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丑路

「我不必害怕,約翰。我不會給你丟臉。你忘了——那曾是我的職業。」

薩特思韋特先生心想:「人的嗓子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東西啊!它說的話——和它未說的那些話和那些話的含義!我希望我知道……」

「哦,」約翰-登曼勉強地說,「那就解決了問題的一半。

但另一半怎麼辦?你從哪兒能找到男丑角?」

「我找到他了——在那兒!」

她朝敞著的門口做了個手勢,奎思先生剛好在那兒露面。他朝她微微一笑。

「上帝呀,奎恩,」約翰-登曼說,「你瞭解這出戲嗎?我永遠想不到這一點。」

「一位專家為奎恩先生作保,」他的妻子說,「薩特思韋特先生為他負責。」

她朝薩特思韋特先生微微笑了,那個矮小的男人發現自己小聲說:

「哦,是的——我為奎恩先生作保。」

登曼的注意力轉到了其它地方。

「你知道,之後要有一個化裝舞會。真煩人。我們不得不給你我衣服,薩特思韋特先生。」

薩特思韋特先生非常堅決地搖了搖頭。

「我的年齡為我提供了一個藉口。」他突然想出了一個好主意,把一塊餐巾挾在腋下,「我是一個經歷過好日子的上了年紀的侍者。」

他大聲笑了。

「一個有趣的職業,」奎恩先生說,「一個能看到許多事情的職業。」

「我得為丑角找些衣服,」登曼憂鬱地說,「不管怎樣,天氣涼了,這一點得考慮。你認為如何?」他看著奧拉諾夫。

「我有一套丑角服裝。」那個俄國人說。他的目光在女主人的臉上徘徊了一陣子。

薩特思韋特先生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一時有些緊張,卻又懷疑這是否只是他的錯覺。

「可能要有三個小丑啦,」登曼笑著說,「我有一套舊的丑角服裝。那是我和我的妻子新婚不久之後參加演出時,她為我做的。」他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寬闊、平坦的前胸:

「我估計現在我已經穿不下了。」

「是的,」他的妻子贊同道,「現在你穿不下了。」

她的聲音中再次透出弦外之音。

她抬頭掃了一眼掛鐘。

「如果莫利再不來,我們就不等她了。」

她話音剛落,僕人便進來傳報莫利到了。她已經穿好了女丑角的白、綠相問的服裝。模樣很漂亮,薩特思韋特先生想道。

她對即將來臨的演出興奮異常、充滿熱情。

「可是我緊張得不得了,」她向眾人說道(他們已經吃過晚餐,正在享用咖啡),「我知道我的聲音會顫抖,而且我會忘記臺詞。」

「你的嗓音很迷人,」安娜說道,「如果我是你,是不會擔心的。」

「哦,可是我真的擔心。其它的我倒不擔心——我的意思是舞蹈。肯定不會出漏子。我是說,我的腳是不會出太大的錯誤的,你說呢?」

她希望得到安娜的認同,可是安娜沒有對她的話做出任何反應。相反,她說道:

「給薩特思韋特先生唱幾句。你會發現他會鼓勵你。」

莫利走到鋼琴前。她的聲音像銀玲一般清新而富有韻味。她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愛爾蘭民謠。

希拉,黑黑的希拉,你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你看到的究竟是什麼,你在火中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一個愛我的小夥子——我看到一個離我而去的小夥子,第三個小夥子,他是個幻影——是他令我傷心至今。

她繼續唱著。唱完之後,薩特思韋特先生使勁點著頭,讚不絕口。

「登曼夫人說得不錯。你的嗓音真迷人。也許並未受過全面的訓練,可是自然得令人欣喜,裡面充溢著毫不造作的青春氣息。」

「沒錯,」約翰-登曼說,「你就勇敢地向前去吧,莫利,別因為怯場而退縮。我們現在該去羅斯凱梅爾爵士家了。」

他們分別穿上自己的披肩。夜色迷人,他們都同意步行到相距只有幾百碼的目的地。

薩特思韋特發現走在自己身旁的是他的老朋友。

「真奇怪,」他說,「那首歌讓我想到了你。第三個小夥子——他是個幻影——聽起來很神秘,而每當有神秘的事情出現,我——哦,都全想到你。」

「我這麼神秘嗎?」奎思先生對他微笑著。

薩特思韋特先生一個勁兒地點著頭。

「是,真的。你知道嗎,在今晚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個職業舞蹈演員。」

「真的嗎?」

「你聽,」薩特思韋特先生哼著沃爾克的愛情主題,「吃晚餐的時候,我一看到他們兩個人,腦子裡就盤旋著這個曲調。」

「哪兩個人?」

「奧拉諾夫王子和登曼夫人。難道你沒有發現她今晚與平時不大一樣嗎?就好像——就像一扇百頁窗突然被開啟了,你可以看見裡面的光芒。」

「是,」奎思先生說,「也許的確如此。」

「又是一齣老戲,」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道,「我說得不錯,對嗎?他們兩個人很相配。他們來自同一個世界,他們的想法相同,他們的夢想也相同……誰都能看出一切的起因。十年前,登曼一定十分英俊;他年輕,精幹,渾身都是浪漫。他救了她的命。一切都順理成章。可是如今——他究竟怎麼樣?一個好人——富有,成功——可是——噢,平庸。坦城老實的英國男人——很像樓上的赫普爾懷特式傢俱。他英國化得——而且普通得——就像那位未經訓練的嗓音清新的漂亮英國姑娘。噢,你可以微笑,奎恩先生,可是你無法否認我說的話。」

「我什麼都不否認。你的觀點一貫正確。不過——」

「不過什麼?」

奎恩先生的上身向他斜傾著。他黑色而憂鬱的雙眼追尋著薩特思韋特先生的目光。

「你對人生的感悟難道如此少嗎?」他吐出一句話。

他的話令薩特思韋特先生隱約感到忐忑。他陷入了沉思。待他回到現實中,他發現由於他遲遲選不出圍在脖子上的三角巾,別人都已撇下他出發了。他從花園穿了出去,走的是下午走過的同一道門。小路沐浴在月光中。雖說他站在門旁,卻可以看見前面有兩個人四臂交纏,擁在一起。

起初,他認為是——

但是他立即把他們看清了。約翰-登曼和莫利-斯坦韋爾。登曼的聲音飄了過來,粗啞而痛苦。

「沒有你我無法生活。我們該怎麼辦?」

薩特思韋特先生轉身想從原路退回去,卻被一隻手止住了。還有一個人站在門邊,站在他身旁;這個人也看到了這一幕。

薩特思韋特先生剛剛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便意識到自己的判斷多麼不著邊際。

她那隻傳遞著痛苦的手一直抓著他,直到他們前面的兩個人走上小路,消失在視野之外。他聽到自己對她說話,說的全是意在安慰的傻話,可又根本無法緩解他可以料想到的痛苦。他覺得自己滑稽可笑。她只說了一句話。

「請你,」她說,「不要離開我。」

他覺得他的話出人意料地令他感動不已。就在那一刻,他是一個有用的人。他繼續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詞句,可這些話無論如何勝於沉默。他們向羅斯凱梅爾爵士家走去。她搭在他肩頭的手不時地抓緊一些,又放鬆開來。他明白,她很高興他陪在她身邊。等他們走到目的地,她才把手放了下來。她全身挺拔,高揚著頭。

「現在,」她說,「我要跳舞:別為我擔心,我的朋友。我要跳舞。」

她驀地轉身走了。羅斯凱梅爾夫人撲到他的身邊。她珠光寶氣,不停地表達著自己的失望。她又把他介紹給了克勞德-威卡姆。

「毀了!全毀了。這種事總髮生在我身上。所有的鄉巴佬兒都覺得自己會跳舞。甚至沒有人徵詢過我的意見——」他不停地說著,不容他人打斷。他終於找到了一位耐心的聽眾,一個懂行的人。他毫無節制地自憐不已。第一串音符響起的時候,他才不得不住了嘴。

薩特思韋特先生從夢境中走了出來。他十分警覺,又一次開始審視形勢。威卡姆是一個十足的蠢驢,可是他會作曲——精緻而像遊絲般虛無縹緲的音樂,就像神話中的蛛網一樣不可捉摸——然而卻毫無悅耳、美妙可言。

場景佈置得很好。羅斯凱梅爾夫人資助她的被保護人時從不計較開支。燈光照明的效果給阿卡迪的林問空地營造了恰如其分的非現實的氣氛。

兩位演員舞蹈著,彷彿他們穿越了遠古洪荒。身形細長的男丑角服裝上的亮片在月光下閃著光;他手持魔杖,臉罩面具……身著白色服裝的科倫芭茵腳尖立地,不停地旋轉著,就像不醒的長夢。

薩特思韋特先生端坐了起來。他經歷過這種場面。是的,毫無疑問……

此時,他的身軀已不在羅斯凱梅爾夫人的客廳。他身處柏林的一家博物館,站在不朽的科倫芭茵的小雕像旁。

小丑和科倫芭茵繼續舞蹈著。此時,他們的世界十分廣闊……」

月光中——出現了一個人形。皮埃羅在樹林中四處遊蕩,對著月亮歌唱著。這是見過科倫芭茵美貌的皮埃羅,他不知疲倦。兩位仙人消失在幕後,但臨走之時,科倫芭茵回眸一瞥。她已經聽到了發自一個人的心靈的歌聲。

皮埃羅在林中繼續遊蕩著……燈光滅了……黑暗之中,他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遠方……

村頭的草坪上——村裡的姑娘們在跳舞——男丑角和女丑角。莫利是女丑角之一。沒有人領舞——安娜-登曼就在一旁——可是她唱起她的歌「草坪上的跳舞女丑角」,嗓音清新而富於韻致。

曲調很美——薩特思韋特先生邊想邊點了點頭。需要的時候,威卡姆反而寫不出好曲子。亂舞著的那群村裡的姑娘們令薩特思韋特先生不寒而慄,不過他意識到羅斯凱梅爾夫人決意要做個慈善家。

她們催著皮埃羅,要他加入她們的舞群。他拒絕了。面孔塗成白色的他繼續遊蕩著——永恆的戀人在追尋他的理想情人。夜幕降臨。小丑和科倫芭茵在舞群中穿進穿出地舞蹈著,卻不為她們所知。群舞者退場之後,場景中只有皮埃羅一人。他精疲力竭,在長滿綠草的河岸上熟睡著。小丑和科倫芭苗圍著他翩然起舞。他醒來了,看到了科倫芭茵。

他向她求愛,卻只是徒勞一場;他請求著,哀求著……

她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小丑在召喚她離去。可是她沒有看到他的動作。她正在傾聽皮埃羅再次詠出的戀歌。她倒在他的懷內。幕落。

第二幕是在皮埃羅的農舍。科倫芭茵坐在壁爐邊。她面色蒼白,精神萎頓。她側耳諦聽——聽什麼?皮埃羅對她唱著歌——把她的思緒又引回到他身上。夜色降臨。雷聲陣陣……科倫芭苗把紡車推到一旁。她心緒激動,波瀾起伏……她不再聽皮埃羅的歌聲。她聽到的是續渺於空中她自己的音樂,屬於小丑和科倫芭茵的仙樂……她醒了。她想起了過往。

一聲炸雷!小丑站在門口。皮埃羅看不到他,可是科倫芭茵歡笑一聲,一躍而起。小孩子相擁著向她跑來,可是她把他們撥在一邊。又一聲炸雷之後,農舍的四壁倒塌了。科倫芭茵隨著小丑一起向茫茫夜色中舞去。

黑暗中,女丑角唱過的曲調重新響了起來。燈光漸明。

農舍又出現了。皮埃羅和女丑角都變老了。他們渾身灰黯,坐在壁爐前的兩把扶手椅上。音樂很歡快,但是也很輕柔。

女丑角坐在椅子中點著頭。透過窗戶,一束月光射了進來。

早已遺忘的皮埃羅的戀歌主題響了起來。他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縹緲的音樂——仙樂……小丑和科倫芭苗站在門外。

門被推開。科倫芭茵舞蹈著進了農舍。她俯身親吻著睡夢中的皮埃羅的嘴唇……

轟隆!一聲雷鳴。她出了農舍。舞臺中央是被照亮的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小丑和科倫芭茵兩人的身影漸舞漸遠,逐漸變得越來越模糊。

一根圓木從屋頂上落下來。女丑角憤怒地跳了起來,衝到視窗,拉下白頁窗。在一陣突然的不合諧音調中,舞劇結束了,在一片鼓掌聲和喝采聲中,薩特思韋特先生一動不動地坐著。最終,他起身從眾人之間走了出去。碰巧,他遇到了莫利-斯坦韋爾。她滿臉紅暈,激動不已,接受著大家的.祝賀。他也看到了約翰-登曼在人群中左推右擋,向她擠了過來,眼中燃燒著新的火焰。莫利向他迎上前去,可是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把她拔到了一旁。他要尋找的不是她。

「我的妻子呢?她在哪兒?」

「我想她出去到花園裡了。」

然而,找到她的人卻是薩特思韋特先生。她正坐在一株柏樹下的大石頭上。他向她走了過去,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單膝點地,把她的手舉到自己唇邊,吻了吻。

「啊!」她說,「你認為我跳得很好?」

「你今天和以往一樣,卡薩諾娃夫人。」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

「看來——你猜到了。」

「卡薩諾娃只有一個。任何人看過你的演出都無法忘記。可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還會有什麼原因?」

「你的意思是——?」

她談吐一向簡練。現在,她的話一樣簡潔。「噢!不過你會理解的。你閱歷豐富。一個傑出的舞蹈家——她可以有情人,是的——可是說到丈夫——就不同了。他——他不希望有其他人出現。他希望能完完全全擁有我——可是卡薩諾娃從來不可能完全屬於某一個人。」

「我明白了,」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道,「我明白了。所以你把他放棄了?」

她點了點頭。

「你一定深愛著他。」薩特思韋特先生輕輕說。

「做出這樣的犧牲?」她笑了。

「不全是。是為了讓他開心。」

「啊,是的——也許——你說得很對。」

「現在呢?」薩特思韋特先生問道。

她的表情又變得嚴肅了。

「現在?」她停下來,然後又揚聲向樹影深處喊了一句。

「是你嗎,瑟吉厄斯-伊凡諾維奇?」

奧拉諾夫王子應聲走到月光中。他握住她的手,毫不僅恨地朝薩特思韋特先生微微一笑。

「十年前,我為安娜-卡薩諾娃的去世痛苦不堪,」他簡單說道,「她對於我來說,就是我的另一半。今天,我又找到了她。我們再也不會分離了。」

「十分鐘之後,在小路盡頭,」安娜說道,「我一定不爽約。」

奧拉諾夫點頭離去。她重又轉向薩特思韋特先生。一絲笑意在她嘴角若隱若現。

「怎麼——你還不滿意嗎,我的朋友?」

「你知道嗎,」薩特思韋特脫口而出,「你的丈夫在找你?」

他看到一陣顫慄在她的面龐上一閃而過,可是她的聲音依舊十分堅定。

「是啊,」她面無表情地說,「可能是吧。」

「我看到了他的雙眼。它們——」他又猛地停了不說了。

她依舊無動於衷。

「是的,也許是的。一個小時而已。一個小時的奇蹟,來自於往昔的記憶,來自於音樂,來自於月光——僅此而已。

「這麼說,我說什麼都沒用嗎?」他突然覺得老邁而灰心。

「這十年以來,我和我愛的人生活,」安娜-卡薩諾娃說道,「現在,我要去和這十年以來愛我的人生活。」

薩特思韋特先生沉默不語。他對此無法辯駁。而且,這其實似乎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

只不過——只不過,不知為何,這並不是他希望的結果。他感到她把手搭在他的肩頭。

「我明白,我的朋友,我明白。可是沒有第三種辦法。人總是在尋找一種東西——愛情,完美的、永恆的愛情……人們聽到的是丑角的音樂。任何情人都無法使他們滿足,因為所有情人都是人。可是這個丑角只是神話中的人物,一個無影無形的人物……除非——」

「什麼,」薩特思韋特先生問道,「除非什麼?」

「除非——他的名字是——死亡!」

薩特思韋特先生渾身一顫。她從他身邊走開了,被吞噬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不過,他猛地清醒了,覺得自己在浪費寶貴的時間。他急匆匆地邁開步子,幾乎不由自主地朝著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他走上小路的時候,有種怪異的感覺,彷彿不是行走在現實中。奇蹟——奇蹟,月光!兩個人影向他走了過來。

身著丑角服裝的奧拉諾夫。起初,他這樣想道。後來,他們從他身旁走過的時候,他明白自己搞錯了。那個柔軟而搖擺的身形只屬於一個人——奎恩先生……

他們沿著小路繼續走著——他們的步履輕盈得仿如踩著空氣。奎恩先生回頭張望著。薩特思韋特先生大吃一驚,因為他看到的並不是以前見到的奎恩先生的臉孔。那張臉屬於一個陌生人——不,不是陌生人。啊:他認出來了,那是尚未經歷今日的春風得意的約翰-登曼的臉。富於渴望和冒險精神,既是一張小夥子的臉龐也是一個情人的臉龐她的笑聲向他飄來,清晰而快樂……他目送他們遠去;

遠處閃著一間小農舍的燈光。他像夢中人一樣凝神目送著他們。

一隻手落在他的肩頭,把他粗魯地搖醒了。他的上身被扳過去面對著瑟吉厄斯-奧拉諾夫。他面色蒼白,焦慮不安。

「她在哪兒?她在哪兒?她向我許了諾——可是她沒來。」

「夫人沿著小路走了——獨自一人。」

說話的是登曼夫人的女僕。她站在他們身後門的暗影裡,手中抱著她的女主人的外衣,在那裡等著。

「我一直站在這兒,看見她過去了。」她又補充了一句。

薩特思韋特先生對她厲聲喝道:

「獨自一人?你是說,獨自一人?」

女僕的眼睛驚奇地睜大了。

「是的,先生。你難道沒有看到嗎?」

薩特思韋特先生一把抓住奧拉諾夫。

「快,」他低語道,「恐怕——恐怕。」

他們匆忙沿著小路奔去。奧拉諾夫不停地快速說著話,句子缺乏連貫。

「她真是不可思議的上帝的創造物。啊!她今晚的演出多迷人。還有你們的那位朋友。他是誰?啊!不過他真棒——絕無僅有。以前,她扮演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科倫芭茵的時候,從未找到完美的丑角。莫多夫,卡斯寧——他們都不夠完美。她有她自己的小心思。她對我說道一次。她一直和她夢中的丑角跳舞——一個並不存在的人物。她說,和她一起跳舞的是丑角本人。正是她的幻想使她的科倫芭茵如此成功。」

薩特思韋特先生點著頭。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快,」他說,「我們得及時。嗅!我們一定要及時:「他們轉過最後一個彎——來到大坑旁,裡面躺著以前沒有的一具女人的軀體,姿勢美妙絕倫,雙臂張開,頭顱後仰。月光下死寂的面孔和軀體歡欣,美麗。

幾個詞模模糊糊地出現在薩特思韋特先生腦中——奎思先生的話:「垃圾堆上有很美妙的東西」……他現在明白它的意思了。

奧拉諾夫斷斷續續地說著話。淚水順著他的臉滑落下來。

「我愛她。我一直愛她。」他說的話和薩特思韋特先生今天不久前偶然想到的話幾乎一模一樣,「我們來自同一個世界,她和我。我們有相同的想法,相同的夢想。我會永遠愛她。一。」

「你怎麼知道?」

奧拉諾夫愕然看著他,為他話語中令人惱火的不耐煩的語氣忿忿不平。

「你怎麼知道?」薩特思韋特繼續說道,「所有戀人都這樣想——都這樣說——真正的情人只有一個——」

他轉過身,幾乎撞在奎恩先生身上。他焦急地抓住他的一隻手臂,把他拉到一邊。

「是你,」他問,「剛才是你和她在一起嗎?」

奎恩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

「如果你想這麼說,也無妨。」

「女僕沒有看到你?」

「她沒有看到我。」

「可是我看到了。為什麼?」

「也許,因為你所付出的代價,你可以看到一些東西,是別人——看不到的。」

薩特思韋特先生不解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渾身發抖,像一隻白楊樹葉。

「這是什麼地方?」他低語道,「這是什麼地方?」

「我今天對你說過的。這是我的小路。」

「情人路,」薩特思韋特先生嘟囔著,「人們都會沿著它走過。」

「大多數人,遲早會的。」

「在路的盡頭——他們找到的是什麼?」

奎恩先生笑了。他的聲音極其輕柔。他指著他們視線上方破敗的農舍。

「他們夢想中的房子——或者是垃圾堆——誰知道呢?」

薩特思韋特先生猛地抬起頭看著他。一股狂熱的反抗力湧到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被欺騙了,被玩弄了。

「可是我——」他的聲音顫抖著,「我從來沒有走到你的小路的盡頭……」

「那你後悔嗎?」

薩特思韋特先生洩氣了。奎恩先生似乎膨脹得碩大無邊……薩特思韋特先生眼前的一切既對他形成威脅,又令他恐懼……歡樂,悲傷,絕望。他原本坦然、弱小的靈魂被嚇得縮了回去。

「你後悔嗎?」奎恩先生又問了一次。他令人感到恐懼。

「不,」薩特思韋特先生囁嚅道,「不。」

說過之後,他突然精神重振。

「可是我可以看到很多東西,」他喊道,「我也許只是一個生活的旁觀者——可是我可以看到旁人。無法看到的東西。你自己也這樣說過,奎恩先生……」

可是奎恩先生已經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