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上來的男人

薩特思韋持先生覺得老了。這可能並不奇怪,因為在許多人看來他都上年紀了。粗枝大葉的年輕人們對他們的同伴說:「老薩特思韋特?哦!他肯定有一百歲了——或者至少八十歲左右了。」甚至最和藹的姑娘也寬容地說,「哦!薩特思韋特。是的,他很老了。他肯定有六十歲了。」這還不算非常糟,因為他六十九歲了。

然而,在他自己看來,他並不老。六十九是一個有趣的年齡——會有無數可能發生的事的年齡——一生中的經驗最終開始產生效果的年齡。但是感覺老了——那就不同了,一種厭煩、洩氣的心態:傾向於問自己令人沮喪的問題。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一個上了年紀的乾巴矮小的老頭,既沒有兒女也沒有任何凡人皆有的親友,只有一批珍貴的藝術收藏品,在當時看來令人奇怪地不能滿足需要。沒有人在意他是活是死……

此刻他的思緒驟然停止了。他剛想的這些恐怖而無益。

他知道得很清楚,可能的情況是如果他有妻子,那麼可能她會恨他,或者他會恨她,孩子們可能會不斷地給他煩惱,讓他操心,這需要他的時間和感情,他會覺得很煩。

「還是要平安舒適。」薩特思韋特先生堅決地說——這才是重要的。

最後一點思緒提醒他想起了今天早上他收到的一封信。他從口袋中掏出那封信來,重讀了一遍,愉快地欣賞著信的內容。首先,這封信是一位公爵夫人寫給他的,薩特思韋特先生喜歡收到公爵夫人的來信。事實是,信一開頭就是要求他給慈善事業一大筆贊助,否則她根本不會寫這封信。

但其措辭非常和氣,所以薩特思韋特先生能夠搪塞過去第一個事實。

所以您拋棄了裡維埃拉,公爵夫人寫道。您的這座島嶼像什麼?便宜?今年,卡諾奇不道德地提高了價格,我不打算再去裡維埃拉了。如果您的答覆宜人,我可能會試試您的那座島,儘管我會討厭在船上呆五天。仍然有什麼地方您認為很舒適——就是這樣。您將會成為一個只關心他人和他們的幸福的人。只有一件東西可以救你,薩特思韋特先生,那就是您對其他人的事情那狂熱的興趣……

薩特思韋特先生摺好信,他的面前栩栩如生地浮現出了公爵夫人的音容笑貌。她的吝嗇,令人意想不到的,讓人害怕的仁慈和藹,她刻薄的舌頭,不屈不撓的毅力。

毅力!每個人都需要毅力。他又拿出一封貼著德國郵票的信一是他很喜歡的年輕歌唱家寫的。那是一封充滿感激和深情的信。

「我該怎麼謝謝你呢,親愛的薩特思韋特先生?事情看起來太不可思議了,以致很難讓人想到幾天後我就要演唱伊索爾達這個角色了……」

很遺憾她的首次登臺將演伊索爾達。奧爾加是個迷人、勤奮的孩子,有著悅耳的嗓音,但沒有樂律。他自顧自地哼了起來。「不要發號施令,請設身處地想一想,我,伊索爾達,請求你。」不,這個孩子還沒理解——那種精神——那種不屈不撓的毅力——都表現在那最後一句「唉,伊索爾達」之中。

不管怎樣,他已經為某些人做了些事情。這個島嶼令他沮喪——為什麼,哦:為什麼他放著裡維埃拉不去,他對那兒是那麼熟悉,他在那兒也是眾所周知。在這兒沒有人對他感興趣。好像沒有人意識到這是薩特思韋特先生——公爵夫人們、伯爵夫人們,歌唱家們和作家們的朋友。這個島上沒有任何人有什麼社會影響或有什麼藝術造詣。大多數人們連續七年、十四年或是二十一年去過那兒,自負,而且順理成章地認為自己身份不一般。

薩特思韋特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繼續從飯店朝下面蜿蜒的小港口走去。他走的這條路兩旁種滿了葉子花——

一大片色彩豔麗的猩紅在迎風招展,這使他覺得比以往更蒼老,更陰鬱。

「我越來越老了,」他小聲道,「我變得蒼老而疲倦。」

當他經過了那片葉子花,朝那條盡頭就是藍色大海的白色街道走去時,他高興了起來。一條髒兮兮的狗蹲在路中央,打著哈欠,在陽光下伸著懶腰。非常舒服地伸展了一會兒四肢,又蹲下來開心地刨了一通。然後它站起來,抖了抖身子,向四周搜尋看有沒有什麼生活賜給它的好東西。

路旁有一個垃圾堆,它高興地過去嗅了嗅。果然,它的鼻子沒有騙它!如此濃烈的腐爛氣味甚至超過了它的預料:

它興趣愈來愈濃地嗅著,然後突然縱情地躺在地上,又極度興奮地在那個垃圾堆上打著滾。顯然這個上午是狗的天堂!

最後累了,它站起來,又溜達到了路中央。然後,沒有一點警告,一輛破舊的小汽車橫衝直撞地從拐角處賓士而來,壓過它的全身,毫不理會地繼續走了。

那條狗站起來,站著凝視了薩特思韋特先生一分鐘,眼睛裡是茫然無聲的責備,然後倒下了。薩特思韋特先生走過去,彎下身子,那條狗死了。他繼續走他的路,感嘆著生活的悲哀和殘酷。那條狗眼裡那奇怪的無聲的責備:「哦!世人,」它好像說。「哦!我信任的美好的世界。你為什麼如此對待我?」

薩特思韋特先生繼續朝前走,經過那些棕櫚樹,和零散座落的白房子;走過黑色的熔岩海岸;浪花拍岸,聲如雷鳴,在那兒,在很久以前,曾有一位有名的英國游泳者被海水沖走,淹死了;經過岩石砌的池子,孩子們和上了年紀的女士們正在水裡上下跳動,說是在沐浴;沿著那條陡峭的路蜿蜒上至懸崖的頂端。在懸崖的末端是所房子,大概被稱作拉巴斯。一所白色的房子,淡綠色的百葉宙緊閉著,一個雜亂美麗的花園,和一條兩側栽滿了柏木的人行道,通向懸崖盡頭的高原。在那兒你可以俯瞰下面湛藍的大海。

薩特思韋特先生來的就是這個地點。他非常喜歡拉巴斯的那個花園。他從來沒有進過那個別墅。那兒看上去總是沒人居住。曼紐爾,那個西班牙園丁,揮動著手臂和人道早安,殷勤地送給女士們一束鮮花,送男士們一枝鮮花別在鈕孔上。他黝黑的臉上笑容滿面。

有時候,薩特思韋特先生自己在腦子裡編造關於那所別墅主人的故事。他喜歡的猜測是:一個西班牙舞蹈家,曾因她的美貌聞名世界,隱居在此,為的是永遠不讓世人知道她不再美麗了。

他想象著她在薄暮時分從房子裡走出來,走過花園。有時他禁不住想問問曼紐爾事實上是怎麼回事,但他抵制住了這個誘惑。他更喜歡想象。

薩特思韋特先生和曼紐爾說了幾句話,彬彬有禮地接受了一枝桔色的玫瑰花苞,繼續朝前走在那條通向大海的柏木小徑上。坐在那兒感覺非常好——處在虛無的邊緣-下面是陡峭的險壁。這使他想起了特里斯坦和伊索爾達,想起了第三幕開始的特里斯坦和科溫諾——那孤獨的等待和伊索爾達從海里奔過來,特里斯坦死在她的懷中。

(不,小奧爾加永遠不會具有演伊索爾達的素質。康沃爾的伊索爾達,那個高貴的仇恨者和高貴的愛人……)他打了個寒顫。他覺得蒼老,沮喪,孤單……他從生活中得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和街上那條狗差不了多少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喚了起來。他沒有聽見柏木道上的腳步聲,使他意識到有人過來的是英語的一個單音節詞「該死」。

他四下一看,發現一個年輕人正帶著明顯的驚訝和失望盯著他。薩特思韋特先生馬上認出了這個人,他是前一天到達的,多少引起了薩特思韋特的興趣。薩特思韋特先生稱他是個年輕人——因為和飯店裡的大多數因循守舊的保守分子相比,他是個年輕人,但他無疑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四十歲了,而且可能已經快五十歲了。然而儘管這樣,年輕人這個名詞適合他——薩特思韋特先生對這類事情的判斷總是對的——他給人一種未成熟的印象。這個陌生人給人的感覺就好像許多完全成年的狗還有點幼年時期的特性。

薩特思韋持先生心想:「這個男人確實從來沒有長大過——嚴格地說。」

然而在他身上,並沒有任何彼得-潘尼詩1的影子。他保養得很好——幾乎是豐滿,他給人一種感覺:他總是在物質上生活得非常舒適,而且否認自己不快樂或不滿足。他有一雙棕色的眼睛——非常圓——金色的頭髮開始變灰——

有一點鬍子,紅潤的面龐——

1彼得-潘尼詩:蘇格蘭作家jamesbarrie所著劇本名及其中的主角,一個不肯長大的小孩。常用來比喻天真無邪的成年人——譯註。

使薩特思韋特先生困惑的是:是什麼把他帶到了這個島上。他能想象出此人射擊、打獵、打馬球或是高爾夫球和網球、和漂亮女人做愛。但在這個島上沒有任何東西可射可獵,除了高爾夫——槌球遊戲沒有任何娛樂活動,而離得最近的漂亮女人就是上了年紀的芭芭-金德斯利小姐了。當然也有藝術家們,美麗的景色吸引了他們,但薩特思韋特先生很肯定這個年輕人不是藝術家。他顯然是個門外漢。

正當他在腦子裡思慮這些問題時,對方說話了,多少有點嫌晚地意識到他誠摯的開口可能容易招致指責。

「請您再說一遍,」他有點窘地說道,「事實上,我被——

哦,嚇了一跳。我沒想到有人在這兒。」

他的微笑使人消除了戒意。他的微笑很迷人——友好——有感染力。

「這是個很荒涼的地方。」薩特思韋特先生贊同道,禮貌地往凳子裡面挪了挪。對方接受了這無聲的邀請,坐了下來。

「我不瞭解孤獨的人,」他說,「好像總是有人在這兒。」

他的話音裡夾雜著隱隱的不滿。薩特思韋特先生疑惑是為了什麼。他認為對方是心地友善的那種人。但為什麼堅持離群索居?可能,是個約會地點?不——不是那樣。他又仔細地暗暗觀察了一下他的同伴。不久以前他在哪兒看到過那種特別的表情?那種無聲的困惑的怨恨。

「那麼,你以前曾來過這兒?」薩特思韋特先生問道,與其說是為了其它目的倒不如說是為了說點什麼。

「我昨晚來過這兒——晚飯後。」

「真的?我以為大門總是鎖著的。」

他躊躇了一下,然後,幾乎是憂鬱地,這個年輕人說:

「我是翻牆進去的。」

薩特思韋特先生現在好好地注意看了看他。他有一種偵探般的心情,知道他的這位同伴前一天下午剛剛到達。他還未來得及在白天發現這幢別墅的美麗,他至今還沒和任何人說過話。然而在天黑後他徑直來到了拉巴斯,為什麼?

幾乎是不情願地,薩特思韋特先生轉過頭去看了看那幢綠色覆蓋的別墅,但像往常一樣,它萬賴俱寂,毫無生機,門窗緊閉。不,謎底不在那兒。

「那麼你確實發現過這兒有人?」

對方點了點頭。

「是的。肯定是來自另一個飯店。他穿著化妝服裝。」

「化妝服裝?」

「是的,一種小丑裝束。」

「什麼?」

薩特思韋特先生簡直是大聲叫喊著反問道。他的這位同伴轉過頭來驚奇地看著他。

「飯店裡經常有化妝服裝展覽,我想?」

「哦:當然,」薩特思韋特先生說,「當然,當然,當然。」

他氣喘吁吁地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

「你必須原諒我的激動。你正好知道一些關於催化作用的東西嗎?」

那個年輕人盯著他。

「從沒聽說過。是什麼?」

薩特思韋特先生嚴肅地引述道:「一種化學反應,其成功決定於某種自身保持不變的物質的出現。」

「哦。」那個年輕人不確定地說。

「我有一個可信賴的朋友——他的名字是奎恩先生,對他最好的形容就是‘催化劑’這個詞了。他的出現是事情將要發生的預兆,因為他一在場,不可思議的事情內幕就會被揭開,有發現。然而——他自己並不參加整個過程。我有一種感覺:你昨晚在這兒碰見的那個人就是我的朋友。」

「那麼他是那種非常出人意料的人。他著實令我吃了一驚。這一分鐘他還不在那兒,下一分鐘他就在那兒了:簡直好像他是從海里浮出來似的。」

薩特思韋特先生朝那塊小高原望去,又低頭看看下面險峻的峭壁。

「當然,那是胡說,」對方說,「但這是他給我的感覺。當然,確實,那兒確實連蒼蠅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從邊緣上面看過去:「一個垂直的光禿禿的陡坡。假如你走過去,那可真是末日了。」

「理想的謀殺地點,事實上。」薩特思韋特先生愉快地說。

對方盯著他,簡直好像暫時沒有聽明白。然後他含糊地說:「哦!是的——當然……」

他坐在那兒,用手杖輕叩著地面,雙眉緊鎖。突然之間薩特思韋特先生找到了他一直在尋求的相似之處。那無聲的、困惑的質問。那隻被軋死的狗曾這樣注視過。它的雙眼和這個年輕人的眼睛提出了同樣哀婉動人的問題,包含著同樣的責備。「哦:我信任的世人——你們對我做了什麼?」

他還在兩者之間看到了其它相似之處,同樣喜歡快樂舒坦的生活,同樣喜歡縱情於生活的快樂,同樣缺乏理性的探究。足夠兩者得過且過了——世界是個好地方,一個充滿世俗歡樂的地方——太陽,海水,天空——一個不顯然的垃圾堆。然後——怎麼樣?一輛車殺死了那隻狗。什麼襲擊了這個男人?

這些思慮的主題在這一刻突然顯示了出來,與其是在同薩特思韋特先生說話倒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他說話了。

「人們想知道,」他說,「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熟悉的字眼——經常使薩特思韋特先生唇邊蕩起笑意的話語,無意中露出了人類天生的自負:認為生活的每個表現都是完全為了其歡樂或痛苦而謀劃的。他沒有回答,不一會兒那個陌生人很抱歉地輕笑著說:

「我聽人家說每個男人都應該造所房子,種棵樹,有個兒子。」他躊躇了一下,然後又說道:「我想我曾經種過一棵橄果……」

薩特思韋特先生微微一震。他的好奇心被喚了起來——如公爵夫人指出的他對別人的事情經常有的興趣,被激了起來。這並不困難。薩特思韋特先生本性中有非常女性的一面,他可以像任何女人一樣做一個好聽眾,他知道插入提示的合適時刻。一會兒他就在傾聽整個故事了。

安東尼-科斯登,是這個陌生人的名字,他的生活基本如薩特思韋特先生想象的那樣。他並不是一個講故事的能手,但他的聽眾很容易地彌補了這一缺陷。非常普通的生活——一份一般的收入,有過一小段軍旅生活,喜歡運動,有許多朋友,有許多快樂的事可幹,有足夠的女人。那種簡直抑制了任何性質的想象而代之以轟動的生活。坦率地說,一種動物的生活。「但還有比這更糟的事,」以他生活經歷的豐富,他想。「哦!許多比這更糟的事……」這個世界對於安東尼,科斯登來說似乎是個非常好的地方。他曾抱怨,因為每個人都抱怨,但這從未是非常嚴肅認真的抱怨。然後——這樣。

他終於談到了它——非常含混,語無倫次。沒感到什麼很時髦的東西——很少。去看他的醫生,醫生勸說他去找住哈利街的一個男人。然後——難以令人置信的真相。他們試圖迴避它一一確切地說——一種寧靜的生活,但他們無法偽裝的是這些全是廢話——使他有點沮喪。這意味著——六個月。那就是他們給予我的。六個月。

他把困惑的棕色眼睛轉向薩特思韋特先生。當然,這對一個年輕人是相當大的打擊。一個人不知道——一個人不知道,不管怎樣,該做什麼。

薩特思韋特先生嚴肅而理解地點了點頭。

馬上接受有點困難,安東尼-科斯登繼續道。如何度過那段時間呢。等著死去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他並沒覺得真病了——還沒有。儘管稍後可能會發病,醫生是這麼說的——事實上,肯定會發病。一個人一點兒也不想死卻要死,這真是胡說。他認為最好的事是像往常一樣,堅持下去。但不管怎樣那並未奏效。

這時薩特思韋特先生打斷了他的話。他委婉地暗示道,是否有某個女人存在?

但顯然沒有。當然有女人,但不是那一類。他的那個小團體是非常朗氣蓬勃的那種。他暗示道他們不喜歡殭屍。他不希望自己成為一具走動著的屍體。這會使所有人尷尬。所以他就來到了國外。

「你來看這些島?但為什麼?」薩特思韋特先生在搜尋某種東西,某種難以捉摸而又微妙的、令他困惑的東西,然而他確信它存在著。「可能,你以前來過這兒?」

「是的。」他幾乎是不情願地承認道,「多年前當我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

突然,看起來,幾乎是無意識地,他飛快地扭頭向那所別墅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記得這個地方,」他看著大海點了點頭說,「離死亡一步之遙!」

「這就是你昨晚來這兒的原因了。」薩特思韋特先生平靜地說。

安東尼-科斯登沮喪地看了他一眼。

「哦:我的意思是——事實上——」他抗議道。

「昨晚你在這兒發現了某個人。今天下午你又碰到了我。你的生命已經被救了——兩次。」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那麼理解——但天曉得,這是我的生命。我有權利對它做我想做的事。」

「陳詞濫調。」薩特思韋特先生不耐煩地說。

「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安東尼-科斯登大方地說,「自然你已經說了你所能說的。我自己也會告誡一個人不要做某事,即使我深知他是對的。而你知道我是對的。乾淨利落地了結要比苟延殘喘好得多——既引起麻煩和花費又讓大家費心。無論如何,這不像要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有個人屬於我……」

「如果你有——?」薩特思韋特先生警覺地說。

科斯登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不知道。即使那樣,我想,這條路也是最好的辦法。

但不管怎樣——我沒有……」

他突然停住了。薩特思韋特先生好奇地看著他,又暗示說在某個地方有某個女人,不可救藥地充滿傳奇。但科斯登否認了。他說,他不應該抱怨。總的說來,他過著非常幸福的生活。遺憾的是它很快就要結束了,就是這些。但是他認為,不管怎樣,他曾經擁有值得擁有的一切,除了一個兒子。

他其實是喜歡有一個兒子的。他想知道現在他有一個兒子繼續活著。仍然,他重申他曾有過非常幸福的生活的事實就在這時,薩特思韋特先生失去了耐性。他指出,沒有人,依然處於未成熟階段,卻能宣稱自己明白世上的一切。

科斯登根本沒有理解「未成熟階段」這個詞的意思,所以薩特思韋特先生繼續把他的意思講得更明白了些。

「你還沒有開始生活。你還處於生活的開始。」

科斯登大聲笑了起來。

「什麼,我的頭髮已經灰白了,我四十歲了——」

薩特思韋特先生打斷了他的話。

「與此無關。生活是生理成長和精神經驗的合成物。比如,我的年齡是六十九,而我也是實實在在的六十九歲。我明白,或是直接或間接,幾乎所有生活提供的經驗教訓。你好像一個談論起全年,而看見過的只有雪和冰的人:春天的鮮花,夏日的柔情,秋天的落葉——你對此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還有這些東西。你甚至打算拒絕知道這些東西的機會。」

「你好像忘了,」安東尼-科斯登淡淡地說,「無論如何,我只有六個月的時間了。」

「時間,像其它所有的東西一樣,是相對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六個月可能是你整個一生中最漫長,最多彩的一段經歷。」

科斯登看上去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

「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他說,「你也會做同樣的事。」

薩特思韋特先生搖了搖頭。

「不,」他簡潔地說,「首先,我懷疑我是否有那份勇氣。

那需要勇氣,而我並不是個勇敢的人。其次——」

「哦?」

「我總是想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科斯登大笑著突然站了起來。

「哦,先生,你非常擅長使我直言不諱。我幾乎不知道為什麼——無論如何,就這些。我已經說得太多了。忘掉它。」

「明天,有事故被報道的時候,我就別再說什麼,也不要提什麼自殺的話。」

「這才像你。我很高興你意識到了一件事——你不可能阻止我。」

「親愛的年輕人,」薩特思韋特先生溫和地說,「我很難像帽貝似的粘住你不放。遲早你會乘我不備時溜掉,實現你的計劃。但不管怎樣今天下午你的計劃是泡湯了。你不會自己去死,留下我承擔把你推了下去的可能指控吧。」

「那倒是,」科斯登說。「要是你堅持留在這兒——」

「我堅持。」薩特思韋特先生堅決地說。

科斯登愜意地大聲笑了。

「那麼這個計劃必須暫時推遲了。不管怎樣,我要回飯店了。回頭見。」

留下薩特思韋特先生眺望著大海。

「現在,」他輕輕地自言自語,「下一步幹什麼?肯定有下一步。我懷疑……」

他站起來。他在那個高原邊緣站了一會兒,朝下望著奔騰的海水。但他在那兒沒找到靈感,於是他慢慢地轉過來,沿著那條葉子花夾道的小路往回走,走進了那個靜悄悄的花園。他看著這所門窗緊閉,安靜的房子,jl、裡疑惑著,就像他以前經常疑惑一樣,是誰曾住在那兒,在那些寧靜的圍牆裡曾發生過什麼事情。一陣突然的衝動之下,他走上了那些破舊的石階,把一隻手放在了其中一扇淡綠色的百葉窗上。

他驚奇地發現那扇窗在他的觸控之下竟然向後轉了一下。他猶豫了片刻,然後大膽地推開了它。接著他倒退了一步,驚愕地低呼了一聲。一個女人和他面對面地站在窗戶裡面。她穿著黑色的衣服,頭上鬆鬆地披著一件鑲著黑色花邊的網格狀頭紗。

薩特思韋特先生語無倫次地用義大利語講著,不時夾雜著德語——他在慌忙之中能找到的最接近西班牙語的語言。他覺得無助而慚愧,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請夫人原諒。

他趕快匆匆地退了出來,那個女人一個字也沒說。

他走到院子半中央時她說話了——就像槍響一樣銳利的兩個字。

「回來!」

這一聲厲喊就好像給狗下命令一樣,然而傳達的威嚴感是那麼不容置疑,以致薩特思韋特先生還未想到覺得不滿,就幾乎無意識地急忙轉過身來,小跑著回到窗前。他像只狗一樣服從命令。那個女人仍然面無表情地站在宙邊。她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非常從容地估量著他。

「你是個英國人,」她說,「我覺得是這樣。」

薩特思韋特先生又趕緊道歉。

「如果我剛才知道您是英國人的話,」他說,「我當時就會表達得更好一些。我為我魯莽地試圖開啟那扇窗戶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歉意。我恐怕除了好奇找不出什麼別的任何藉口。我非常想看看這所迷人的房子裡面是個什麼樣子。」

她突然大聲笑了,那種深沉、渾厚的笑聲。

「如果你真想看看,」她說,「你最好進來。」

她站到一旁,薩特思韋特先生覺得非常興奮,跨進了房間。房間裡很暗,因為其它窗戶的百葉宙都是關著的。但他看得見房間的裝飾很少,傢俱破舊,到處是厚厚的塵土。

「不是這兒,」她說,「我不用這個房間。」

她帶路,他在後面跟著,走出房間,穿過一條走廊,進入另一邊的一個房間。這兒窗戶俯歐大海,陽光灑滿了房間。

傢俱和另一個房間裡的一樣,質地很差,但這兒有些曾經很不錯的破地毯,一個大西班牙皮帳,還有一體缽的鮮花。

「你和我一起吃茶,」女主人說。她又保證似地加了一句:「非常好的茶葉,我們用沸水來沏。」

她走出房門,用西班牙語大聲說了些什麼,然後回來在她的客人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第一次,薩特思韋特先生得以仔細看看她的外表。

她給他的第一印象是:相形於她堅強的個性,他覺得更加陰鬱、憔悴和年老。她是個高個子女人,曬得很黑,黑髮,漂亮,儘管已不再年輕了。她在房間裡的時候,太陽好像要比她不在的時候明媚兩倍。不久,一種溫暖而又充滿活力的好奇的感覺潛入了薩特思韋特先生身上。好像他把瘦削、憔悴的手伸向一團熱情的火焰。他想,「她是如此充滿活力,以致她有許多東西可以感染別人。」

他回憶起了她讓他停下來時命令的口氣,心裡希望他的被保護人奧爾加能浸淫一點這種感染力。他想:「她塑造的伊索爾達多棒啊!不過她可能一點也沒有唱歌的嗓子。生活就是這麼陰差陽錯。」他還有點伯她。他不喜歡盛氣凌人的女人。

她手託著下巴,顯然在腦子裡琢磨他,並非裝腔作勢。

最後她點了點頭好像已經下了決心。

「我很高興你來,」她終於說,「我今天下午非常需要有個人和我聊聊。而你習慣於這種談話,不是嗎?」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們告訴你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為什麼假裝不懂?」

「哦——可能——」

她飛快地繼續說,全然不顧他打算說的任何話。

「人們可以對你說任何事情。那是因為你一半是個女人。你知道我們的感覺——我們的想法——我們所做的超乎尋常的事情。」

她的聲音漸漸消失了。一個笑眯眯的大塊頭西班牙姑娘把茶端了上來。茶很好——中國茶葉——薩特思韋特先生小口呷著品嚐欣賞。

「您住在這兒?」他隨意地問道。

「是的。」

「但不全是。這所房子通常是關閉著的,不是嗎?至少我聽說是這樣。」

「我在這兒住的時間非常多,遠比任何人知道的多。我只用這些房間。」

「你擁有這所房子很久了嗎?」

「它屬於我二十二年了——在此之前,我在這兒住過一年。」

薩特思韋特先生非常空洞地說(或他這樣覺得):「那是一段非常長的時間。」

「那一年?還是那二十二年?」

他的興趣被勾了起來,薩特思韋特先生嚴肅地說:「那看怎麼說了。」

她點點頭。

「是的,那看情況了。它們是兩個單獨的時期。彼此毫無關係。哪個長?哪個短?直到現在我也無法說出。」

她沉默了一會兒,陷入了沉思之中。然後她微微露出了點笑容,說道:

「我已經很久時間沒和任何人講話了——這麼長的時間!我不道歉。你來到我的窗前。你想透過我的窗戶看到點什麼。那是你經常乾的,不是嗎?推開窗戶,透過窗戶看到人們生活的真相,要是他們允許你的話。而如果他們經常不允許你看呢!想要瞞住你什麼事情是很難的。你會猜測——而猜得很準!」

薩特思韋特先生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非常真摯的衝動。

「我六十九歲了,」他說,「我瞭解的生活的一切都是通過間接方式獲得的。有時候這令我很痛苦。然而,因為這一點,我知道許多事情。」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知道。人生非常奇怪。我無法想象那會是個什麼樣子——總做一個旁觀者。」

她的語調迷茫。薩特思韋特先生微微笑了。

「是的,你不會知道。你處於舞臺中央的位置。你將總是普里梅-唐娜。」

「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