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暗中的聲音

我很高興有那位令人愉快的矮個子薩特思韋特先生和你在一起。他非常聰明,認識所有那些要人的密探。你一定要把他們都請來,徹底調查清楚事情。我肯定你會渡過一段極其不可思議的時光,我真希望我能在那兒,但是最近這段日子以來我實在不太舒服。飯店對他們給客人吃的食物太不負責任了。醫生說我是某種食物中毒。我確實病得很厲害。

親愛的,你真是可愛,寄給我巧克力。但無疑有點傻,不是嗎?我的意思是,這兒有許多很好的糖果店。

再見了。親愛的,祝你愉快。降服家裡的幽靈。比姆傅說我的網球水平有了奇蹟般的進步。

非常愛你你的巴巴拉「媽媽總是喜歡我叫她巴巴拉,」馬傑裡說,「簡直傻極了,我覺得。」

薩特思韋特先生微微笑了一下。他意識到斯特蘭利夫人女兒的話肯定間或會使斯特蘭利夫人難受。她信中的內容在某種程度上打動了薩特思韋特先生,但顯而易見沒有打動馬傑裡的心。

「你給你母親寄去了一盒巧克力?」他問道。

馬傑裡搖了搖頭。「不,我沒有,肯定是其他人。」

薩特思韋特先生表情嚴肅起來。兩件事情讓他覺得意味深長。斯特蘭利夫人收到一盒巧克力禮物,而且她正遭受著嚴重的食物中毒。很明顯她沒有把這兩件事情聯絡在一起。有聯絡嗎?他自己傾向於認為二者之間有聯絡。

一個高個子的黑頭髮的姑娘懶洋洋地從起居室裡走出來,加入到他們中來。

馬傑裡介紹說她叫馬西婭-基恩。她隨便,好脾氣地朝這個矮個子男人笑笑。

「你是來給馬傑裡寶貝兒抓鬼的?」她慢吞吞地問道,「啊,羅利來了。」

一輛車剛好在前門停下來。從裡面跌跌撞撞走出一個高個子的金髮年輕人,一臉熱情和孩子氣。

「哈-,馬傑裡,」他大聲喊道。「哈-,馬西婭!我帶來援兵了。」他轉向剛進入大廳的兩個女人。薩特思韋特先生認出走在前面的那個女人是馬傑裡剛剛說過的卡森太大。

「你一定得原諒我,馬傑裡,親愛的,」她慢吞吞地說道,寬容地笑笑。「瓦瓦蘇先生告訴我們說沒關係。我帶勞埃德太太完全是他的主意。」

她稍微打了個手勢,簡單介紹了一下她的同伴。

「這是勞埃德太太,」她以一種驕傲的口吻說,‘‘簡直是曾有過的最好的巫師。」

勞埃德太大沒有任何謙虛的反對,她鞠了一躬,兩手依然交叉放在前面。她是一個膚色很深,長相普通的年輕女人。她的衣服不入時但很華麗。她戴著一串月長石和許多戒指。

薩特思韋特先生看出,馬傑裡-蓋爾對這一行人的闖人不太高興。她生氣地看了羅利’瓦瓦蘇一眼,但後者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他使馬傑裡生氣了。

「午飯準備好了,我想。」馬傑裡說。

「好的,」卡森太大說,「我們將在午飯之後馬上舉行一個降神會1。你為勞埃德太太準備好水果了嗎?她在降神會之前從來不吃豐盛的飯菜。」——

1降神會:一種以鬼神附體為中心人物設法與鬼魂對話的集會——譯註。

他們都進了餐室。巫師吃了兩根香蕉和一個蘋果。謹慎,簡潔地應答著馬傑裡不時說的禮貌的話語。就在他們準備從桌旁起身時,她突然扭過了頭,嗅了嗅空氣。

「這所房子裡有什麼東西不對勁。我感覺到了。」

「她是不是很棒?」卡森太太興奮地低聲說道。

「哦,毫無疑問。」薩特思韋特先生乾巴巴地說。

降神會在圖書館舉行。在薩特思韋特先生看來,女主人非常不情願。只是她的客人們在儀式過程明顯的愉快使其甘心於被折磨。

卡森太大非常仔細地安排好了一切,顯然她對這些事情很在行。椅子擺成一個圈,拉下窗簾,不一會兒,巫師宣佈她準備開始了。

「六個人,」她說道,環視了一下房間,「這不好,我們必須要一個奇數。七是理想的數字。我在七個人的時候能取得最佳效果。」

「再叫一個僕人,」羅利站起身來建議道,「我去找男管家。」

「叫克萊頓來吧。」馬傑裡說。

薩特思韋特先生看到羅利’瓦瓦蘇那張好看的臉上掠過一絲煩躁的表情。

「但為什麼要叫克萊頓呢?」他質問道。

「你不喜歡克萊頓。」馬傑裡慢慢地說。

羅利聳了聳肩。「克萊頓不喜歡我,」他怪異地說,「事實上她對我恨之入骨。」他呆了一兩分鐘。但馬傑裡不讓步。

「好吧,」他說,「叫她下來。」

人齊了。

一段沉默,間或有人咳嗽,侷促不安地動動,不一會兒,大家聽見了一連串的扣擊聲,然後是處於巫師控制下的聲音,一個被稱作徹羅基人的北美印第安人。

「印第安人佈雷夫問候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在場的某個人非常急於講話。非常急於帶信兒給小姐。我要開始了。神靈將說她要說的話。」

停頓,然後是一個新的女人聲音,溫柔地說:

「馬傑裡在這兒嗎?」

羅利-瓦瓦蘇自作主張回答道:

「是的,」他說,「她在,你是誰?」

「我是比阿特麗斯。」

「比阿特麗斯?誰是比阿特麗斯?」

使大家煩惱的是,大家又聽見了那個印第安徹羅基人的聲音。

「我有信帶給你們所有的人,這兒的生活是美好的。我們都努力工作,幫助那些還沒有死去的人們。」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又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是比阿特麗斯在講話!」

「誰家的比阿特麗斯?」

「比阿特麗斯-巴倫。」

薩特思韋特先生身子向前一傾,他非常激動。

「在‘尤拉利亞’事件中溺死的比阿特麗斯-巴倫?」

「是的,我記得‘尤拉利亞’,我有信兒給這所房子的人——歸還不是你的東西。」

「我不明白,」馬傑裡無助地說,「我——哦,你真是比阿特麗斯姨媽?」

「是的,我是你姨媽。」

「當然她是,」卡森太大責備地說,「你怎麼能如此懷疑?

神靈不喜歡這樣。」

突然,薩特思韋特先生想起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測試方法。他說話的時候,嗓音在顫抖著。

「你記得博特泰蒂先生嗎?」他問道。

馬上傳來了一陣輕快的笑聲。

「可憐的老翻船先生1,當然。」——

1此處是意譯——譯註。

薩特思韋特先生驚得目瞪口呆。測試成功了。那是發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一件事。當時薩特思韋特先生和巴倫家的姑娘們在一個海濱休養勝地不期而遇。他們認識的一個年輕的義大利人駕著一葉小船出去。船翻了。比阿特麗斯-巴倫開玩笑地稱他為翻船先生。看起來這個房間裡除了他之外不可能還有人知道這件事。

巫師動了動,哼了幾聲。

「她出來了,」卡森太太說,「我們今天能從她那兒知道的就這些了。」

陽光又一次照亮了這個裝滿人的房間。其中至少兩個人被嚇得夠城。

薩特思韋特先生從馬傑裡煞白的臉上知道她十分煩亂。他們打發走卡森太太和那個巫師之後。他和女主人進行了一場私人談話。

「我想問你一兩個問題,馬傑裡小姐。假如你和你的母親死了,誰將繼承爵位和財產?」

「羅利’瓦瓦蘇,我想。他的母親是媽媽的親表姐妹。」

薩特思韋特先生點點頭。

「他似乎今年冬天來得很多,」他溫和地說,「請原諒我這樣問你——但他——喜歡你嗎?」

「三個星期前他請求我嫁給他,」馬傑裡平靜地說,「我拒絕了。」

「請原諒,但是你和其他人訂婚了嗎?」

他看見她的臉紅了。

「是的,」她肯定地說,「我準備嫁給諾埃爾-巴頓。媽媽哈哈大笑,說這很可笑。他好像認為和一個牧師訂婚很滑稽。為什麼,我倒想知道:有那麼多牧師:你該看看諾埃爾在馬背上的樣子。」

「是的,確實如此,」薩特思韋持先生說,「毫無疑問。」

一個男僕用托盤呈上一封電報。馬傑裡撕開它。「媽媽明天回家,」她說,「討厭,我真希望她別回來。」

薩特思韋特先生對此未做任何評論。可能他認為這是有道理的。「這樣的話,」他小聲說,「我要回倫敦了。」

4

薩特思韋特先生對自己不太滿意。他覺得他把這個特殊的問題留在一種未完的狀態。確實,斯特蘭利夫人要回來了,他的任務也就結束了。但是他確信他還沒有聽到艾博茨米堤之謎的最後結果。

但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如此嚴峻,以致他發現自己毫無準備。他是在晨報上得知這一訊息的。「男爵夫人死在她的浴室裡。」《麥格風日報》這樣報道。其它報紙措辭稍剋制些,但事實是一樣的。人們發現斯特蘭利夫人死在她的浴室裡,死因是溺水。據說,她在失去知覺的情況下,頭滑到了水下。

但薩特思韋特先生不滿足於這個解釋。他大聲喊來他的貼身男僕,遠不及平時那樣細心地草草梳洗了一下。十分鐘後,他的羅爾斯-羅伊斯汽車已經在以儘可能的速度載著他飛奔出倫敦了。

但奇怪的是,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艾博茨米堤。而是十五英里之外,一個名字很不常見的小店「貝爾斯-莫特利」。當他得知奎思先生還在那兒,他長舒了一口氣,轉瞬間,他已經和他的朋友面對面了。

薩特思韋特先生抓住他的手,馬上開始激動地說起來。

「我非常難過。你一定得幫我。我已經有那種可伯的感覺。一切恐怕太遲了——那個好姑娘可能就是下一個,因為她是個好姑娘,一個徹頭徹尾的好姑娘。」

「你是否能告訴我,」奎思先生微笑著說,「出了什麼事?」

薩特思韋特先生責備地看著他。

「你知道的,我完全肯定你知道的。但是我會告訴你。」

他和盤托出他呆在艾博茨米堤期間發生的故事。像往常和奎恩先生在一起時一樣,他在講述時能感到極大的樂趣。他滔滔不絕,於細節處不厭其煩,細緻入微。

「所以你明白,」他最後說,「必須有一個解釋。」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奎恩先生就好像一隻狗看著他的主人。

「但是必須去解決問題的是你,不是我,」奎恩先生說,「我不認識這些人。你認識。」

「我四十年前就認識巴倫家的姑娘們。」薩特思韋特先生自豪地說。

奎恩先生點點頭,看上去很滿意。以致於薩特思韋特先生做夢般地繼續講下去。

「那時在布賴頓,博特泰蒂——非常傻的一個笑話,但我們笑得多麼開心。是啊,當時我還是一個年輕人,做了許多傻事。我現在還記得當時和他們在一塊的那個女僕。艾麗斯,她的名字,一個可人兒——非常機靈。我曾經在飯店的走廊裡吻她,我記得,差點被其中的一位姑娘撞上。是啊,是啊,這是多麼多麼久以前的事了。」

他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然後他看著奎恩先生。

「那麼你不幫我?」他滿是渴求,「在其它時候——」

「在其它時候,你完全是因為自己的努力而取得了成功,」奎恩先生嚴肅地說,「我想這一次也一樣。假如我是你,我現在就去艾博茨米堤。」

「是這樣,是這樣,」薩特思韋特先生說,「事實上,這是我想做的事情。我不能勸你和我同去?」

奎恩搖了搖頭。

「不,」他說,「我這兒的事做完了。我差不多馬上就走。」

到了艾博茨米堤,薩特思韋特先生被馬上領到馬傑裡-蓋爾那裡。她無淚地坐在起居室的一張桌子旁邊。桌上鋪滿了各種各樣的報紙。她招呼他的方式中有些東西令他感動。她看上去非常高興見到他。

「羅利和馬西姬剛剛離開。薩特恩韋特先生,事實不是那些醫生認為的那樣。我確信,完全深信,媽媽是被推到水下,一直被迫在那兒。她是被謀殺的。不管謀殺她的是誰,那個人也想謀殺我。我確信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麼——」她指了指她面前的檔案。

「我在立遺囑,」她解釋道,「許多錢和一些財產不和爵位同時被繼承。同時也有我父親的錢。我要把我所能及的一切都留給諾埃爾,我知道他會好好利用,我不信任羅利,他總是想得到他不該得到的東西。您能籤個名作證好嗎?」

「我親愛的小姐,」薩特思韋特先生說,「你應該在兩名證人在場的情況下籤署遺囑,而且他們應該同時簽名。」

馬傑裡把這項法律宣告撥拉到一邊。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要緊,」她大聲說道,「克萊頓看著我簽了字,然後她簽了自己的名字。我本打算搖鈴叫來管家的,但你現在正好做這件事。」

薩特思韋特先生沒做什麼明顯的抗議,他擰開圓珠筆,當他就要簽完自己的名字時,他突然停住了。那個名字就在他自己的名字的上面,勾起了他一連串的回憶。艾麗斯-克萊頓。

似乎有某些東西在掙扎著,不要從他記憶深處冒出來,艾麗斯-克萊頓,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與這個名字有關。和奎恩先生有關的某件事情和它糾纏在了一起。某件就在不久前他和奎恩先生說過的事情。

哦,他想起來了,艾麗斯-克萊頓,這就是她的名字。那個可愛的小東西。人們都會有變化——是的,但不會變成那樣。他認識的艾麗斯-克萊頓長著棕色的眼睛。他覺得天旋地轉。他摸向一把椅子,不久,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他聽見馬傑裡焦急地對他說話。「你病了嗎?怎麼回事?我敢肯定你是病了。」

他清醒過來。他抓過她的手。

「親愛的,我現在全明白了。你必須做好承受巨大打擊的準備。樓上那個你叫她克萊頓的女人根本不是克萊頓。真正的艾麗斯-克萊頓在‘尤利亞特’事件中溺死了。

「我沒錯,我不可能錯。你稱做克萊頓的女人是你母親的姐姐,比阿特麗斯-巴倫。你記得告訴過我她被桅杆撞了頭嗎?我想是這一擊破壞了她的記憶力。這就是事情的本來面目。你母親看中了這個機會——」

「偷來爵位的機會,你的意思是這樣嗎?」馬傑裡痛苦地問道。

「是的,她會那麼幹的。現在她已經死了,這樣說似乎很可怕,但她是那樣的人。」

「比阿特麗斯是姐姐,」薩特思韋特先生說,「你叔叔死後,她將繼承一切,你母親則什麼也得不到。你母親宣稱受傷的那個姑娘是她的女僕,不是她的姐姐。那個姑娘從那次打擊中恢復過來,當然相信了別人告訴她的話:她是艾麗斯-克萊頓,你母親的女僕。我猜就是在最近,她的記憶開始恢復,但發生在多年以前的那次打擊,最終導致了她腦子的受傷。」

馬傑裡驚恐地看著他。

「她殺死了媽媽,而且想殺死我。」她喘息道。

「看起來是這樣,」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混亂的念頭——她應繼承的財產被偷走了,你的母親和你阻止了她得到這一切。」

「但——但克萊頓這麼老了。」

薩特思韋特先生沉默了一分鐘,一幅景象慢慢浮現在他面前——那個灰白頭髮的乾枯老婦,坐在嘎納陽光下容光煥發,滿頭金髮的尤物。姐妹:真的會這樣嗎?他記得巴倫家的姑娘們彼此長得很相像。只是因為兩人的生活道路朝不同的方向發展——

他猛地搖了搖頭,為人生的奇蹟和遺憾困擾不已……

他轉向馬傑裡,溫和地說:「我們最好上樓去看看她。」

他們發現克萊頓坐在她做針線的那個小工作間裡。他們進來時,她沒有轉過頭。薩特思韋特先生很快明白是什麼原因了。

「心臟病,」他撫摩著她冰冷的肩頭小聲說道,「可能這是最好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