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唐密究竟怎樣熬過的,他自己也不十分明瞭。他對布侖肯太太,看也不敢多看幾眼。晚餐的時候,又有三個房客出現。其中有一對中年夫婦——凱雷夫婦——還有一位年輕的母親斯普若太太,這位小婦人因為時局關係,帶著她的嬰兒由倫敦到這兒來,不得不在利漢頓住一段時間,現在她顯然已經感到住厭了。她的座位,安排在唐密的旁邊。她那暗灰色的眼睛,偶爾盯住唐密,同時用一種微弱的聲音問他:「你以為現在已經很安全了嗎?大家都要回家了,是不是?」
對於這種毫無技巧的問話,唐密尚未來得及回答,那位掛滿珠子的太太便插嘴了:「我以為,我們帶孩子的千萬不可冒險。你那可愛的小白蒂,要是有三長兩短,你後悔都來不及的。你知道,希特勒已經說過,德國對英國的閃擊戰就要開始,我想,大概是一種新瓦斯罷。」
佈列其雷少校突然插嘴道:
「許多關於瓦斯的話,都是極為無聊的。他們才不會浪費時間呢,那裡有功夫搞什麼瓦斯,他們現在是用有高度爆炸性的炸彈和燒夷彈。在西班牙就是如此。」
在座的人,都津津有味的談到這個問題。秋蓬的聲音,又高又尖,並且略帶傻傻的,自得的調子:「我的兒子道葛拉斯說——」
「道葛拉斯,」唐密想。「為什麼叫道葛拉斯呢?我倒要知道知道。」
他們的晚餐像煞有介事的,有好幾道養份不足的菜,都是一樣的味同嚼蠟。飯後,大家都到休息室去。織毛活的太太們又恢復她們的工作。少校大講他在西北戰線上的經驗,他的話又長又無聊,唐密卻不得不洗耳恭聽。
那個眼睛明亮,一頭金髮的年輕人走出去了,他到門口時,向大家微微一鞠躬。
少校突然停止話碴兒,用手戳戳唐密的肋部說:
「那個剛剛出去的傢伙是個難民,他是在大戰前大約一個月光景,由德國逃出來的。」
「他是德國人嗎?」
「是的,但不是猶太人。他的父親因為批評納粹政府而遭殃,他的弟兄有兩個人現在集中營裡,這傢伙及時逃了出來。」
這時候,唐密又讓凱雷太太拉著大講她的健康情形。她的話一開頭便沒有終止,並且聚精會神的,講得起勁兒,一直說到就寢時分,害得他連逃避都來不及。
第二天早上,唐密起身很早,便到前面去走走。他迅速走到碼頭,然後沿著海濱遊憩場回來。這時候,他忽然看見有一個人由對面走過來,唐密舉起帽子道:
「早安,唔——布侖肯太太,是不是?」
這時四下無人。秋蓬道:
「你要叫我利文斯頓醫師。」
「你究竟是怎麼會到這兒來的,秋蓬?」唐密低聲說。「這真是奇蹟——絕對是奇蹟。」
「這根本不是奇蹟——不過是略動腦筋而已。」
「那麼,我想,是你的腦筋靈活了?」
「你猜得對,你同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葛蘭特先生,希望這是給他一次教訓。」
「可不是嗎,」唐密說。「秋蓬,說罷。告訴我,你怎麼能設法到此地來的,我簡直好奇得要死了。」
「這很簡單。葛蘭特一談到卡特先生,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想,恐怕不會是叫你擔任什麼坐辦公廳的工作。但是他這麼說,我就明白了,大概是不需要我參加。因此,我決定和你們鬥鬥智。我出去取白葡萄酒,卻半路上溜到布朗公寓去和毛琳打電話。我叫她給我打電話,並且囑咐她說些什麼,她很忠心,一一依計而行。在電話筒裡,她那高高的聲音,全屋子都可以聽到。於是,我也表演我的拿手好戲。我裝作很難過,並且不得不馬上出去的樣子。我假裝一個友人跌傷了,匆匆的跑出去,露出很著急的樣子。我故意把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其實人還是在裡面,我溜回臥房,把那個高腳櫥後面通起居間的門輕輕拉開。」
「那麼,你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秋蓬非常得意。
唐密怪她道:
「可是你卻始終沒有洩露。」
「當然不啦。我想給你們一個教訓,讓你和你的葛蘭特先生以後小心點兒。」
「嚴格的說起來,他也並不是我一個人的葛蘭特。不過,你倒是真給他一個教訓了。」
「要是卡特先生,就不會對我這麼卑鄙了。」秋蓬說。「我以為現在的情報部已經不像當年那樣了。」
唐密嚴肅的說:
「我們又回到這崗位以後,情報部又可以恢復以前的榮譽了。你為什麼要叫布侖肯呢?」
「為什麼不可以呢?」
「選這樣一個名字,似乎很奇怪。」
「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名字,同時,配合我的內衣褲,也很方便。」
「秋蓬,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個傻瓜。布侖肯是b字開頭,畢賜福也是b字開頭。我的連短褲的襯衣上都繡著b.b.兩個字母,代表我的全名普魯登·畢賜福。那麼,我的化名叫普垂霞·布侖肯,不是剛好配合嗎?那麼,你為什麼要叫麥多斯呢?這名字很笨。」
「首先,」唐密說。「我的褲子沒繡著大大的b字。情報部要叫我化名為麥多斯。麥多斯先生有輝煌的歷史,關於他已往的情形,我背都可以背誦出來了。」
「那很好,」秋蓬說。「你是已婚呢?或是獨身?」
「我是個鰥夫。」唐密神氣十足的說。「內人於十年前在香港去世。」
「為什麼在香港?」
「人總要死在一個地方呀。香港有什麼不好呢?」
「啊,沒有什麼,也許那是個極適當的喪身之所。我是個寡婦。」
「你的丈夫死在什麼地方?」
「死的地方有什麼關係嗎?也許是死在一個療養院罷。我想他大概是患肝硬化致死的。」
「哦,聽了真令人難過。那麼,令郎道葛拉斯呢?」
「道葛拉斯現在海軍服役。」
「這個我昨晚上聽到了。」
「我另外還有兩個兒子,雷蒙現在空軍,小兒子西瑞爾現在國防義勇軍。」
「那麼,要是有人不怕麻煩去調查,這些想像中的布氏弟兄呢?」
「他們並不姓布侖肯。布侖肯是我第二個丈夫的姓。我的第一個丈夫姓席爾,在電話簿姓席爾的有三大頁的篇幅。你就去查,也查不清。」
唐密嘆了一口氣。
「秋蓬,你的老毛病又來了。你總喜歡過份,兩個丈夫,三個兒子,太多了。人家問起詳情來,你的話會前後矛盾的。」
「不,不會的。我倒以為,這些兒子的名字也許有用呢。你要記住,我並未奉任何人的命令。我是個自由的情報員。我從事這種調查,純粹是好玩。我準備痛快的玩玩。」
「大概是罷。」唐密說。不久,他又悶悶不樂的說:「這完全是一齣鬧劇。」
「你為什麼這麼說?」
「這個——你在‘逍遙’住的時候比我長。昨晚上在那裡的人中間,那一個是敵方的間諜,你能老實的告訴我嗎?」
秋蓬若有所思的說:
「這兒的情形似乎有點兒奇怪。當然,那個年輕人很可疑。」
「你是說卡爾·德尼摩嗎?警察會調查難民的來歷,你說是不是?」
「大概是的罷。可是,他仍然可以設法活動。他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夥子,你知道。」
「你是說,女孩子會把訊息告訴他嗎?但是,什麼女孩子呢?並沒有將門小姐流浪到這兒。他也許會和英國陸軍婦女輔助隊的連長談戀愛罷。」
「唐密,不要亂講了,我們要認真些。」
「我是認真的呀。不過,我只是覺得這種追逐,不過是徒勞無益罷了。」
秋蓬嚴肅的說:
「現在這麼說,為時尚早。這件事到底還沒有什麼明顯的跡象。你覺得普林納太太怎麼樣?」
「不錯。」唐密若有所思的說。「我承認,還有普林納太太,這個人的來歷得弄明白。」
「我們兩人又怎麼辦呢?我是說,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合作呢?」
唐密思索著說:
「我們不可讓人看到常常在一起。」
「是的。要是有什麼表現,讓人發現我們其實是很熟悉的,就遭了。我們所要決定的,是態度問題。我以為,最好讓人以為我們之間有一方追求另一方。」
「追求?」
「一點兒也不錯,假裝我在追求你。你要儘量設法逃避,但是,只裝做一個騎士風度的男人並不總是成功的。我已經有過兩個丈夫了,現在正在尋找另一個。你要扮那個被追逐的鰥夫,我常常會把你纏在某一個地方,譬如說,把你關在咖啡館裡,或者在海邊拉到你。那麼,每個人見了都會竊笑,都會以為很滑稽。」
「這倒似乎是很可以做到的。」
秋蓬說:「男人讓寡婦追得走頭無路那種窘態,多少年來一直都傳為笑柄。這種心理對我們很有用處。假若大家看見我們倆在一起,他們只有暗笑,並且說:‘瞧那個可憐的麥多斯。’」
唐密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留心,」他說,「留心你前面。」
在一個防空洞的一角,有一個年輕人正在和一個女孩子談話,他們談得很認真,並沒有注意四周的一切。
秋蓬輕輕的說:
「那是卡爾·德尼摩,不知道那女的是誰?」
「不管她是誰,這女孩子非常漂亮。」
秋蓬點點頭,一面目不轉睛的,細心打量那女孩子。那女孩子的面孔是褐色的,充滿了熱情,穿一件緊身的套頭絨線衣,曲線畢露。她正在認真的談話,並不時的加強語調。
德尼摩正在靜靜的聽。
秋蓬低聲說:
「我想,我們可以就此分手了。」
「對了。」唐密表示同意。
他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踱去。
在路的盡頭,他遇見那位少校,少校不放心的望望他,然後以低沉的喉音說:「早!」
「早!」
「你像我一樣,喜歡早起。」佈列其雷說。
唐密說:
「這種習慣當然是在東方養成的。那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不過我現在還是很早就醒了。」
「也很對,」佈列其雷少校很贊成說。「主啊!如今這些年輕人,我真看了就討厭!他們洗過熱水澡,等到十點鐘,或者更晚的時候才下樓來。難怪德國人要打敗我們了。我們的年輕人都沒有精力,都是些軟弱的小畜牲!總之,現在的軍隊可不像以往那樣好了,他們對部下是溺愛,夜晚要為他們蓋好被子,還要給他們熱水袋。啐!噁心死了!」
唐密憂愁的搖搖頭。少校看他表示同意,便接著說,分外的起勁。
「紀律,我們需要的就是紀律!要是沒有紀律,怎麼能打勝仗?先生,你知道嗎?有的在閱兵的時候還穿運動褲。這是我聽人說的。這樣總不能希望打勝罷!哼!運動褲!主啊!」
麥多斯先生感慨的說,如今一切都和往年不同了。
「都是民主制度害的!」佈列其雷少校憂鬱的說。「一件事往往會做得過火。我以為,這種民主的辦法,他們也做得過火了。他們把官長和士兵混在一塊兒,讓他們在飯館裡一同進餐——哼!——麥多斯呀,弟兄們是不喜歡這樣的。弟兄們知道。他們總是知道的。」
「當然。」麥多斯先生說。「我本人對於軍隊的情形,實在不大明白。——」
少校打斷了他的話,迅速的向一旁看看,說:
「參加過上次世界大戰罷?」
「啊,是的。」
「我想也是的。看得出你是受過訓練的,由肩上可以看得出,在那一聯隊?」
「在第五聯隊。」
「啊,是的,在薩羅尼加港!」
「是的。」
「我是在美索不達米亞。」
少校馬上就談起往事來了。唐密有禮貌的洗耳恭聽,最後,少校憤憤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