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諜海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頁,共2頁

「現在誰知道?」

「有機會,我們還是得去普林納太太房裡去查一查,那兒也許有些東西可以給我們一些暗示。我們必須跟蹤她——要注意她到那兒去,見些什麼人。唐密,我建議把亞伯特找來。」

唐密考慮她的建議。

幾年以前,亞伯特還是一個旅館的童僕。那時候,他已和年輕的畢賜福夫婦一起工作,共度患難。後來,他就加入了他們的組織,成為他們組織里國內情報的臺柱。六年以前,他結了婚,現在是倫敦南部「鴨狗酒館」的老闆。

秋蓬很快接著說:

「亞伯特會很興奮的。我們要把他邀來,他可以住在車站附近的那個酒館裡。這樣,他就可以在普林納母女後面盯梢,也可以在任何人後面盯梢。」

「那麼,亞伯特太太怎麼辦呢?」

「上星期一,她是準備到威爾斯去看她母親的,因為空襲,沒去成,巧得很。」

「是的,這是個好主意。秋蓬,我們倆不管那一個,要是盯那女人的梢,都太惹人注意。要是亞伯特,就好了。現在還有另外一件事。那個所謂捷克籍的女人,不是同德尼摩談過話,一直在此處逗留不走嗎?我們也應提防她,我似乎覺得她也許是代表這種工作的另一面。這就正是我們急於要找的線索。」

「阿,是的,是的。我完全同意。她來這兒是等候命令,或傳達訊息的。我們下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必須有一個人盯她的梢,一定要多瞭解她的情形。」

「我想,可以搜一搜普林納太太的房間和卡爾的房間。你覺得如何?」

「我以為他的房間搜不出什麼名堂來。他到底是德國人,那麼,警察很可能去搜查他的房間的,因此,他一定特別小心,不會露出什麼可疑的東西。那個普林納太太倒是很不容易搜查的,因為,當她出門的時候,雪拉往往都在房裡。還有白蒂和斯普若太太,樓上樓下亂跑。並且歐羅克太太也常常在她的臥房裡待很長的時間。」

她停頓片刻。

「午餐時間頂好。」

「你是說卡爾少爺搜你房間的時候嗎?」

「一點兒也不錯。我可以假裝頭痛,回房休息。啊,不,要是那樣的話,就會有人來服侍我的。我還是在午餐以前悄悄進來,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上樓。午餐以後,我可以說我頭痛。」

「還是我來比較好罷?我可以假裝病又發了。」

「我想還是我來比較好些。萬一我被人發覺了,我可以說是去找阿斯匹靈片之類的東西。要是一個男房客偷偷跑進房東太太的房間,會更令人起疑。」

唐密笑得嘴都合不住。

「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然後,他的笑容收斂了,又變得一臉嚴肅和急切的神氣。

「太太,我們得愈早愈好。今天的訊息不佳。我們一定要早些下手。」

唐密繼續散步,不久來到郵局。他走進去和葛蘭特先生通一個長途電話,他的報告是:「最近的行動很成功,c先生絕對是有關係的。」

然後,他寫了一封信,發了。信封上寫的是:肯星頓城,格萊摩幹街,鴨狗酒館,亞伯特·巴特先生啟。

信發了以後,唐密買了一份自稱可以向英語世界報導實在訊息的週報,然後,便露出呆頭呆腦的樣子,朝逍遙賓館踱回去。

不久,就遇見海達克中校。中校正靠在那輛配有雙座位的汽車上向他打招呼。

「哈羅!麥多斯——要搭車嗎?」

唐密敬領中校的盛情,跳上車子。

「原來你也在看那種破報紙呀?是不是?」海達克中校望望「內幕週報」紅書皮,這樣問。

看這類內幕新聞的人,經人一問,往往感到有點兒窘。

唐密也露出這種神氣。

「這種破報糟透了。」他也這麼說。「不過,你知道,他們有時候好像確實知道幕後的情形呢。」

「可是,有時候也會說錯的。」

「啊,對了。」

「事實上,」海達克中校的車子,行駛的路線多少有點錯誤。他繞過一個單線的安全島,差一點兒和一輛貨車撞上。

「那些叫化子記者說錯的時候,你倒會記得。他們不幸而言中的時候,你卻忘了。」

「這上面有一種謠傳,說斯大林已經和我們談判了。你以為是實在的嗎?」

「啊,朋友,這都是我們的如意算盤,如意算盤!老俄壞透了。我告訴你,不要相信他們。聽說你不大舒服,是嗎?」

「不過有點兒花粉熱。每年大約這個時候,我就生這種病。」

「哦,哦。我本人從來沒有生過這種病,可是,我有個朋友生過這種病。每到六月,他就躺倒了。體力恢復沒有?打一場高爾夫球好不好?」

唐密說他樂於奉陪。

「對!那麼明天怎麼樣?我告訴你怎麼辦罷。現在我得去開會,同他們討論射擊敵人傘兵的事,我們準備在本地召募一個志願團,實在是個好主意,現在是時候了,人人都該儘自己一份力量。那麼,我們六點鐘左右打一場好嗎?」

「謝謝你,好極了,奉陪,奉陪!」

「好!那麼,就這樣說定了。」

中校在逍遙賓館門口急忙停下車子。

「漂亮的雪拉好嗎?」他問。

「大概很好罷,我同她不常見面。」

海達克中校照例哈哈大笑。

「這一定不是你希望的羅。這位小姐長相蠻好,就是他媽的對人不客氣。她和那德國小子走得太近了。他媽的,太不愛國!大概像我和你這樣的老古板兒,她是沒用處的。但是,在我們自己的隊伍裡,年輕有為的小夥子,有的是呀。為什麼和這該死的德國人交朋友?我一想到這種事,就火啦!」

麥多斯先生說:

「說話小心些,他現在正在我們後面,上山來了。」

「他聽見我也不在乎!倒希望他能聽見呢。我倒要教訓教訓卡爾少爺呢!一個堂堂正正的德國人,應該捍衛他的國家,不該溜到國外,逃避責任!」

「這個——」唐密說。「其實,正是這種不太標準的德國人,才會不擇手段侵略英國的。」

「你是說,這種人已經侵略到這兒了?哈!哈!說得相當妙!麥多斯!並不是因為我相信這一套有關侵略的傻話。我們英國從來沒有讓人侵略過,將來也不會!感謝主!我們還有強大的海軍呢!」

說完了這套愛國話,中校一扳汽車的扳手,車子一躍,便直駛「走私客歇腳處」了。

兩點差二十分的時候,秋蓬來到逍遙賓館的大門口。她離開車道,穿過花園,由那個敞開的視窗走進起居間。遠處傳來馬鈴薯洋蔥燉羊肉的味道,還有叮叮噹噹的菜盤聲和低低的談話聲。逍遙賓館的人正在忙著吃午餐。

秋蓬在起居間門口等著,一直等到下女由過廳走過,進了餐室的門,她才脫去鞋子,匆匆跑上樓。

她走進房裡,穿上軟的氈便鞋,然後由駐腳臺上走到普林納太太的房裡。

一進房門,她就四下望望,於是,心裡掠過一陣厭惡的感覺。她想,這實在不是個好差事。假若普林納太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這樣探查別人的私事,實在是不可饒恕的。

秋蓬像一隻獵狗似的,搖搖腦袋,彷彿要把自己殘餘的幼稚思想搖掉。現在是在作戰呀!

她走過去,到了梳妝檯前面。

她的動作又快又圓熟。

那個高的五斗櫥上,有一個抽屜是鎖著的,那兒似乎更有希望。

唐密曾經由情報部領過一些工具,並且受過短期訓練,知道如何使用。這種知識,他已經傳給秋蓬了。

秋蓬熟練的將手腕轉動一兩下,那抽屜就開啟了。

裡面有一個錢匣子,裝有二十鎊的鈔票和銀幣,還有一個銀盒子和一個珠寶盒。另外有一堆檔案。這才是秋蓬頂感興趣的東西。她迅速的翻看一下;動作必須快,只能草草的看一下。因為她沒有功夫細看。

這些檔案裡有逍遙賓館的典押字據、銀行存摺和信件。時間飛逝過去了,秋蓬很快的看看,拼命想找出一點可能兩種解釋的字句。有兩封信是一個朋友由義大利寄來的,都是漫談的性質,似乎是沒問題的。不過,也許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的毫無危險性,有一封信是一個叫拉諦莫的人由倫敦寄來的,那是一封一本正經、措詞冷淡的信,裡面沒有一點值得注意的話。秋蓬想:這樣的信,她為什麼還要儲存?難道這位拉諦莫先生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無害嗎?在這堆信的下面有一封信,墨跡都褪色了。署名是波特,一開頭就這樣寫:「愛琳,親愛的!這是最後一次給你寫信了——」

不,不看這個!秋蓬實在看不下去這一套。她把那書信摺好,把其餘的信理好,放在上面。於是她忽然警覺起來,連忙把抽屜合上。現在沒功夫鎖上了。房門開開時,普林納太太走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洗手盆架上的瓶堆中胡亂的尋找東西。

布侖肯太太露出一臉不安的蠢相,轉身對房東太太說:

「啊,普林納太太,你真得原諒我。我因為頭痛得很,才進來找藥吃的。我本來想吃些阿斯匹靈片就躺躺的,可是找不到自己的藥片,所以才到這兒來拿兩片吃,我想你大概不會介意的。我知道你房裡有,因為上次閔頓小姐病的時候,我看見你拿給她吃的。」

普林納太太迅速走進房門,說話的時候,聲音裡含有刻薄的意味。

「啊,布侖肯太太,當然沒關係。你怎麼不問我呢?」

「這個,這個,是的,當然,我實在早該問問你的。但是,我知道你們都在吃午飯。你知道,我實在頂不喜歡大驚小怪——」

普林納太太由秋蓬身邊走過去,從洗手盆架上抓到那個阿斯匹靈瓶子。

「你要幾片?」她乾脆地問。

布侖肯太太要了三片。然後,普林納太太陪她走到她自己的房間,普林納太太本來建議要為她裝個熱水袋,她執意不肯。

普林納太太離開她的房間時,來了個臨別贈言:

「可是,布侖肯太太,你自己也有一些阿斯匹靈嘛。我看見的。」

秋蓬連忙叫道: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放著幾片的。但是,我這人真笨,就是找不到。」

普林納說話時,露出一口白白的大牙齒。

「唔,好好休息。到午茶時候再見罷。」

她走出去了,隨手把門帶上。秋蓬深深的透一口氣,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惟恐普林納太太再回來。

房東太太起疑心了嗎?她的牙齒,那麼大,那麼白。其實,更適合用來吃掉你呢。秋蓬一注意到她那種大牙齒,便這樣想。普林納太太的手也是一樣,那麼大,樣子那麼可怕!

表面上,普林納太太對於秋蓬所說的理由表示很相信的樣子。可是,等一會,她會發現到那五斗櫥的抽屜沒有鎖。那麼,她會懷疑嗎?她會不會以為那是她自己偶然忘記上鎖的。一個人往往會這樣的。秋蓬又想:她有沒有將那堆信件擺得和原來的樣子一樣?

即使普林納太太真的注意到情形有什麼不對的話,她一定更可能懷疑是下女們做的,大概不會懷疑到「布侖肯太太」頭上。要是她真的會懷疑到她的頭上,她會不會以為這位房客只是由於不應該有的好奇心理而已?秋蓬知道,是有一種人專門喜歡多管人家的閒事。

不過,如果普林納太太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德國間諜m的話,她就會懷疑這是反間諜的活動。

她的舉止之間有沒有露出不應該有的警覺?

她的樣子表現得似乎很自然。不過,有一句關於阿斯匹靈的話太露骨了。

秋蓬突然坐了起來。她記得她的阿斯匹靈連同碘酒和一瓶蘇打片,統統是擺在寫字檯抽屜後面的。那是她初來時開啟行李以後,隨便扔到那兒的。

所以,看情形好像是她並不是唯一的偷查別人房間的人。普林納太太已經先查過她的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