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亂世之獅六

「跟我可沒關係,煜少主的事情。」姬野想起曾在大柳營演武的時候,隔著很遠看見那個孱弱細緻的少年,他聽呂歸塵說起那個男孩的事情,只覺得一個男孩在女孩的裙子裡滾大,是一件丟人丟到家的事。

「不過關於這個小舟公主,可是有那麼一樁秘聞。」息衍笑吟吟的看著姬野。

「什麼秘聞?」姬野控制不住瞪大了眼睛,就像他在酒肆裡看見說書的先生把醒目一拍。

「有一個傳聞,顯得駭人聽聞,說小舟公主是喜皇帝的私生女兒,是喜皇帝唯一的血脈!」

「皇帝的女兒?」姬野瞪大了眼睛。

「該說是先帝的女兒。其實楚衛國也是白姓,是皇室的分家,薔薇皇帝分封楚衛國在殤陽關這個要衝門戶所在,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那時北方有淳國敖氏守護唐兀關抗拒北蠻,南面有楚衛國在殤陽關外為王域的門戶,如此則王域固若金湯。原本以離國赤旅雷騎,固然強勁,然而要踏過楚衛國土進逼殤陽關,恐怕也不容易。但是嬴無翳是個霸主,也是個鬼才,他根本沒有想過進攻殤陽關,他帶著騎兵翻越天險,直擊天啟城。雷眼山屏障一破,朝野震動,當年的楚國公白補之親自率兵出擊,率領諸侯聯軍決戰離國在鎖河山八鹿原上,結果敗仗身死,身後唯一的孩子是個女孩兒,乳名叫做瞬兒,大名大概是白瞬。她如今已經貴為楚衛國女公爵,沒有人敢擅稱她的名字了。」

「這個楚衛國的女公爵不是娶了……不是,下嫁給了什麼安平君麼?那又和皇帝生孩子,難道不是近親婚配?我聽人說這樣生出來的孩子要傻」姬野說。

「呸!」息衍哭笑,「什麼亂七八糟的,七百年前的分家,到現在三十代遠親也有了,還什麼近親婚配?」

姬野不太懂這個,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

「白補之這個女兒,那一年十五歲,又恰恰是住在天啟城中。她是十六歲時返回楚衛國的,開春四月結了婚,小舟公主出生的日子卻是十月,哪有新婚六個月就生下孩子的?」息衍莫測高深地笑笑。

「按將軍所說,六個月早產想必是很稀罕的事情了?」

息衍看著學生認真的黑眼睛,師生兩個各自沉默了一會兒,息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思路果然和常人迥然不同,沒人教你這些麼?懷孕六個月生下來的十有八九是個死胎,哪裡還有那個千嬌百媚的小公主?而女公爵那時住在皇宮中,皇宮裡還有哪個男人敢染指楚國公的愛女?」

「沒人教我,我家裡人都懶得跟我說話,阿蘇勒懂麼?那我還問誰去?」姬野說,「那一定是皇帝了!」

息衍點頭:「未必一定,但是十有八九,這位白瞬女公爵年輕的時候,可是天下的絕色,先帝對他動心,也說得通。這六個月的問題當然瞞不過別人的眼睛,而且先帝生前對這個未曾見面的公主的喜愛也是有據可查的,生下來一個月就封公主,獻帝親自起名,又賜予河洛以白金打造的小帆船,據說那船可以在平靜的湖面上自己行進,無風的天氣裡一日一夜可以橫過帝都的太清池,是罕見的珍玩,敢問若不是自己的孩子,哪有對一個諸侯的孩子那麼用心的?」

「皇帝既然那麼喜歡這個美女公爵和她女兒,就自己娶了她就是了。」

息衍搖頭:「喜皇帝生前不好美色,也不親近後宮,所以一個子女也沒有留下。有人猜測他是擔心子女受到嬴無翳的荼毒,堅持不肯生育。所以即便小舟公主真是他的女兒,他也不會承認。不過這倒便宜了嬴無翳,喜皇帝一死,嬴無翳順理成章地推了喜皇帝的堂弟、廣昌王白恢登位,也就是現在天啟城的皇帝。到這裡這件事原本就該塵埃落定了,可是帝都卻有人不甘心。首先是有臣子啟奏,要把小舟公主從楚衛國接到天啟太清宮中撫養,說要嫁給現任皇帝的幼子,其實這個幼子到現在也才兩歲零七個月,話都不太會說,卻要娶一個大她許多的公主,分明只是個藉口。可是帝都一些人活動非常積極,最後皇帝親自下旨要接小舟公主進京,楚衛公爵才不得不應允了。而小舟公主一到帝都,就有訊息說喜皇帝還有血脈在人世,看這個陣勢,有人居然是想要樹立一個年幼的女主了。」

「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姬野皺眉,他也聽出這裡面的陰謀來。

「不知道。這些年來,我隱隱約約地覺得帝都有那麼一群人,我看不見他們在哪裡,但是我看得出他們的手段。」息衍沉吟,「你聽說過‘薔薇黨’這個名字麼?」

「沒有。」

「沒有就對了,這些人的存在要是人盡皆知,早被嬴無翳一刀一個宰了。」息衍笑笑,「其實‘薔薇黨’這個名字,在風炎皇帝當政的時候就有流傳,可是一直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組織。不過這群人應該是存在的,他們能通過活動把小舟公主從楚衛國接到帝都去,已經可以看得出他們的手段。不過楚衛國有白毅當政,手腕也不是一般的強悍。小舟公主才到帝都半年,白毅就轉而尋求和我國結盟,意圖正式確定公主的未婚夫婿,這一招也算得強勁。不過雙方都是在玩政治,大家在朝堂上暗自較力的時候,嬴無翳一把扛了公主要殺回離國。這些公卿,嘲笑說嬴無翳是個南蠻子,可是這個南蠻子做起事情來,以公卿的手段偏偏制約不了,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姬野點頭:「離國的赤旅雷騎,在東陸可是所向無敵,以我們下唐那些軍馬,要打贏可不容易。」

「赤潮所到,屍橫遍野。我何嘗不知?不過這次出戰的任何一個人,我想都不會承認自己不如嬴無翳。」息衍眯起眼睛微微的笑,寓意深邃,「亂世真正的霸主,是不是嬴無翳,還是未知之數,很多人還渴望著和嬴無翳爭奪這個位置。嬴無翳已經亮了他的刀,他的刀是赤旅雷騎,而別的人,他們的刀還掖在腰裡沒拔出來,這次勤王,恰恰給了這些人一個試刀的絕好機會!」

姬野聽得入神,沒有想明白息衍的意思。

「為何要打架?」息衍話鋒忽地一轉,嚴厲起來。

「我出千,贏了他們的錢。」

「還有呢?」

姬野沉默了很久:「他們看不起我。他們總要跟我打架的,這次只是找個機會。他們覺得他們比我強,他們有的家裡有錢,有的家裡積了上百年的軍功,有的是大貴族,家裡的親戚,一個個都是大人物。可是我家的貴族頭銜都被廢掉了,我在家裡都被人看不起。可那些人在校場上又打不過我,他們不服,他們想要我低頭,我偏不低頭!」

他的聲音低落下去,嘶啞的,依舊兇猛:「我偏不對他們低頭!」

「所以你就跟他們打架,分個輸贏?去滿足你那點好勝的虛榮心?」息衍冷笑。

「我不想看他們的眼睛,他們看我時候那神色,他們是真的看不起我。」姬野低下頭去。

「放屁!」息衍忽地怒喝。

姬野震驚。他從未從息衍嘴裡聽見這樣的粗話,也沒有料到息衍的粗話來得這樣兇猛直接。他呆呆的看著自己的老師,老師的眼睛如反射了刀光似的明晃晃的。

「這些還需要想麼?他們何嘗看得起你過?他們憑什麼看得起你?你一個寒門子弟,你是小妾生的,你父親都覺得你是個累贅,你還指望你的同胞看得起你?你也該知道這些人是什麼出身,他們看重的是什麼?是爵位,是軍功,是錢!而你有麼?你什麼都沒有!那麼你能指望他們看得起你?你早該明白你不可能被這些人看得起,可是你不服,你想出頭,」息衍震喝,「那你為何不乾脆殺了他們?」

姬野覺得這些話像是重錘打在自己的胸口,衝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息衍靜了下來,直視姬野的雙眼:「你的心大,命卻窮,你要的東西別人不給你,你卻非想要,就只有賭上命去爭。可是你殺了一個人、兩個人,天下還是有一千人、一萬人看不起你,你可明白?就算你是天啟城裡的皇帝,離國公嬴無翳還是看不起他,嬴無翳在天啟城六年,連殺皇帝怕是都懶得下手!」

姬野在老師的注視下不敢把目光挪開一點,只是用力點頭。

「可是你手中有槍,這是一杆古老的槍,你的曾祖拿著他的時候,任何和他對面的人都心驚膽戰。誰敢看不起他?你要做空前絕後的武士,那麼不是戰一人,而是戰天下!」

「我的槍……丟了。」姬野低聲說。

「不,它還在,裡面有你曾祖父的靈魂。」息衍笑著,低聲說。

姬野用力點頭,他覺得汗像是泉水那樣從渾身每個毛孔裡往外溢,控制不住。

息衍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推下了:「好好想想我的話。你是我的學生,要有我的志氣。麻木爾杜斯戈里亞,這柄槍為了殺死巨龍而被鑄造,有用它刺殺老鼠的麼?」

息衍低下頭來批寫公文,不再說話。姬野覺得自己的裡衣已經被汗透了,他不敢出聲,悄悄地退下。

他走到門邊,忽然聽見背後息衍幽幽的聲音:「其實在十三年前,當我和白毅在秋葉山城第一次看見那個男人,我們就想殺了他!這個亂世,跟殺了威武王嬴無翳比起來,什麼都算不得功業!你很快就會遇見強敵,赤旅雷騎,天下無雙,但是你應該狂喜,因為你終於有了這個機會和他們對面!」

姬野的背影剛剛消失在門外,息衍背後的簾子被掀開了。高瘦的老人著一身白色的麻衣,緩步從後堂走了出來。

「這個孩子被你嚇到了。」老人淡淡地說。

「還差得遠呢,要想變成他曾祖那樣的男子,又怎麼會被這點事情嚇倒?」息衍說,「他最近是有些懶散了,無心上進。」

「時代不同,在我們那個時代,那麼多男人嚮往成為英雄,建立功業。姬揚在稷宮的時候,他的朋友是蘇瑾深、葉正勳和李凌心,那些男人,他們湊在一起可以顛覆天下。而這個孩子有什麼樣的朋友呢?他太孤獨。他只是想證明他自己而已。」

息衍微微一笑:「不,他能行的,我能看出他身上有一種氣質,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我就覺察了那種氣質。」

老人也笑:「為了激勵一個學生而說出那麼激昂的話來,你也真是一個絕好的老師了。」

「有些是作態,有些是真的。」息衍說,「他的槍術進步如何?」

「已經可以熟練地運用‘碎甲’,下一步是‘心狼’,跨過這一步並不容易。槍術運用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技術,而是心術。每個人的心裡都有狼,關鍵在於如何把那頭狼放出來。」

「呂歸塵呢?」

「他很聰明,對於技術的掌握勝於姬野,但是他沒有決勝瞬間的血性,這會制約他的發展。」老人微微搖頭,「這樣下去,他會失去掌握蒼雲古齒劍的機會。他這次隨軍出征的事情安排好了麼?」

「我已經向國主進言,國主也同意我帶他出徵,只說是見識東陸的軍威就可以了。」

「很好,是時候了,年輕人們應該被磨礪一下,在他們開始真正的征戰前,他們需要一次完美的演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