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們現在會用我嗎?不會的!他們不會用我。太老了。什麼太老?放他媽的屁!這般小畜牲,我倒可以教他們一兩樣作戰的方法。」
「即使是教他們不要做什麼,也比他們的官長高明,是嗎?」唐密笑著說。
「啊,你說什麼?」
很明顯的,幽默感並不是佈列其雷少校的王牌,他不大明白的望著唐密,唐密連忙改變話題。
「布侖肯太太——我想她是姓布侖肯罷?關於她的情形你曉得罷?」
「對了,她姓布侖肯。這女人樣子不難看——牙齒有點長,話講得太多。人很好,就是有點傻氣。不,我不認識她。她在這兒只有幾天,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唐密對他解釋:
「剛才偶然碰見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總像今天這樣早?」
「不知道。女人通常不會有在早餐前散步的習慣。——感謝主!」他補充了一句。
「阿門!」唐密說。然後,他又接著說:「我不善於在早餐前客客氣氣的同人談話。希望我對她不會太無禮,但是,我是想運動運動的。」
少校立刻表示同情。
「我支援你,麥多斯,我支援你。女人散步是沒關係的,但是不要在早餐以前。」他咯咯地略微笑了笑。「老朋友,頂好當心些。你知道嗎?她是個寡婦。」
「是嗎?」
少校狠狠的向他肋間戳了一把。
「我們總該明白寡婦是什麼樣子的。她已經埋葬了兩個丈夫了,現在正在物色第三號的。麥多斯,對她要特別特別當心!特別當心!這是我的忠告。」
到了遊行的終點,佈列其雷少校興高采烈的,一個大轉身,改用一種活潑的步伐,回旅館去吃早餐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秋蓬沿著海濱遊憩場慢慢的繼續散步。她經過防空洞前面的時候,離那一對年輕人很近。當她走過的時候,聽到了幾句話,那是那個女子說的!
「卡爾,你可要小心點兒。就是有一絲可疑之處——」
到這裡,秋蓬聽不見了。這幾句話有什麼意思嗎?有的,但是,也可能作幾種毫無作用的解釋。於是,她用一種儘量不侵犯人家的態度,小心翼翼的,再轉過身來,又走過去。她的耳畔又傳過來:
「自尊自大,又極可厭的英——」
布侖肯太太的眉毛略微豎了起來。
她想:這種話恐怕不太聰明罷。德尼摩是逃避納粹迫害的難民,英國給他政治庇護,並且給他安身處所,他居然十分贊同的聽女友講這種話,真是不聰明也不知恩。
秋蓬又轉過身來。但是,這一次,她還沒走到防空洞,那一對年輕人突然分手了。那女孩子越過馬路,離開海濱了,德尼摩卻朝秋蓬這個方向來。
要不是她停下腳步,猶豫一下,他也許還認不出她來。於是,他迅速的並起腳跟,向她深深一鞠躬。
秋蓬低聲對他說:
「早!德尼摩先生,我這樣稱呼,對不對?早上天氣真好!」
「啊!是的。天氣很好。」
秋蓬接著說下去:
「這種天氣給我相當的誘惑。在早餐以前,我本來不常出來的,但是,今天早晨天氣太好了,一半也是因為昨天晚上睡得不大好。一個人到一個生地方,往往睡不著,要過一兩天才會習慣。」
「啊,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情形的確如此。」
「這樣散散步,實在可以使我的胃口好一些,早餐可以吃得香一些。」
「你現在回到‘逍遙’去嗎?你要允許的話,我想和你一同回去。」他很嚴肅的同她並排而行。
秋蓬說:「你也是出來走走,希望胃口好些嗎?」
他嚴肅的搖搖頭。
「啊,不是的。我早餐已經吃過了,我是準備去工作的。」
「工作?」
「我是個化學研究生。」
秋蓬想:你原來是這麼一個人物呀!一面,她又偷偷的瞥他一眼。
卡爾·德尼摩繼續說下去,他的聲調硬硬的。
「我到這裡來是逃避納粹迫害的。我的錢很不寬裕,也沒有朋友。現在我儘量找些有用的工作做。」
他的兩眼一直望著前方,秋蓬意識到有一種強烈情緒的潛流,有力的推動著他。
她含糊的,低聲說:
「啊,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這是很值得稱讚的。」
德尼摩說:
「我的兩個哥哥在集中營裡。我的父親就死在集中營裡,我的母親因為憂愁與恐怖而死。」
秋蓬想:
「聽他說話的口氣,彷彿是背臺詞似的。」
她又偷看他一眼。他的兩眼仍在望著前方,他的臉上毫無表情。
他們默默的走了一會兒。身旁有兩個男的走過,其中之一迅速的瞥了卡爾一眼。她聽見那個人對他的同伴說:
「我敢打賭,那傢伙一定是德國人。」
秋蓬注意到卡爾·德尼摩的臉上起了一陣紅潮。
突然之間,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內心潛伏的感情一時都表面化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聽見了罷?……你聽見了罷?……他們說……我……」
「小夥子,」秋蓬突然態度改變,還我本來面目了。她的聲音爽朗而且有些咄咄逼人。「不要傻罷,魚與熊掌,不可得兼啊。」
他轉過臉來,凝視著她。
「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一個難民,你必須逆來順受,你現在還活著,這是最重要的,而且過著自由的生活。至於另外一方面,你要認清,這是不可避免的,我們英國正在作戰,你是德國人。」
她忽然笑了笑。「你不能希望一個街上的路人能夠辨別好的德國人和壞的德國人。我說話也許太粗些。」
他仍然在凝視著她。他的眼非常藍,非常銳利,看得出,一定是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情緒。然後,他突然也笑了笑,說:
「他們談到印第安人,曾經有這種說法,是不是?——死的印第安人,才是好的印第安人。對嗎?」他哈哈大笑。「要當一個好的德國人,我就必須準時去工作了,再見。」
又是闆闆的一鞠躬。秋蓬望著他那行漸消逝的背影,想道:
「布侖肯太太呀,你方才有漏洞了,將來要嚴格執行任務,現在回逍遙賓館吃早餐去。」
逍遙賓館過廳的門是開著的。普林納太太正在裡面很起勁的對一個人講話:
「你要告訴他我說上次那批人造奶油怎麼樣。到奎列商店去買熟的醃肉。上次他那裡的醃肉便宜兩辨士,並且買包心菜的時候要小心挑選——」
當秋蓬進去的時候,她的話突然停止了。
「啊,早,布侖肯太太。你起得真早。你還沒有吃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在餐廳裡。」說到這裡,她指指同她談話的那個女孩子就說。「這是小女雪拉,你還沒見過她,她一直在外面,昨晚上才回來。」
秋蓬很感興趣的望望那活潑而漂亮的面孔。方才看到的那股悲勁兒,現在已經看不見了。如今變得有些厭煩和怨恨的樣子。「這是小女,雪拉。雪拉·普林納。」
秋蓬低聲的寒暄幾句,然後走進餐廳。這時候,裡面有三個人在吃早餐——斯普若太太和她的小女孩,還有那位「偉大」的歐羅克太太。
秋蓬說:「早!」
歐羅克太太爽朗的說:「您早!」
斯普若太太也向秋蓬打招呼。但是她的聲音像貧血症患者的聲音,完全讓歐羅克太太的聲音壓倒了。
那位老太太興致勃勃,和秋蓬聊了起來。
「早餐以前出去走走,是很有益的。」她說。「這樣胃口會好些。」
斯普若太太對她的孩子說:
「寶貝,麵包,牛奶,好吃!」她竭力哄她的女兒,想趁其不備,將調羹暗暗送進她的嘴裡。
可是,那孩子更勝一籌。她突然將頭一轉,巧妙的避開她媽媽拿調羹的手。一雙大大的眼睛,不住地望著秋蓬。
她伸出沾滿牛奶的手指頭,指著這位新來的客人,並且露出滿面笑容,一面咯咯作響的說:「格——格——包其。」
「她喜歡你,」斯普若太太叫道。她堆下一臉笑容,望著秋蓬,好像是對一個一見就起好感的人一樣。「她對生人,有時候很害羞呢。」
「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呀?」歐羅克太太很感興趣地問。
「她還說不清楚呢。」斯普若太太說。「你知道,她才兩歲多。恐怕她說的話十之八九都是胡說。不過她會叫媽媽,是不是,寶貝?」
白蒂若有所思的望著她的母親,然後,露出最後決定的神氣說:
「格格,比克——」
「這是小天使們自己的語言。」歐羅克太太用低沉的聲音說。「白蒂寶貝,現在叫‘媽媽’!」
白蒂拼命的望著歐羅克太太,皺皺眉頭,然後很強調的說:「納色——」
「乖,真是難為她了,多可愛的小孩子!」
歐羅克太太站了起來,對白蒂拼命的笑了笑,便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出餐室。
「格,格、格!」白蒂很滿意的叫了起來,一面用湯匙敲著桌子。
秋蓬的眼閃動一下,說:
「‘納色’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斯普若太太的臉色忽然紅了。她說:「你知道嗎?對於某人某物,白蒂要是表示不喜歡,大概就會這麼說。」
「我也這麼想。」秋蓬說。
兩人都哈哈大笑。
「寶貝,」斯普若太太說。「歐羅克太太對人是善意的,不過她這個人是有點嚇人——那麼粗的嗓子,而且有鬍子。」
白蒂歪著頭,對秋蓬髮出一種唧唧咕咕的聲音。
「她很喜歡你呢。」斯普若太太說。
秋蓬以為她的聲調中含有嫉妒的意味,便馬上想法子補救。
「孩子們都喜歡新面孔,你說是不是?」她從容地說。
這時候,門開啟了,進來的是佈列其雷少校和唐密。秋蓬的態度立刻變得圓滑了。
「啊,麥多斯先生,」她叫道。「我可賽過你了,我最先到。可是,還給你留下一點早餐。」
她微微用手指指身旁的座位。
唐密含糊的低聲說:「啊,謝謝!」便連忙坐在餐桌的另一端。
白蒂說:「普其!」牛奶同時飛濺到少校身上。少校馬上假裝難為情,卻又很高興的樣子。
他裝成傻傻的,自得的樣子問:「啊‘躲躲貓’小姐,你好嗎?」然後,他用報紙遮著臉,一隱一現的,裝給她看。
白蒂高興得歡呼起來。
秋蓬生出一肚子的狐疑,她想:
「想必是弄錯了,這兒不可能有什麼間諜活動,根本不可能。」
她以為,要是覺得逍遙賓館是一種第五縱隊的大本營,恐怕只有阿麗斯漫遊奇境記裡的白女皇才有這樣的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