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兩分鐘以後,大家聽見她在樓上駐腳臺上跑過的狂亂的腳步聲。她像一個瘋子似的,把少校抓著電話筒的手抓過來。原來佈列其雷正準備打電話給警察局。
「不,不!」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千萬不要,千萬不要——」
她狂亂地嗚咽著,倒在一把椅子上。
大家都圍在她四周。過了一兩分鐘,她恢復了鎮定的態度。如今凱雷太太的胳膊抱著她,她坐了起來,取出一件東西給他們看。
「我發現到這個——在我房裡的地上。是包著一個石子由視窗扔進來的。你們看,看上面寫些什麼。」
唐密由她手裡接過來,把紙團開啟,是一封簡訊,是一種外國人的奇特字跡,字型很大,很粗。
我們把你的孩子帶走了;她現在很安全。到適當的時機,我們會通知你怎麼辦。你要是報告警察局,我們就要幹掉你的孩子。不要聲張。等候指示。否則——x。
斯普若太太微弱的哼哼著:
「白蒂——白蒂——」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講起話來。歐羅克太太說:「卑鄙的兇手!」雪拉說:「畜生!」凱雷先生說:「不像話!不像話!我一句也不相信!真是無聊的大玩笑!」閔頓小姐說:「啊,親愛的孩子,小寶貝!」卡爾·德尼摩說:「我不明白。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其中最有力的是佈列其雷少校的聲音:
「他媽的,真胡鬧!這是恐嚇!我們該馬上通知警察局,他們很快就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他再朝電話機的方向走去。這一次,斯普若太太因為少校絲毫不顧她這個做母親的主張,便大叫一聲,阻止了他的行動。
他大聲說:
「但是,太太,我們非報告警察局不可呀。我們不能讓你自己冒險去追蹤那些無賴。這只是阻止你的一個粗法子。」
「他們會害死她的。」
「胡說!他們不敢。」
「我告訴你,這樣做我不答應。我是她的母親,該由我做主張。」
「我知道,我知道。他們就是抓到你這種弱點——像這樣的感覺,這是很自然的。但是,我是軍人,我是有閱歷的人。你得相信我,我們現在所需要的是,是警察的協助。」
「不!」
佈列其雷少校的眼睛對大家掃視一遍,看看誰和他表同意。
「麥多斯,你贊成我的辦法嗎?」
唐密慢慢地點點頭。
「凱雷呢?你看,斯普若太太,麥多斯和凱雷都贊成。」
斯普若太太突然有力的說:
「男人!你們都是男人呀!你問女人的意見如何?」
唐密對秋蓬望了望。秋蓬用低低的、不堅定的聲音說:
「我——我——贊成斯普若太太的話。」
她在想:「要是德波拉,或者是德立克的話,我也會有像她這樣的感覺。唐密同其他的幾個人的看法當然是對的,但是我仍然不能那麼辦,我不敢那樣冒險。」
歐羅克太太說:
「做母親的人,誰也不敢這樣冒險。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凱雷太太低聲說:
「你知道,我實在認為……這個——」說到這裡,接不下去了。
閔頓小姐膽小地說:
「這樣可怕的事,是會有的呀。要是小白蒂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真對不起她。」
秋蓬突然說:
「德尼摩先生,你還沒有發表意見呢。」
德尼摩的藍眼睛很亮,可是他的面孔像個假面具。他慢慢地,呆板地說:
「我是外國人,我對於貴國的警察不瞭解。我不知道他們的能力多強,也不知道他們辦案快不快。」
現在有人到廳裡來了,是普林納太太。她的臉紅紅的,顯然是由於匆匆趕上山來的關係。她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的聲音裡面含有威嚴,傲慢的意味。她現在不像一個親切的老闆娘,而是一個厲害的女人。
大家把經過告訴她,七嘴八舌,雜亂無章。但是,她很快就聽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她一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以後,這一件事似乎要等候她發落了,她如今儼然是最高法庭。
她把那張亂塗的簡訊拿過來看看,然後還給斯普若太太。她以精明而且有威嚴的口吻說:
「警察局?他們才沒有用呢。他們要弄錯了,可不是好玩的。這任務要自己擔當起來,親自去尋找孩子。」
佈列其雷無可奈何地說:
「好罷,你要是不願意找警察來,只有這樣才是頂好的辦法。」
唐密說:
「他們的陰謀開始不會很久。」
「下女說有半個鐘頭。」秋蓬說。
「找海達克,」佈列其雷說。「海達克是可以幫忙的,他有汽車。你方才說那女人的樣子非常奇怪,而且是外國人嗎?應該可以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可以追查。來罷,事不宜遲。麥多斯,你也一起去,是嗎?」
斯普若太太站了起來。
「我也去。」
「啊,斯普若太太,事情交給我們辦罷。」
「我也要去。」
「啊,那麼——」
他只好讓了步了。同時,他又發牢騷,他說:女人有時候比男人還毒辣呢。
三
海達克中校不愧為海軍軍官,他很快就瞭解這種情況,這真是值得稱道的。最後,他開著車子出發了。唐密坐在他旁邊,後面坐的是佈列其雷,斯普若太太,和秋蓬。斯普若太太老是偎依著秋蓬,不但是因為她和秋蓬特別接近,而且因為除了德尼摩以外,只有秋蓬才能認出那個神秘的柺子。
海達克中校的組織力很強,而且動作迅速,不一會兒功夫,他就把汽油灌好。他把一張本地的地圖和一張更大的利漢頓地圖扔給佈列其雷,準備出發。
斯普若太太又到樓上去了一趟,大概是去拿一件大衣。但是,等到她回到車上,大家出發下山的時候,她才從手提袋拿出一件東西給秋蓬看,原來是一把小小的洋傘。
她鎮定地說:
「這是佈列其雷少校的房裡拿出來的。我記得他有一天提起有這樣的東西。」
秋蓬面露半信半疑的神氣。
「你覺得會不會!」
斯普若太太的嘴唇形成一條細線。
「也許會有用的。」
秋蓬坐在車上,感到不勝驚奇。她想:一個平凡的年輕女人,在必要時,她那慈母的天性會發揮多麼奇怪的力量。斯普若太太這樣的女人,在平時看見一把槍都會嚇得面無人色,可是,要有人傷害她的孩子,她就會很從容地將他打死。這一點,她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由於中校的建議,他們的車子先到車站。大約二十分鐘以前,有一班火車離開利漢頓,將在此處停一停,那班亡命徒可能要搭那班車。
他們到了車站便分頭尋找。中校去問查票員,唐密到售票處問,佈列其雷去問外面的腳伕。秋蓬和斯普若太太到女盥洗室去查查,因為,也許那個女人會到裡面改扮一下再去搭車。
一個個都一無所獲。現在倒更難確定該怎麼辦才好。海達克中校指出,十之八九,那些拐白蒂的人有汽車等著。等到那女人一把她哄走時,就可以跳上去逃走。同時,佈列其雷少校也再度指出,在這種地方,和警察局合作是絕對必要的。要有像那樣的機構,才能和全國各地取得連絡,查遍所有的道路。
斯普若太太只是搖搖頭,嘴唇繃得緊緊的。
秋蓬說:
「我們要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他們的車子會在什麼地方等呢?自然是離逍遙賓館愈近愈好。不過,必須找一個人家看不到汽車的地方。現在,我們根據這個來想想當時的情形如何:那女人和白蒂一同走下山,到海濱遊憩場的底下。汽車很可能是在那兒停的。你只要別忘記照管它,就可以在那兒停很久。另外可能停的地方,唯有傑姆斯方場的汽車停放場,那兒也是離逍遙賓館很近的。還有那條可以通到外面的僻靜的街道。」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走了過來。此人個子矮小,緬緬腆腆的,戴著夾鼻眼睛,說起話來有點兒口吃:
「對……對不起……我希望……你們不要怪我……但是……我忍不住要聽你們剛才跟腳伕所說的話。」現在,他是對佈列其雷少校說話。「當然啦,我並不是專門在聽你們談話。我是來看看一個包裹有沒有寄到。如今樣樣事都這麼耽擱。他們說,這是因為軍隊調動的關係。但是,有時候很容易損壞,所以就非常難辦了。我是說包裹……所以,我偶然聽到你們的談話,這似乎是奇妙的巧合……」
斯普若太太立刻跳過來,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你看見她了?你看見我的小女孩了?」
「啊,真的,你是說,那是你的孩子嗎?想想看——」
斯普若太太大聲的說:「告訴我罷。」她的手指尖刺進那人的胳膊,害得他連忙閃避。秋蓬馬上說:
「請你快把你所看到的告訴我們罷。你要是告訴我們,我們非常感謝。」
「啊,這個——自然啦——也許毫不相干。但是,和你們所說的很符合——」
秋蓬感覺到身旁的斯普若太太正在發抖,但是,她本人竭力露出鎮靜的,不慌不忙的樣子。她知道他們正應付的這一種人是什麼樣子——多半都是大驚小怪、頭腦糊塗、缺乏自信、說話不能開門見山。要是催他,就更加吞吞吐吐了。於是,她就說:
「那麼請你告訴我們呀。」
「不過是——哦,我忘記告訴您了,敝姓羅:愛德華·羅。」
「哦,羅先生。」
「我住在懷特威,俄尼斯街,是那條新馬路上的一所新房子。裡面的裝置樣樣齊全,非常節省勞力呢。並且可以眺望佳景,離草原只有一箭之遙。」
秋蓬以目示意,制止住佈列其雷,因為,她已經看出他快要發作了。她說:
「那麼,你看見我們要找的女孩子了?」
「是的,想必是的。你們方才說:是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外國樣子的女人,是不是?那實在就是我所注意的那個女人。因為,哦,當然啦,近來我們大家都在注意敵人的第五縱隊,你說是不是?要嚴密注意,大家都這麼說。我始終都想這麼做。所以,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我注意到那個女人,我想,大概是個護士,或者是下女。有很多間諜,就是以這種身份到英國來的。那個女人樣子很特別,她正在往路的那頭走,要到草原去,還帶著一個小女孩兒。那孩子好像很累,有點兒跟不上她。那時候是七點半鐘,這種時候,孩子們多半都上床睡覺了。所以,我就特別注意她。我想,她大概很不安,她匆匆忙忙走過去,一面拉著後面的小女孩。最後她把孩子抱起來,走上那條小路,往山岩上走。這個我覺得很奇怪。你知道,因為那裡並沒有房子,什麼都沒有,要走到新港才有人煙。那要越過草原,要走大約五英里才能到。這是舉行遠足的人最喜歡的一條路。但是,現在這種情形,我覺得奇怪,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要去打訊號。關於敵人的間諜活動,我們聽到的實在太多了。同時,當她看見我在目不轉晴地注意她,確實露出很不安的樣子。」
這時候,佈列其雷少校已經回到車子上,並且已經把機器發動了。他說:
「你說是在鄂尼斯路嗎?那正是城的那一邊,是不是?」
「是的。你要順著海濱遊憩場走,經過舊城,再往上走——」
其他的人現在都上車了。他們不再聽羅先生的話了。
秋蓬叫道:
「羅先生,謝謝你!」於是,他們的車子便開了,同時把羅先生撇在後面,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
他們的車子開得飛快,幸而沒出車禍。原因與其說是車子開得好,不如說是運氣好。但是,他們的運氣繼續維持下去。最後,來到一堆零落的房子前面,大概因為離瓦斯工廠近的關係,這一片房屋的發展多少受到阻礙。這裡有一連串的小路通到草原,這些小路到離上山不遠的地方突然斷了。鄂尼斯路就是其中的第三條。
海達克中校很伶俐地將車開到那條路上,停了下來。到了盡頭,那條路愈來愈小,一直通到荒山腳下,山腳下有一條羊腸小徑,迂迴的通到上面。
「最好在這裡下車步行。」佈列其雷少校說。海達克猶豫地說:
「也許可以把車子開上去。地是夠堅固的,有點兒不平,但是,我想車子是可以開過去的。」
斯普若太太叫道:
「啊,是的,開吧,開呀……我們得快些。」
中校自言自語地說:
「真希望我們沒找錯。那個打小報告的傢伙所看見的,也許是隨便一個帶孩子的女人。」
車子在畸嶇的小徑上費力地開過去,同時發出很不自在的響聲。這條路的傾斜度很陡,但是路上的草很短,而且那種土是有彈性的。他們總算安全地開到頂上。到這裡,山那邊的景色遮斷的較少,可以一直望到遠方白港的轉彎處。
佈列其雷說:
「這倒是不壞的想法。那女人在必要時可以在此處過夜,等到明天再下山到白港,再由那裡搭火車逃走。」
海達克說:
「一點也看不見她們的影子。」
他幸虧想得很周到,把望遠鏡帶來了。現在,他正站在那兒,用望遠鏡看。他突然在鏡子里望到兩個小黑點,這時候,他立刻緊張起來。
「哎呀!我找到她們了……」
他再跳到車上,車子便拼命前進了。現在追的路程不遠。車上的人忽而讓車子顛得跳起來,忽而東倒西歪。他們終於很快就接近那兩個小黑點了。現在,可以分辨清楚了。原來是一個高高的人形和一個矮矮的。如今離得更近了,是一個女人,手裡抱著一個孩子。再近些,不錯,可以看出是一個穿綠方格衣服的孩子,就是白蒂。
斯普若太太發出一聲壓抑的叫喊。
「好了,好了!親愛的,」佈列其雷少校說,一面親切的拍拍她。「我們找到他們了。」
他們的車子繼續前進。突然之間,那女人轉過頭來,看見汽車正朝著她開過去。
她突然大叫一聲,將孩子抱起來,開始跑起來。
她並不是朝山岩上望,而是斜著看山岩。
過了幾碼路以後,車子再也開不過去了,因為地太不平而且路上有大的石塊。車子停下來,車上的人都跳了出來。
斯普若太太先下車,正拼命追趕那兩人。
其餘的人跟著她追。
他們現在離她們不到二十碼了。這時候,那個女人已經讓他們追得無路可走。她現在正站在絕崖的邊上。她發出一聲沙啞的喊叫,把白蒂抓得更緊。
海達克叫道:
「哎呀,她要把孩子扔到崖下了。」
那女人緊抓住白蒂,站在那兒。她由於極度的憤恨,臉色非常難看。她以沙啞的聲音,講了一句很長的話,可是她的話沒一個人聽得懂。她現在仍然緊抱著那孩子,不時望望下面墜下去有多深,離她站的地方不到一碼。
看樣子,她明明是威脅他們,要把孩子扔到崖下面。
他們都嚇得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生怕惹起一場大禍。
這時候,海達克拼命掏口袋,結果掏出一把手槍。
他喊道:
「把孩子放下來,要不放下,我就要開槍了。」
那外國女人哈哈大笑,把孩子抱得更靠近她的胸脯,兩個人已經不可分開了。
海達克嘟嘟喃喃地說:
「我不敢開槍,會打中孩子的。」
唐密說:
「那女人瘋了,她可能一轉眼就帶著孩子跳下去。」
海達克又無可奈何地說:
「我不敢開槍——」
但是,就在那一剎那,有一聲槍響。接著,那女人便搖搖晃晃倒了下去,孩子仍抱在她的懷裡。
於是,男的都跑了過去,斯普若太太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手裡的槍直冒煙,兩眼瞪得大大的。
她僵僵地向前走了幾步。
唐密在地上的兩個人一旁跪下來,他先輕輕將她們轉動一下,然後又看看那個女人——他以欣賞的態度,注視著她那種奇怪而野性的美麗面孔。那女人的眼睛睜開來,看看他,然後又露出發呆的樣子,終於抽一口氣,死了。原來子彈正中她的腦部。
小白蒂安然無恙。她掙扎著爬起來,直奔她母親的方向。現在,斯普若太太正像一個石像似的站在那兒。
然後,她終於崩潰了。她把手槍扔掉,蹲到地上,將白蒂緊緊抱過去。
她叫道:
「她沒事——她沒事——啊,白蒂——白蒂!」然後,她又低聲地,很害怕地問:
「我——把——那女人——打——死了?」
秋蓬堅定地說:
「不要想它了,還是照顧白蒂罷,還是照顧白蒂罷。」
斯普若太太把孩子抱得更緊,一面直哭。
秋蓬走過去和他們站在一起。
海達克低聲說:
「他媽的,真是奇蹟,要我就開不出那麼一槍。我也不相信那女人以前玩過槍。這是奇蹟,奇蹟!」
秋蓬說:
「感謝主!只有分毫之差!」於是,她往下面望望要墜下海去的距離,不禁打了一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