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上來的男人

「但我是對的。曾有些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將總是發生在你身上。有時候,我想,曾有過悲慘的事情。是這樣嗎?」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她的目光直視著他。

「如果你在這兒呆的時間長些,有人就會告訴你在這個懸崖腳下淹死的英國游泳者的故事。他們會告訴你他是多麼年輕、健壯,多麼英俊,他們會告訴你他年輕的妻子從懸崖頂上向下看他,看著他淹死。」

「是的,我已經聽說那個故事了。」

「那個男人是我的丈夫。這是他的別墅。我十八歲時他帶我來到這兒,一年後他死去了——被海浪衝到了黑色的岩石上,受重創而死。」

薩特思韋特先生驚呼了一聲。她朝前傾了傾,強烈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臉上。

「你剛才談到悲劇。你能想象到比那更悲慘的事情嗎?

對於一個年輕的妻子來說,剛結婚一年,無助地看著她愛的男人為他的生命搏鬥——而失去了他的生命——令人毛骨悚然。」

「太恐怖了,」薩特思韋特先生真情實意地講道,「太恐怖了。我同意你的觀點。生活中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了。」

突然她大笑起來。頭向後一仰。

「你錯了,」她說,「還有更恐怖的事。那就是年輕的妻子站在那兒,希望、渴望她的丈夫淹死……」

「哦,我的上帝,」薩特思韋特先生失聲喊道,「你不是說「不,確實是的。那才是事實的真相。我跪在那兒——

跪在懸崖上祈禱。西班牙僕人們以為我在祈禱他獲救。我沒有。我在祈禱我會願意他被赦免。我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一句話,‘上帝,讓我不要希望他死。上帝,讓我不要希望他死。’但沒有用。我一直在希望——希望——而且我的希望變成了現實。」

她沉默了一兩分鐘,然後她以一種截然不同的非常溫柔的嗓音說道:

「那是一件恐怖的事,不是嗎?這是一件不能忘記的事。

當我知道他確實死了,不能再回來折磨我了,我高興極了。」

「我的孩子。」薩特思韋特先生震驚地說。

「我知道。我當時太年輕了,所以無法接受那種事發生在我身上。那些事情應該發生在當一個人年齡稍大一點的時候——當一個人對——對野獸般的行為有更多的準備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你明白的,他真正像什麼樣子。當我初次見到他時,我認為他很了不起,當他請求我嫁給他時,我是那麼地幸福、驕傲。但事情幾乎在頃刻之間出了岔子。他對我發怒——我做的任何事情都無法取悅他——然而我還是非常努力地去取悅他。然後他開始喜歡傷害我。首先是恐嚇我。那是他最喜歡的。他想出各種各樣的方法……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我不準備告訴你。我想,他實際上肯定是有點瘋了。我孤獨地呆在這兒,處於他的控制之下,殘忍開始成為他的嗜好。」她睜大眼睛,目光陰沉。「最慘的是我的孩子。我懷孕了。因為他對我做的一些事情——那個孩子生下來是死的。我的寶貝。我也幾乎死去——但我沒死。

我希望我當時死掉。」

薩特思韋特先生沒出聲地叫了一聲。

「然後我分娩了——情況如我告訴過你的那樣。一些暫住在旅館的姑娘們向他挑戰。這就是事情的發生。所有的西班牙人都告訴他就在那兒冒險下海是瘋了。但他非常自負——他想炫耀。我——我看見了他被淹死——而且很高興。上帝不應該讓這些事情發生。」

薩特思韋特先生伸出他瘦小於巴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就像個孩子似的緊緊抓住了他。那份成熟從她臉上消失了。他毫不費力地看到了她十九歲時的樣子。

「一開始,這一切看起來太好了,簡直不真實。這所房子成了我的。我可以住在裡面。而且沒有人能再傷害我了:你知道,我是個孤兒,我沒有近親,沒有人關心我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倒使事情簡單化了。我繼續住在這兒——這所別墅裡——它就像天堂一樣。是的,像天堂一樣。我後來從未那麼高興過,也將永遠再不會那麼高興。只是一覺醒來,知道一切都令人滿意——沒有痛苦,沒有恐懼,不擔心他下一步會對我做什麼。是的,它是天堂。」

她躊躇了很長時間,然後薩特思韋特先生最後說:

「那麼然後呢?」

「我想人類是永不知足的。起初,只是自由就足夠了。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感到——哦,孤獨。我開始想念我死去的孩子。要是我有自己的孩子該多好:我想要一個孩子,也是想要一個遊戲的物件。我非常想要些可以和我玩的東西或是某個人。這聽起來很傻、孩子氣,但確實是那樣。」

「我理解。」薩特思韋特先生嚴肅地說。

「接下來的事情有點難以解釋。它就那麼——呃,發生了。有一位年輕的英國人暫住在旅館裡。他誤入了這個花園。我穿著西班牙服裝,他把我當成了一個西班牙姑娘。我想假裝是個西班牙姑娘會很有趣,所以故意調皮搗蛋。他的西班牙語很糟,但他能講一點。我告訴他這所別墅屬於一位英國夫人,她出遠門了。我說她教過我一點英語,我假裝講英語講得結結巴巴。這是那麼有趣——那麼有趣——甚至現在我還記得住那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他開始向我求愛。

我們同意假裝這所別墅是我們的家,我們剛結婚,住在這兒。我建議試著推開其中一扇百葉窗——就是你今晚推開的那扇。窗開了,房間裡有很多灰塵,無人照管。我們溜了進去。那種感覺太令人激動,太美妙了。我們假裝它是我們自己的房子。」

她突然停住不說了,哀婉地看著薩特思韋特先生。

「一切都看起來那麼美好——像一個童話故事。對我來說,這件事的可愛之處在於它不是真的。它不是真實的。」

薩特思韋特先生點點頭。他對她的瞭解,可能比她對自己的瞭解清楚得多——那個被嚇壞了的、孤獨的孩子,陶醉了,相信這一切是安全的,因為它不是真的。

「我想,他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年輕人。出來探險,但非常可愛。我們繼續假裝著。」

她停了下來,看著薩特思韋特先生,又說道:

「你明白嗎?我們繼續假裝……」

過了一會兒她又繼續講下去。

「第二天早晨他又來到這所別墅。我透過我臥室的百葉宙看見了他。當然他不會想到我在裡面。他依然認為我是個西班牙農家小姑娘。他站在那兒四下看著。他曾要我和他見面。我說過我會去的,但我從來沒打算去。

「他站在那兒,看上去很焦急。我想他是在擔心我。他很好,為我擔心。他很好……」

她又停頓了一下。

「翌日他離開了。我再沒有見過他。」

「我的孩子九個月後出生了。我一直出乎意料地幸福。

能夠如此平靜地有一個孩子,沒有人傷害你或是使你痛苦。

我真希望當時我曾想起問問我的英國少年的教名。那樣我就可以用他的名字給我的孩子命名了。不那樣似乎不地道。

似乎不公平。他給了我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想要的東西,而他將永遠不知道這件事!但是當然,我告訴自己,他不會那麼看這件事——知道這件事只會令他煩惱擔憂。我只不過是他偶然的一次消遣,僅此而已。」

「那個孩子呢?」薩特思韋特先生問道。

「他非常優秀。我叫他約翰。出色極了。我真希望你現在能看到他。他二十歲了。他將成為一名礦業工程師。他是我在世界上最好、最親愛的兒子。我告訴他,他的父親在他出生之前去世了。」

薩特思韋特先生盯著她。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不管怎樣,這是一個沒有全講完的故事。他確信,還有其它內容。

「二十年是段很長的時間,」他若有所思地說,「你從來沒考慮過再婚嗎?」

她搖了搖頭。一絲紅暈在她棕褐色的臉頰上慢慢盪漾開來。

「對你來說孩子就足夠了——一直是這樣?」

她看著他。她的眼睛露出他從未見過的溫柔。

「發生瞭如此奇怪的事情!」她小聲道,「如此奇怪的事……你不會相信這些事的——不,我錯了,你可能會相信。我並不愛約翰的父親,當時是這樣。我認為我甚至都不知道愛是什麼。我想當然地覺得這個孩子會像我。但他不像我。他似乎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像他的父親——除了他的父親,他誰也不像。我學會了瞭解那個男人——通過他的孩子。通過他的孩子,我學會了愛他。我現在愛他。我將一直愛他。你可能說這是幻想,我樹立了一個理想中的人物,但事實並非如此。我愛那個男人,那個真實的,具有一切凡人皆有的特點的男人。如果我明天看到他,我會一眼就認出他來——儘管這是在我們相遇二十多年後。愛他把我變成一個女人。我像一個女人一樣愛他。二十年來我在愛他中活著,我將愛他至死。」

她突然停住了——質問她的聽眾。

「你是否認為我瘋了——說這些奇怪的事情?」

「哦:親愛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道。他又握住了她的手。

「你真的明白?」

「我想我明白。但不止這些,是嗎?還有一些你沒有告訴我吧?」

她的臉色陰沉下來。

「是的,有些我沒告訴你。你很聰明地猜到了。我立刻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們可以瞞住你事的人。但我不想告訴你——我不想告訴你的原因是,對你來說不知道是最好的。」

他看著她。她勇敢挑釁地迎著他的目光。

他心想:「這是一個測試。所有的線索都在我的手中。我應該能夠知道。如果我推理正確,我就會知道。」

一陣暫停,然後他慢慢地說:

「出了什麼問題。」他看到了她的眼皮微弱的顫抖,知道他的想法對頭。

「出了什麼問題——突然之間——在過了這麼些年後。」他覺得自己在摸索——摸索——她內心那塊隱秘的角落,在那兒她藏著他想知道的秘密。

「那個男孩——事情與他有關。你不會在意其它任何事情。」

他聽見了她發出的非常微弱的喘息聲,知道他摸索對了。一件殘忍但是必須的事。是她的毅力在和他的毅力對抗。她具有支配性的、無情的意志力,但在他柔順的外表下也隱藏著極強的個性。他的內心深處有那份天賜的自信:他在幹他真正的工作。他感到一種轉瞬即逝的輕蔑的遺憾,為那些以追蹤諸如犯罪之類的行為為業的人們。這種心理偵探工作,收集線索,挖掘事實,當逐漸接近目標時的那份狂喜……正是她那份極力想對他隱瞞事實的激情幫助了她。

隨著他越靠越近,他感到了她那份挑釁的執勒。

「你說,我最好不要知道。這樣對我好些?但你不是一個考慮得非常周到的女人。你不會因為怕使一個陌生人有暫時的稍微不適而退縮。不止於此,是嗎?如果你告訴我,你就使我在事實面前成了一個同犯。那聽起來好像是犯罪。

不可思議!我不可能和你與犯罪聯絡在一起。或是隻有一種犯罪。謀殺你自己的犯罪。」

她的眼皮無精打彩地垂了下來,儘管她隱藏著她的目光。他探前身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是那樣!你在考慮自殺。」

她低聲驚呼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

「但為什麼?你並沒有厭倦生活。我從未見過比你更渴望生活——更光芒四射、充滿活力的女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一邊將她的一縷黑髮掠至腦後。

「既然你已經猜到這麼多了,我最好還是告訴你真相。

我今晚本來不打算讓你知道的。我本該知道你會看透許多事實。你是那種人,你猜的起因是對的。是因為那個男孩。

他一無所知。但上次他回家來的時候,悲哀地說起了他的一個朋友,我意識到一些事情。如果他發現他是非婚生子,這會傷透他的心。他驕傲——非常地驕傲!現在有一位姑娘,哦!我不打算談細節。但他將很快回來——他想知道關於他父親的一切——他想知道詳情。那位姑娘的父母自然也想知道。當他發現真相,他會和她絕裂,背井離鄉,毀掉自己的生活。哦!我知道你會說什麼。他年輕、愚蠢,那樣做是剛懼自用!可能這些都是真的。但人們應該怎樣有什麼關係?他們就是他們本來的樣子。這件事將令他心碎……但是如果在他回來之前,發生一場事故,那麼一切都會淹沒在懷念我的悲傷之中。他會瀏覽我的檔案,什麼都不會發現,有幾分生氣我告訴他的事情太少。但他不會去懷疑事實。這是最好的辦法。一個人必須為幸福付出代價,而我已經擁有了太多——哦:太多的幸福:而且事實上這代價也會很容易。只需一點勇氣——去跳下去——可能只是一會兒的痛苦。」

「但是,親愛的孩子——」

「不要和我爭辯。」她突然激動起來,「我不會聽那些老一套的理由。我的生命屬於我自己。直到現在,它的存在一直是為了——約翰。但他不再需要它了。他需要一個伴侶——一個同伴——他將更加情願地轉向她,因為我不再在那兒了。我的生命沒有用了,但我的死亡將會有用。而且我有權按我自己的意願去處理我自己的生命。」

「你確信嗎?」

他語氣的堅定令她驚訝。她稍微有點結巴地說。

「要是它對任何人都沒有用——而且我對此是最好的鑑定人——」

他又打斷了她的話。

「不一定。」

「你這話是何意?」

「聽著。我將給你舉個例子。一個人來到某個地方——

來自殺,我們這麼假設。但碰巧他發現另一個人在那兒,所以他沒達到他的目的,走了——去活著。第二個人救了第一個人的命,不是因為這在他的一生中必要或是重要,而只是因為在某一特定時刻他在某一特定地點這一自然事實。你今天自殺了,可能,之後五年,六年,七年,某個人會死去或是遭難,只是因為你不在某個特定的地點。那可能是一匹脫韁的馬從街上奔過來,看到你時偏到了一邊,因此沒有踩死在排水溝裡玩耍的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可能活著長大成人,成為一名偉大的音樂家,或是發明了一項治療癌症的藥物。

或許沒有這麼戲劇性。他可能僅僅長大成人,享受著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的樂趣……」

她盯著他。

「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你說的這些東西——我從來沒想過……」

「你說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薩特思韋特先生繼續道。

「但是你敢否認你在參加著一齣造物主安排的巨型戲劇的可能嗎?你的臺詞可能直到戲結束才輪到——它可能完全不重要,只是一個跑龍套的角色,但是如果你不給另一個演員提示臺詞,那這出戲就會陷入停頓。整個大廈可能會崩潰。你作為你,可能不會對世界上任何人有什麼影響,但你作為一個人,在某個特定的地方,可能會無法想象地重要。」

她坐下來,仍然盯著他。

「你想讓我做什麼?」她簡單地說。

這是薩特思韋特先生勝利的時刻。他發出命令。

「我想讓你至少答應一件事——二十四小時內不要做任何魯莽的事情。」

「還有一件事——請你幫個忙。」

「什麼?」

「不要關上我進來的那個房間的百葉窗,今晚在那兒守夜。」

她好奇地看著他,但點頭答應了。

「現在,」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道,稍微覺得有點虎頭蛇尾,「我實在必須走了。上帝保佑你,親愛的。」

他非常侷促不安地走了出來。那個健壯的西班牙姑娘在走廊裡碰見了他,為他開啟邊門,好奇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當他到達飯店的時候,天剛黑。在露臺上有個孤獨的身影。薩特思韋特先生徑直朝它走了過去。他很激動,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感到一件大事就在他的手中。一個虛假的舉措——

但他試圖隱藏了他的激動,自然隨意地和安東尼-科斯登說話。

「一個溫暖的夜晚,」他說道,「坐在懸崖上,我完全忘了時間。」

「你一直在那兒?」

薩特思韋特先生點點頭。旅店的旋轉門開著讓某個人進去,一束光線突然落在了對方的臉上,照亮了他臉上麻木痛苦、令人無法理解的木然的忍受的表情。

薩特思韋特先生心想:「他的情況要糟得多。幻想、臆測、沉思——它們對人產生很大作用。你可以,這麼說吧,以不同的方式對待痛苦。動物的無法理解的盲目的痛苦——

那是很可怕的……」

科斯登突然嘶啞著嗓子說話了。

「晚飯後我打算去閒逛一會兒。你——你明白嗎?第三次會是幸運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管我。我知道你的干涉是好意的——但是對我沒有用處。」

薩特思韋特先生挺直身子。

「我從不干涉別人。」他說,從而揭穿了他在這兒的全部目的。

「我知道你想什麼——」科斯登繼續道,但他的話被打斷了。

「請你原諒,但對此我有不同看法,」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沒有人知道另一個人在想什麼。他們可以猜測,但他們幾乎總是錯的。」

「哦,可能是這樣。」科斯登滿腹狐疑,微微吃了一驚。

「想法是你自己的,」對方說,「沒有人能改變或影響你的行為。讓我們談一個稍微不太痛苦的話題吧。比如,那所古老的別墅。它有著奇特的魅力,與世隔絕,只有上天才知道它的秘密。它誘惑我幹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我試圖去推開其中一扇百葉窗。」

「真的?」科斯登猛地轉過頭來,「但窗戶是關著的,自然?」

「不,」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它是開著的。」他溫柔地加了一句:「從後數第三扇窗。」

「天哪,」科斯登大聲喊出來,「那是——」

他突然止住不說了,但薩特思韋特先生已經看見了他眼裡跳動的光芒。他站起身來——滿意地。

但他仍然有點不安。用他最喜歡的比喻戲劇來說,他希望他準確無誤地講完了自己的臺詞。因為它們是非常重要的臺詞。

但仔細考慮之後,他藝術家的判斷得到了滿足。在上那個懸崖的路上,科斯登會試著推那扇百葉窗,這是人類無法抗拒的天性。二十多年前的記憶把他帶到了這兒,同樣的記憶會把他帶到窗前。之後呢?

「明天一早我會知道。」薩特思韋特先生道,繼續井然有序地去變換他的晚餐去了。

大約十點鐘左右,薩特思韋特先生又站在了拉巴斯花園裡。曼紐爾微笑著向他道了聲「上午好」,送給他一枝玫瑰花苞,薩特思韋特先生仔細地把它插在鈕孔中。然後他繼續走向那所房子。他在那兒站了幾分鐘,抬頭看著寧靜的雪白的圍牆,爬滿桔色植物的小徑,和那些淡綠色的百葉窗。如此寂靜,如此樣和。難道整個是一場夢?

但就在這時其中一扇窗戶開啟了,薩特思韋特先生腦子裡一直考慮著的那位夫人走了出來。她邁著輕快的步伐徑直朝他走來。就像被狂喜的波浪簇擁著。她的眼睛閃閃發光,兩頰緋紅。她就像畫上那快樂的人兒。她身上沒有躊躇,沒有懷疑和恐懼。她徑直走到薩特思韋特先生面前,把她的雙手放在他的肩上,吻著他——不是一次而是許多次。

碩大的深紅色的玫瑰,非常柔軟光滑——這是他後來的感覺。陽光、夏日、鳥兒的嗚叫——他覺得自己置身於這種氛圍之中。溫馨、喜悅和巨大的活力。

「我非常幸福,」她說,「親愛的!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怎麼會知道?你就像童話故事裡好心的魔術師。」

她停頓了一下,幸福得喘不過氣來。

「我們今天要去——去領事那兒——去結婚。當約翰回來的時候,他的父親將會在那兒。我們將告訴他過去發生了一些誤會。哦!他不會問問題的。哦!我太幸福了——太幸福——太幸福了。」

幸福確實如潮水般向她湧來。溫暖快樂的浪花滔?舀不絕地濺在薩特思韋特先生的身上。

「安樂尼非常驚訝地發現他有一個兒子。我從未想到他會在意或關心。」她滿懷信心地看著薩特思韋特的眼睛說道,「這是多麼奇特啊:美麗的開始,圓滿的結束!」

他清楚地看見了她。一個孩子——依然是個孩子——

帶著她玩假扮遊戲時的愛情——她那童話故事,最後以兩個人「從此過上了幸福的日子」美滿地結束。

他溫柔地說:

「如果你在這最後幾個月裡帶給你的這個男人幸福和快樂,你真是做了件非常美好的事。」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眼驚奇。

「哦!」她說道。「你不認為我會讓他死吧,對嗎?在這麼多年後——當他終於來到我身邊的時候。我知道許多醫生已經認為無救的人至今仍然活著。死?當然他不會死!」

他看著她——她的力量,她的美麗,她的生機勃勃——

她不屈不撓的勇氣和毅力。他也曾知道醫生有弄錯的時候……個人因素——你永遠不知道它會有多麼重要或多麼不重要。

她又說話了,嗓音裡含著蔑視和椰榆的口氣:

「你認為我不會讓他死,對嗎?」

「是的,」薩特思韋特先生終於非常溫柔地說,「不管怎樣,親愛的,我認為你不會……」

然後他走下那條葉子花夾道的小徑來到俯瞰大海的那條凳子那兒,在那兒他發現了他正在期望看見的人。奎恩先生站起身來招呼他——像從前一樣,黝黑、憂鬱、微笑、悲哀的神情。

「你在等我?」他問道。

薩特思韋特先生答道:「是的,我在等你。」

他們一起坐在凳子上。

「我有一種感覺,從你的表情上來判斷,你又替上帝盡了次責任。」不久奎恩先生說。

薩特思韋特先生責備地看著他。

「好像你對整件事一無所知似的。」

「你總是譴責我無所不知。」奎恩先生微笑著說。

「如果你一無所知,前天晚上你為什麼在這兒——等候?」薩特思韋特先生反問道。

「哦,那——?」

「是的,是那件事。」

「我有一項——任務要完成。」

「為了誰?」

「你有時候別出心裁地稱我為死者的辯護人。」

「死者?」薩特思韋特先生有點困惑,「我不理解。」

奎恩先生修長、瘦削的手指指著下面藍色的大海。

「二十二年前一個男人在那兒被淹死了。」

「我知道——但我不明白——」

「假設,那個男人非常愛他年輕的妻子。愛情能使男人變成魔鬼,也能使男人變成天使。她對他有種少女似的崇拜,但他永遠無法觸及她身上女人的那一面——而這使他發瘋。他折磨她,因為他愛她。這類事情發生了。你知道得和我一樣多。」

「是的,」薩特思韋特承認道,「我見過這種事情——但極少——非常稀少……」

「而且你也很經常地見過譬如懊悔這種東西——補償——不計代價補償過失。」

「是的,但是死亡來得太快了……」

「死亡!」奎恩先生的嗓音裡有種輕蔑,「你相信來生,是嗎?誰告訴過你同樣的願望、同樣的渴求不能在另一個人的生活中再現?假如這種願望足以強烈——它就會找到一個信使。」

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

薩特思韋特先生站起來,微微有點發抖。

「我必須回飯店了,」他說,「如果你那邊去的話。」

但奎恩先生搖了搖頭。

「不,」他說,「我要回到我來的地方。」

當薩特思韋特先生扭頭看去的時候,他看見他的朋友朝懸崖盡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