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慘痛的經驗現在已經過去,我們已經改正我們的錯誤,我們已慢慢的將適當的人選佈置到適當的崗位。我們漸漸懂得如何作戰了。同時,我們是能打勝的,這一點,切不可認錯。不過,只要我們不一開始就敗北才行。打敗仗這種危險,並不是由外而來的——不是德國轟炸機的威力造成的,不是由於德國奪取中立國,因而佔了進攻優勢的關係——而是我們內部的敵人所造成的。我們的危險,就是古代特洛伊城的危機——就是我們城牆以內的木馬。你要高興的話,可以稱他為第五縱隊。這個敵人就在這裡,就在我們中間。有男的,也有女的,有的居高位,有的是無名小卒。但是,他們都是真正相信納粹的教條,並且都希望以那種嚴厲的、有效率的教條,來替代我們民主政府的糊塗而又隨便的‘自由’」。
葛蘭特向前欠欠身,仍然用同樣不動感情的聲調說:
「但是,我們並不知道他們是誰……」
唐密說:「但是,一定——」
葛蘭特略帶不耐煩的神氣說:
「啊,那些小鬼,我們是能夠捉得到的,而且是蠻容易的。但是,問題在其他的間諜。關於這些人我們知道一些。我們知道至少有兩個在海軍總部任高職,有一個是g將軍參謀本部的要員。在空軍方面,至少有兩三個;並且至少有兩個偽充我們情報部的人員。他們洞悉我們內閣的秘密。我們由最近發生的幾件事上,可以知道,一定是如此的。情報的洩露——是由高階官員方面出的毛病,由此,我們就可以明白了。」
唐密那張和悅的面孔露出為難之色,他無可奈何的說:
「可是,我對你們又有何幫助呢?我又不認識他們。」
葛蘭特點點頭。
「正是如此。你不認識他——而且他們也不認識你。」
他停頓片刻,好使他的話深入對方的心裡,然後接著說:
「他們這些高階層的人,對我們十之八九都很熟悉,所以情報絕不可能逃過他們的耳目。我已經黔驢技窮了。我去請教易山頓,他現在已經脫離情報部了,而且還在生病,但是,他的頭腦,我以為是得未曾有的。他便想到你。你已經有將近二十年沒有在情報部服務了,那麼,你的名字已經與情報部毫無關連。你的面孔,也是沒人認識的。你說怎麼樣?願意擔任嗎?」
唐密大喜,笑得嘴都合不攏來,因此,他的臉幾乎裂成兩半了。
「願意擔任嗎?當然願意。不過,我實在不明白我可以幫什麼忙。我只是個票友身份的情報員而已。」
「畢賜福啊,我們所需要的,正是票友身份的情報員。在這方面,我們職業情報員已經遭遇到障礙。我們要請你代替我們最好的一個同事的職務,他是我們過去最優秀的情報員,恐怕像他那樣的人,以後再也沒有了。」
唐密以疑問的眼光望著他。葛蘭特點了點頭。
「是的。他上星期二在聖布利吉特醫院去世,是一輛貨車軋死的。抬到醫院以後,只活了幾小時。表面上是意外死亡,但是,事實不是如此。」
唐密慢慢的說:「哦。」
葛蘭特鎮靜地說:「所以我們以為法庫華一定是在執行任務,他一定是發現了敵人的秘密。他並不是死於車禍。根據這一點,我可以斷定。」
唐密的神情表示一種疑問。
葛蘭特接著說:
「很不幸,我們對於他究竟發現了些什麼,幾乎毫無所知。他一直都在很有條理的,按照一個線索又一個線索從事調查。可是,都沒有結果。」
葛蘭特停頓片刻,再接著說:
「法庫華一直昏迷不醒,到臨死以前的幾分鐘,他才清醒一些,想說話,但是說不清。他只說這麼幾個字:‘normsongsusie(n或m,歌,蘇茜)’
唐密說:「這似乎不大明白。」
葛蘭特笑笑。
「比你所想的還好些。你知道嗎,‘n或m’這個名詞,我們以前也聽說過,所指的是兩個重要的,極受德國政府信任的德國間諜。我們在別的國家和他們遭遇過,關於他們的詳情知道一些。他們的任務是負責在外國組織第五縱隊,並擔任該國與德國之間的情報聯絡。我們知道n是男的,m是女的。關於這兩個人,我們所知道的只是:他們是希特勒最信任的情報人員。我們在一封密碼信上翻出一些資料。在大戰剛開始的時候,有過這樣的話:‘建議n或m負責英國方面。全權——’」
「哦。那麼,法庫華——」
「據我所知,他必定是在追蹤其中之一。不幸得很,我們不知道究竟是那一個。」‘歌,蘇茜’聽起來好像很神秘。不過法庫華的法語發音不高明,我們在他的衣袋裡找到一張到利漢頓的來回票,頗能提供一些線索。利漢頓是在南海岸的一個地方——是一個新興的,像波茅斯或託基一樣的都市,那裡有很多旅館和賓館,其中的一個叫sanssouci(就是‘逍遙’的意思——譯者注)——」
唐密說:「songsusie——sanssouci,我明白了。」
葛蘭特說:「真的?」
「你的意思是——」唐密說。「要我到那裡——嗯——到處探訪一下。」
「就是這個意思。」
唐密又笑容滿面了。
「這件事有點兒空洞,是不是?」他問。「甚至於找誰,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能告訴你,我也不知道。全看你的啦。」
唐密嘆了一口氣,聳聳肩膀。
「我可以試試看,但是我可不是頭腦很好的人呀。」
「你從前幹得不錯,我聽他們說過。」
唐密連忙說:「啊,那純粹是運氣。」
「唔,我們所需要的,可以說就是運氣。」
唐密考慮一兩分鐘,然後說:
「關於那個地方,逍遙賓館——」
葛蘭特聳聳肩膀。
「這一切也許看起來很重要,實在是毫無意義的。我也不敢肯定。法庫華也許以為是‘蘇茜修女為軍人縫衣服。’這都是猜想而已。」
「還有,利漢頓這地方呢?」
「和別的這類地方沒有兩樣,多得很。那兒有老太婆、老上校、品行方面無可指摘的老處女、可疑的人物、來歷不明人物,間或有一兩個外國人。事實上是一個各色人等、無所不有的雜地方。」
唐密一肚子狐疑地問:
「n或m就混在這些人中間嗎?」
「也不一定。也許是與n或m有聯絡的人在那裡。但是,也很可能是n或m本人。這是一個不甚起眼的地方,是海濱勝地的一個寄宿舍。」
「你不曉得我必須找的是男或是女嗎?」
葛蘭特搖搖頭。
唐密說:「那麼,我只有試試了。」
「祝你好運,畢賜福。現在——談談細節罷——」
二
半小時以後,秋蓬闖了進來,她上氣不接下氣的,並且一臉好奇的表情。這時候,唐密正獨坐在安樂椅上吹口哨,面帶猶豫的神氣。
「怎麼樣?」在這短短的三個字裡,她放進了無限的深情。
「找到——一種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
唐密做了個鬼臉。
「在蘇格蘭荒野地帶坐辦公廳,機密的公事,看情形不太帶勁兒。」
「我們兩人去呢?或是隻你一人去?」
「恐怕只有我一人去。」
「該死!老卡特為什麼這樣卑鄙?」
「我想,這一類工作,他們是要把男女隔開的。否則,太分心了。」
「是拍密電呢?或是譯密電?是像德波拉擔任的一樣工作嗎?唐密啊,一定要小心。擔任這類工作的人,常常會變得很古怪,夜裡都睡不著覺,整夜走來走去,不斷的哼哼,不斷的念九七八三四五二八六一類的數字。到末了,都是神經崩潰,送進療養院。」
「我可不會這樣。」
秋蓬憂鬱的說:
「你遲早也會這樣。我可不可以一同去?不是去工作,而是以妻子的身份同行。也好有人將拖鞋替你放在爐子前面,也可以讓你在一日辛勞之後,回家享受一頓熱騰騰的晚餐。」
唐密露出不安的樣子。
「老伴兒,抱歉,抱歉!我實在不想離開你——」
「但是,你覺得應該去。」秋蓬回想到以往,不勝感慨。
「總之,」唐密有氣無力地說。「你知道,你還可以織毛線呀。」
「織毛線?」秋蓬說。「織毛線?」
她抓起她那頂毛線織的登山帽,扔到地上。
「我討厭淺綠色的毛線,也討厭深藍色的毛線和淺藍色的。我想織個magenta色(紫紅色——譯者注)的東西。」
「這個字聽起來倒有一種軍隊味。幾乎令人想起閃電戰了。」
他確實感到很不高興。但是,秋蓬是一個很剛強的女人,她表現得很勇敢,她說她並不在乎。她又附帶著說,她聽說救護站方面需要一個負責打掃的女人,她也許能勝任。
三天以後,唐密動身到亞伯丁去了。秋蓬到車站去送行,她的兩眼亮亮的,只眨了一兩下眼,但是始終保持堅決而愉快的樣子。
當車子駛出站去,唐密眼望著她那孤單單的樣子,默默走下月臺。只有在這一剎那,他才感到喉嚨裡像是有塊東西。管他戰爭不戰爭。他覺得他現在是把秋蓬遺棄了……
他竭力的振作了起來。啊!命令總是命令!
準時到達蘇格蘭以後的第二天,他就搭火車到曼徹斯特。第三天,有一輛火車把他送到利漢頓。他先到當地主要的大旅館去看看。翌日,他又到一家一家的旅社和招待所去巡禮一番,一方面看看房子,一方面打聽打聽長住的條件。
逍遙賓館是一個深紅色,維多利亞式的別墅。這所別墅建立在一個小山邊,由樓上的視窗俯瞰,海上的景色盡收眼底。一進到過廳裡,就聞到一股輕微的塵土和燒菜的油煙味。同時,地毯也已破舊不堪了,但是,同他剛看到的其他地方一比,還算比較好的。他在女房東普林納太太的公事房談談。那是一間不整潔的小房間,裡面放著一張大的辦公桌,桌上滿是零亂的檔案。
普林納太太是一箇中年婦人,她本人就有點兒不整潔的樣子,一頭濃密的、難看的黑捲髮,臉上有一點模模糊糊的化妝,臉上掛著一副堅定的笑臉,笑起來露出一嘴很白的牙齒。
唐密低聲向她提到自己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堂姊,麥多斯小姐,兩年以前,在逍遙賓館住過。普林納太太記得很清楚有這麼一個人,她說那位老太太真好,非常活躍,而且富有幽默感——也許,她實在並不老。
唐密說話很謹慎,他說是的,他知道:麥多斯小姐是實有其人的,情報部對於這種細節很認真的調查過。
普林納太太問她:麥多斯小姐現在可好?
唐密很傷心的說:麥多斯小姐已經去世了。普林納太太很表同情,將牙齒碰得‘得得’響,並且發出感嘆的聲音,臉上也露出該表現的愁容。
不久,她又口若懸河的談起來。她說她那裡有一間一定會讓麥多斯先生合意的房間。從那間房間可以俯瞰美麗的海景。她以為麥多斯先生要離開倫敦,實在是對的。她曉得近來城裡的生活很沉悶。當然,經過一陣流行性感冒以後——
普林納太太帶著他上樓去看房間,一邊仍在滔滔不絕的講。她提到周租的數目。唐密假裝很失望的樣子。普林納太太說近來物價漲得實在嚇人。唐密說:真是不幸,一來他的收入近來減少了,二來,稅捐又那麼重——
普林納太太哼了聲道:
「這可怕的戰爭——」
唐密也說:他以為,那個叫希特勒的傢伙真該絞死。瘋子!這個人實在是個瘋子!
普林納太太也說是的。她又說,一半因為糧食配給太少,一半因為肉商很難供應他們的需要——有時候簡直困難極了——同時甜麵包和肝可以說根本見不到。因此,當家實在是件苦事。不過,麥多斯先生既然是麥多斯小姐的本家,房租可以再減半個吉尼。
唐密連忙鳴鼓收兵,他答應回去考慮一下再決定。普林納太太一直跟他到大門口,仍然口若懸河的談著。同時,她還顯得非常狡滑的樣子,使唐密大吃一驚。他承認,在某一方面說,她很漂亮。不過,這個女人究竟是那一國人呢?一定不是英國人罷?她的姓是西班牙姓或葡萄牙姓?不過,那是她丈夫的姓,不是她的。他以為,她雖然沒有愛爾蘭土腔,可是一定是愛爾蘭人,這也許是因為她這人精力充沛的關係。
終於談妥了;麥多斯先生明天決定搬過來。
翌日,唐密算好時間,準六點鐘搬了來。普林納太太出來到過廳裡來迎接他。她對一個樣子像白痴的女僕吩咐了一大套話,叫她如何安置行李。那女僕張著嘴,瞪著眼,望著他。於是,普林納太太便把他讓到她叫做休息室的一個房間。
「我總是要介紹房客們認識認識的。」休息室裡有五人,一個個投過懷疑的眼光。普林納太太毅然的笑笑,這樣說:「這是我們新來的房客,麥多斯先生——這位是歐羅克太太」那是個像座山似的女人,眼睛小而亮,嘴上還長著鬍子。她對他滿面堆下笑容。
「這位是佈列其雷少校。」少校以一種打量的眼光瞟他一眼,然後呆板的向他點點頭。
「德尼摩先生。」這是個年輕人,金黃色的頭髮,藍眼睛,態度非常呆板。他站起來,對他一鞠躬。
「這是閔頓小姐。」閔頓小姐是一個上點年紀的女人,身上掛了許多珠子。她正在用淺綠色的毛線織東西,並且不住吃吃的笑。
「還有布侖肯太太。」又是一個織毛線的人——一頭褐色亂髮的女人。她正在低頭織一頂毛線登山帽,現在抬起頭來。
唐密突然屏息;他覺得房屋直打轉。
布侖肯太太!原來是秋蓬!真是不可想像——秋蓬居然坐在逍遙賓館的休息室,並且在鎮靜的大織毛線。
她的眼光和他相遇——那是客氣的,毫無關係的,陌生者的眼光。
他不禁暗暗佩服!
秋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