧?」
嬴無翳搖頭。
「這四位中除了風臨晚年輕,其餘都是二十年國手。夫人的九節簫師承袁函先生,而袁函先生和帝都的四位並稱。喜皇帝要說做皇帝,是二流的,要說文采絲竹,卻是一流中的一流,莫說皇族,大胤滿朝敢在喜皇帝面前談曲樂的也不過三兩人。而喜皇帝曾說天下樂章帝都得其大半,就是說六大家中四大家都在帝都。」
「他曲藝上有絕世之才,這也是最初不願殺他的原因之一,這個傻子卻往刀口上撞來。」嬴無翳搖頭。
「白毅畢竟也是皇族旁支,奉著勤王的旗幟而來。此時兩軍陣前,他自然要標榜自己的身份,他吹的是帝都的曲子,雍容剛正,有卿相的風骨。」謝玄在掌心無聲地扣著拍子。
「又要說我是南蠻的鄉下諸侯麼?」嬴無翳斜覷著這個彷彿沉浸在音樂中的部下,「以你聽來他吹得怎麼樣?」
「要說國手必然是不如的,不過也是國手的弟子,聽來有左驂龍的清剛之氣,大概有所傳承吧?這首曲子叫做《慢吹紅》,本來是酒席中樂師奏來助興的曲子,閒適慵懶得很,不過在他手中,把多餘的變化都略去了,孤寒高遠,隱隱的有些悲意。」
「悲意?」張博斜了斜眼睛,「他東陸第一名將,帶著八萬大軍把我們圍在裡面,他悲什麼悲?」
「有的人,給他一壺酒他就不愁了,而有的人,就算擁有天下也是要悲的。」謝玄笑,「其實所謂悲愁,無非是過去之人不可追、現在之心不可安、將來之事不可知,這是萬古之愁,不會變的。可白毅的簫,好在悲愁之外有一股寒氣,彷彿刀劍在鞘中,不外露,卻自有清剛!」
簫聲忽然斷絕!
嬴無翳愣了一下,遙遙地看見俯首吹簫的白毅抬起頭來。
「滅燈!白毅以弓箭成名!」謝玄根本沒有等待軍士動手,一掌拍掉了旁邊最後一盞燈籠。
周圍軍士被驚動了,幾乎是同一刻拔刀,冷光爍月。
「這裡距離他至少足有二百五十步,就算是白天也未必能命中,咋呼什麼?」張博低聲吼道。
嬴無翳站在黑暗裡,紋絲不動。
謝玄用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他也不知是為什麼,觸到白毅目光的瞬間,他覺得一根冰冷的芒刺從背脊上紮了進去,彷彿那就是一道箭,已經洞穿了他。他就著星月的微光,瞥了一眼身邊的離公,嬴無翳神情不變,饒有興趣地看向城外。
「是白毅有幸麼?城樓上聽簫的是離公殿下吧?」白毅忽然揚聲呼喊。
一片寂靜中,嬴無翳低低笑了幾聲:「白將軍吹得很好,我的部下謝玄說,《慢吹紅》中聽出金鐵的清剛之音,不愧是東陸第一名將。」
他的聲音並不很高,可是低沉凝重,帶著笑意在微涼的夜裡傳得很遠。
「東陸第一名將,並非靠簫吹得好,」白毅頓了頓,「七日之內,引兵破城!」
所有人都在發愣的時候,白毅已經翻身上馬,馳向了楚衛軍團的營寨,而他的高呼聲還留在空氣中迴盪。面面相覷。
「謝玄,今天是八月二十一日吧?」嬴無翳若有所思,轉頭看著自己最親信的助手。
「王爺記得不錯。」
「七日內決戰,就是八月二十八日……」嬴無翳以馬鞭敲著掌心,自言自語地走向了上下城樓的階梯,「快馬回九原,或許還趕得上夫人的生日。」
謝玄愣了一下,微笑:「我倒是忘了。」
「我夫人的生辰,你記著幹什麼?」嬴無翳也不回頭,隨口說著。
張博茫然地上前幾步,看看離公的背影,又看看嘴角含笑的謝玄:「你和王爺還有心情那麼多廢話,有什麼用?白毅說了七日破城,可到底要怎麼破城?難道等著白毅的刀砍在我們脖子上?」
謝玄苦笑搖頭:「對手是東陸第一名將,我們哪裡知道他的方略。若是我的軍陣智計還高過他,豈不我是第一名將了?」
「那……那你說什麼廢話!?」張博瞪大了眼睛。
「既然不知道,只好談談風月嘍。」謝玄攤了攤手。
「談談風月,免得我有個部下,老說我是個鄉下諸侯。」離公的聲音傳來。
張博愣在那裡,「你們講話我不懂!就是不幹不脆!」
謝玄看著他的背影,臉上一抹笑容不褪。
馬蹄聲由遠而近,剛才那個出去轉城的雷膽已經回返。他下馬半跪:「統計完畢,此時城市值守的共計一百二十五營軍士,約計一萬三千人。本該值守的人僅為九千人。」
「果然是過於緊張,恨不得把全部人都趕上城了。傳我的令,重新劃定值守的次序,赤旅每旅分四隊輪值,兩隊防禦,一隊休息,一隊營中候命!不該值守的,統統呆在營裡,該睡覺的睡覺,該候命的候命,不要都上城來轉悠。要注意水火,嚴查來路不明的人靠近軍營,城上箭枝石炮的守衛加派人手。你們至少還要支援七日……如果到那時我們還沒有死……」
「是!」
「八月二十一……東陸第一名將……真有這樣的信心麼?」謝玄回頭揚首,看見漆黑的夜空裡一鉤上弦月淒冷地懸著,鋒利如狼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