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他怎樣?」
秋蓬馬上說:
「我可以告訴你,我以為他沒有參與這種活動。」
「葛蘭特以為他是參與的。」
「又是你的葛蘭特先生!」秋蓬語氣改變了。她嘻嘻的笑了起來。「你把我的情形告訴他的時候,他的臉上不曉得有什麼表情,我要是看見了,才過癮呢。」
「無論如何,他已正式對我道歉了,現在你已經正式擔任了任務,這是無異議的。」
秋蓬點點頭,但是,她的樣子有點出神。
她說:
「你還記得戰爭結束後——我們追捕布朗先生的情形嗎?那次任務多有趣!我們多興奮!你還記不記得?」
唐密點點頭,立刻滿面春風。
「怎麼不記得?」
「唐密——現在的感覺為什麼不一樣呢!」
他將她的話考慮了一下,他那個鎮定、難看的面孔,露出嚴肅的表情。然後,他說:
「我想——實在是年齡的問題。」
秋蓬急忙說:
「你不會覺得——我們已經老了罷?」
「不,我相信我們還不老。只是—這一次—不會像上次那樣好玩。可是,除此以外,一切都是一樣。這是我們倆第二次參加戰鬥,這一次的感覺是不同的。」
「我知道!同時,我們看到這次戰爭多可悲!多浪費!多恐怖!這都是當年因為太年輕而不曾想到的。」
「對了。在上次大戰期間,有時候我覺得害怕,有一兩次出生入死,幾乎送了性命。但是,也有快樂的一面。」
秋蓬說:
「我想德立克現在的感覺就像那樣。」
「太太,還是不要想起他罷。」唐密勸她。
「你說得對。」秋蓬咬緊牙,「我們既然有任務,就得幹,還是談談我們的任務罷,你覺得普林納太太是我們所尋找的人物嗎?」
「我們至少可以說,她的形跡頂可疑。秋蓬你覺得沒有其他特別值得注意的人了,是不是?」
秋蓬想了想。
「沒有了。我到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們統統品評品評,也可以說是估計估計各種可能性。他們有些人是不可能有什麼問題的。」
「像是什麼人呢?你可以說得再詳細些嗎?」
「這——譬如閔頓小姐,那位‘道地’的英國老處女,斯普若太太和她的小白蒂,還有那個沒頭腦的凱雷太太。」
「是的,然而,人有時候也會裝傻的。」
「啊,不錯。可是,大驚小怪的老處女,和專心照顧孩子的年輕媽媽,這兩種角色很難扮,一不小心,就會過火,露出馬腳來。同時,就斯普若太太而言,還有那個孩子呢。」
「我想,」唐密說。「即使一個情報人員,也可能有孩子。」
「但不會帶到工作的地方,」秋蓬說。「幹這種工作是不能帶孩子的。唐密啊,關於這一點,我是絕對相信的。我有深刻的體驗,幹這種工作是不能有孩子的。」
「好好,我撤銷前議,」唐密說。「斯普若太太和閔頓小姐,可以不必談了。但是,凱雷太太,這個人,我還不敢斷言。」
「是的。她也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因為,她實在表現的過份些。看樣子,她好像是個呆頭呆腦的女人,像這樣呆女人,實際上並不多。」
「我往往注意到這個事實:一個女人要是變成賢妻良母,她的智力必定會變弱。」唐密低聲說。
「你又是由那裡發現到這種重大道理的?」秋蓬問。
「秋蓬啊,並不是從你身上。你服侍丈夫,還不像她那樣專心。」
「就男人來說嘛,」秋蓬體貼地說。「你生病的時候,倒並不會有過份麻煩太太的地方。」
於是,唐密轉變了話題,開始檢討其他可能性。
「凱雷,」唐密一邊想一邊說。「凱雷這個人可能有些可疑。」
「是的,可能。還有歐羅克太太呢。」
「你覺得她怎麼樣?」
「不敢十分確定。她這人很令人不安,頗有些嚇唬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倒以為那只是一種飢鷹捕小雞似的態度。她就是那一類的女人。」
秋蓬慢慢的說:
「她——對什麼都很注意。」
她回想到歐羅克太太談到她織毛活的話。
「還有佈列其雷少校。」唐密說。
「我同他可以說沒說過多少話。毫無疑問的,你對他的認識原該比較清楚些。」
「我以為,他只是一種真正老派的軍人,我確實這麼想。」
「一點兒也不錯。」秋蓬的話,與其說是回答他的話,倒不如說是對他那強調的聲音本能地應了一聲。「這一類事情,最糟的,就是歪曲事實。明明是平平常常的人物,我們偏要歪曲事實,硬讓他符合我們心目中的可怕條件。」
唐密說:「我曾經在佈列其雷少校身上做過幾種試驗。」
「那一種試驗?我也打算做一些試驗呢。」
「這個——不過是一些很平常的小圈套。是問他一些關於日期和地點一類的話。」
「你說話不要那麼籠統,詳細些說,好嗎?」
「唔。譬如說,我們正在談打雁。他提到埃及的法尤穆(fayum)那個地方。他說:在某年、某月,他在那兒打雁,多麼好玩兒。另外一次,他又提到埃及其他方面的事。我就提到木乃伊。我問他:像是十四世紀埃及王杜唐卡門(tutankhamen)的木乃伊,他見過嗎?又問他:他什麼時候到過埃及?然後,我再核對他回答的話,看有沒有破綻。或者談到po.航線(伊伯利安全島至東方或西方的輪船航線—譯者注)的輪船,我就提到一兩隻輪船的名字,譬如說:某某號的船倒蠻舒服的,我問他坐過嗎?他也許提到某次航行的事。過後,我再核對一下。我問的,都是不關緊要的話,不會讓他聽了以後對我特別提防。我問的話,只要核對他的話,是否確實。」
「那麼,直到如今,他還沒有出錯嗎?」
「一次也不錯。可是,我告訴你,秋蓬,這種試驗是很好的。」
「是的。不過,‘假若’他是n的話,他一定會故意將他的話編得恰到好處的。」
「啊,不錯,主要的梗概,可能編得很合適。但是,談到不關重要的細節時,那就很難不出錯。並且,說謊的人,偶爾會露出記得的事情過多,比一個實實在在的人記得多。要是問一個普通的人:他那次打獵的時候,究竟是在一九二六年,或是一九二七年?他也許不會即刻就會想起來。他必須思考一下,才能說出來。」
「那麼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有發現佈列其雷少校有可疑之處,是嗎?」
「他的反應都是非常正常的。」
「那麼結果是——否定的。」
「一點兒也不錯。」
「現在,」秋蓬說。「我把我的一些想法告訴你。」
於是,她就接著說下去。
三
布侖肯太太在回家的途中,在郵局停一停。她買了一些郵票。出來的時候,他走進一個公用電話亭裡。她在那兒叫到一個號碼,找「法列普先生」聽電話,然後,同他短短的談了些話,她出來的時候,面露笑容,慢慢朝回家的方向走,半路上還買了些毛線。
那天下午,輕風拂面,天氣晴朗,秋蓬本來走起路來是精神勃勃的,現在只好約束一下,拖著悠閒的步子,儘量符合心目中扮演的那位布侖肯太太的角色。布侖肯太太除了織毛活(而且織得也不高明)和寫信給兒子以外,什麼事兒也不做。她老是在給兒子寫信,並且喜歡將寫成一半的信到處亂丟。
秋蓬慢慢爬上山,朝逍遙賓館的方向走去。這條路因為是通不到山那邊的(路的終點是一個叫「走私客歇腳處」的地方,現在是海達克中校的住處)。所以,來往的車輛並不多——每天上午只有些商人的送貨車經過。秋蓬經過的房子,她都一所一所的看看那些房子叫什麼名堂,倒也怪有趣的。譬如有一所房子叫「佳景」(其實,名不符實。因為由那個房子只能瞥見一點點大海,前面的景物完全讓對面的那所維多利亞式的大房子擋住了。)底下一所叫「卡拉其」,其次一所叫雪雷樓。再往下面一所叫「海景」(這個名字倒是恰當的);還有克萊堡」(這名字有點誇張,因為只是一所小房子),和「綽勞尼」,那是一所可以和逍遙賓館較量的大房子。最後就是普林納太太經營的那所寬大的,栗子色的賓館了。
秋蓬剛剛走近逍遙賓館,就注意到大門口有個女人,正在向裡窺視,看情形似乎是有些緊張而警覺的樣子。
秋蓬可以說是下意識的放輕自己的腳步,小心翼翼地用腳尖著地。
等到秋蓬走近她身邊,那女人才聽到聲音,轉過身來。她轉過身來的時候,吃了一驚。
那女人高頭大馬,穿著很差的、甚至可以說是很下等的服裝,但是,她的面孔卻是不尋常的。她的年紀並不輕——也許在四十與五十之間——但是,她的面孔和打扮,有顯著的差別。一頭金髮,寬闊的顴骨,當年一定很美,其實,現在風韻猶存。只是剎那之間,秋蓬感覺到這女人的面孔有點兒熟,但是,這種感覺瞬息即逝。她想,這是一個不容易忘記的面孔。
那女人很明顯的露出吃驚的樣子,她眼睛裡曇花一現的驚慌神氣,並沒有因為看見秋蓬而消逝。(其中有蹊蹺嗎?)
秋蓬說:
「對不起,你是在找什麼人嗎?」
那女人說話很慢,一口外國腔調。每個字的發音都很小心,彷彿是背書似的。
「這所——房子是逍遙賓館嗎?」
「是的,我就住在這裡。你要見什麼人嗎?」
那女人露出一星星猶豫的神氣,然後,她說:
「請——告訴我。這裡有一位盧森斯坦先生,是不是?」
「盧森斯坦先生?」秋蓬搖搖頭。「沒有,恐怕沒有。也許以前住過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人,現在已經搬走了。要我替你問問嗎?」
可是,那女子連忙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她說:
「不用,不用!我找錯地方了,請原諒。」
於是,她迅速的轉過身去,飛快地下山去了。
秋蓬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背影。由於某種原因,秋蓬的心裡頓起疑竇。她感覺那女人的態度和言語有顯著的不同。秋蓬以為所謂「盧森斯坦」先生只是捏造出來的話,她以為那女人經她一問,臨時想到一個名字,便順手拿來搪塞她。
秋蓬猶豫片刻,然後動身下去追她。究竟什麼力量促使她追蹤那個女人呢?無以名之,只好說是莫名其妙的「預感」罷。
可是,她不久就停下腳來。要是追她,那就有點顯著,會引起人家對自己特別注意。她和那女人談話的時候,明明是正要走進逍遙賓館;要再去追她,就會引起別人的疑心!哦,原來布侖肯太太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的人物。這就是說:假若這個奇怪的女人是敵人計劃中的一個角色,她就會對自己起疑了。
不能這麼辦!布侖肯太太這個角色,無論如何,要扮演下去。
秋蓬轉回頭,再朝山上走。她走進逍遙賓館,在過廳裡停頓一下,裡面似乎是空無一人的樣子,這是午後常有的現象。這時候,白蒂正在打盹兒,其他的人不是尚在午睡,就是已經出門了。
她站在幽暗的過廳裡,回想到最近的遭遇。這時候,一種微弱的聲音傳到她的耳鼓。這是她極熟悉的聲音——是很輕微的一聲「叮玲」!
逍遙賓館的電話在過廳裡。秋蓬所聽到的那個聲音,是分機上的聽筒拿起來或放下時所發出的聲音。那分機是通到普林納太太臥室的。
要是唐密的話,也許會遲疑。秋蓬卻不曾遲疑一分鐘。她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將聽筒拿起來放到耳畔。
有人在用分機,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秋蓬聽見裡面說:「——一切進行順利,那麼,照預定的計劃,在四號。」
一個女人的聲音:
「哦,繼續幹罷。」
叮玲!聽筒放回原處了。
秋蓬皺起眉頭,站在那兒。那是普林納太太的聲音嗎?只根據那幾個字,很難說,要是再多說些什麼就好了。這當然也可能是極平常的談話。的確,她所聽到的話,實在並無異常的地方。
室內的光線一暗,原來一個人影在門口擋著。秋蓬嚇了一跳,連忙把聽筒放上,普林納太太說:
「下午的天氣這麼好。布侖肯太太,你打算出去嗎?或是剛回來?」
原來,方才在普林納太太房裡打電話的不是她本人。秋蓬嘟嘟喃喃的說了些出去散步,多麼暢快之類的話,便走上樓梯。
普林納太太由廳裡走過來,也跟著上樓,她今天似乎比以往的個子大些,秋蓬覺得她是個強壯的,臂力過人的女人。
她說:
「我得去把衣服換掉,」然後,便匆匆上樓。當她在樓梯上的駐腳臺上轉彎時,正和歐羅克太太撞了個滿懷。此人的大塊頭,擋住了樓梯上面的路。
「哎呀,哎呀!布侖肯太太,你好像很匆忙嘛!」
她並沒有閃到一旁,只是居高臨下的站著對秋蓬直笑。
歐羅克太太的笑容中有一種嚇人的成份,這種情形,在她笑的時候,老是有的。
於是,秋蓬莫名其妙的,忽然感覺很可怕。
那大塊頭的愛爾蘭女人,聲音深沉,面帶笑容,在上面擋住她的路;下面的普林納太太,逐漸逼近。
秋蓬回頭望望,瞧普林納太太仰起的臉上那種表情,是不是確有威脅的樣子?難道這只是她在亂想嗎?她想:荒唐!這樣想法真荒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個平常的海邊的寄宿舍,不會有什麼問題罷。但是,這房子現在這麼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如今,她獨自一人,被夾在她們兩個人中間。在歐羅克太太的笑容中,的確有些奇怪的地方。秋蓬這樣胡思亂想:「她活像一隻貓在捉老鼠。」
突然,緊張的局面打破了,頂上的駐腳臺上,一個小孩子猛然衝下來,一路發出愉快的尖叫。原來是小白蒂,穿著襯衫短褲,一路高興得直叫。她由歐羅克太太身邊跑過,投入秋蓬的懷抱中。
氣氛改變。歐羅克如今變成一個和藹的大塊頭了。她嚷著:
「啊,小寶貝!長得這麼大了。」
下面的普林納太太已經轉身到通廚房的門口了,秋蓬拉著白蒂的手,由歐羅克太太身邊走過,順著過道,跑到斯普·若的門口。這時候,斯普若太太正在等著,準備教訓她的逃學的女兒呢。
秋蓬同孩子一塊兒走進去。
裡面充滿了家庭的氣氛,使秋蓬感到一種奇怪的寬慰。孩子的衣服,散放在各處,還有羊毛制的玩具,漆上彩色的欄干小床;五斗櫥上的鏡框裝著斯普若的像片,樣子非常緬腆,也有些不漂亮;斯普若太太咕咕嘟嘟的,痛罵洗衣店,她說價錢太高,同時,她以為普林納太太不準客人用電熨斗。
這一切情形都很正常,很可安心,很平凡。
不過——方才——在樓梯上的情形就不同了。
「完全是神經的關係。」秋蓬想。「只不過是神經的關係!」
但是,是神經的關係嗎?剛才確實有人在普林納太太房裡打電話的呀。會是歐羅克太太嗎?要是有人到她那裡打電話,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當然啦,在那裡打出去,賓館其他的人準保聽不見。
秋蓬想:電話裡的談話,時間一定非常短,只是短短的交談數語而已。
「一切進行順利。照預定計劃,在四號。」
這也許毫無意義——也許意義重大。
四號。是日期嗎?是指——譬如說,一月裡的第四天嗎?或是——第四號的碼頭呢?這就不可能斷定了。
也可能是指「第四號」。在上次大戰期間,曾有人企圖炸燬那座橋。
會有什麼重要意義嗎?
當然,也很可能是打電話,確定一個普通的約會。普林納太太也許對歐羅克太太說,她要打電話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到她房裡打。
那麼,方才在樓梯上的氣氛,那緊張的一剎那,也可能都是由於她的神經過度緊張的關係。……
那安靜的賓館——令人感覺到可能有什麼險惡的事或者有什麼不幸的事要發生。
「布侖肯太太呀,你要抓緊事實。」秋蓬嚴厲地說。「然後,你可以繼續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