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留在家裡的小豬

波羅這種人,是不會忽略細節的。

他去找麥瑞迪是經過仔細策劃的,他已經可以肯定,麥瑞迪和菲力浦的個性完全不同。速戰速決的政策對他行不通,必須好整以暇,一步一步慢慢來。

波羅知道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攻破他的防線:他必須用適當的身份證明去接近麥瑞迪,而且要社教方面的證件,而不是職業證明。幸好,波羅因為職業的關係,結識了不少各地的好友。德文郡也不例外。所以,他在這兒發現了兩位麥瑞迪的朋友,而他去拜訪後者的時候就帶了兩封介紹信,一封是瑪麗。李頓高夫人(一位收入有限的貴族寡婦,是個最與世無爭的人)寫的,一封是一位已經在此定居四代的退休海軍上將寫的。

麥瑞迪有點困惑不解地接待波羅。

「就跟他最近感覺到的一樣,這個世界真是改變太多了。不過話說回來,私家偵探還是私家偵探,對那種人,你如果有什麼隱私,一定得多加戒備。不過瑪麗。李頓高夫人信上說:「波羅是我非常看重的老友,請盡力予以協助,好嗎?」而瑪麗絕對不是那種會跟私家偵探亂扯在一起的人。

克朗蕭上將信上也說:「是個很好的傢伙,非常正直。如能盡力予以協助,當不勝感激。他也是個很有趣的人,會說很多好故事。」

而現在,這個人就站在這兒,實在是個很不可救藥的人,衣服穿得不對,又穿著有釦子的鞋!再加上難以相信的髭!完全不像他麥瑞迪平常來往的人,看起來他好像從來沒打過獵,玩過射擊,或者高尚的遊戲。到底是個外國人!

波羅有趣地看著面前的主人,知道他心裡製造想些什麼。

火車把他帶到西部的這個郡來的時候,他越來越覺得有趣。現在,他終於可以親眼看見多年以前發生那些事的現場了。

就在那個地方——漢克斯莊園——兩個住在當地的小兄弟,曾經到奧得柏利玩耍嬉戲,跟小安雅以及一個叫凱若琳的小女孩一起歡度童年。命案發生的那個早上,麥瑞迪也是從這個地方前往奧得柏利。

那都是十六年前的事了。此刻,波羅有趣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禮貌卻有些不安地迎接他的男人。

麥瑞迪跟他所想的差不多,外表上和其他所有財力有限,喜歡戶外生活的英國紳士大致一樣。

一件陳舊的哈理斯呢外套,飽經風霜,神情愉快的中年人面龐,略顯黯淡的藍色眸子,軟弱的唇有一半被相當零散的鬍鬚遮住了,他的態度猶豫不決,思緒顯然很悠閒,彷彿這些年來,他的生活步調變慢了,但是他弟弟反而變快了。

波羅猜得沒錯,跟這種人在一起不能急,英國鄉下的悠閒生活已經在他骨子裡落地生根了。

波羅覺得,照強納森先生的說法,他們兄弟只相差幾歲,但是他卻比他弟弟看來老得多。

波羅一向很得意自己懂得處理「學生時代的領結」,但是此刻卻不是想表現英國人作風的時候,不行,一定要看起來像個外國人。

「當然,這些外國人不大懂禮節,有時候會在早餐是握手,不過,他仍然是個真正高尚的傢伙……」

波羅儘量使自己符合這種形象。兩個男人坐著謹慎地談瑪麗。李頓高夫人和克朗蕭上將。也提到一些其他人。還好,波羅也認識某人的堂妹,見過某人的小姑等等。他發現,對方的眼神漸漸溫和起來。

最後,波羅終於技巧地談到他此行的目的。他很快就使得對方不再退縮,這本書,老天,是勢必要寫的,柯雷爾小姐——她目前是李馬倩小姐——急著要他做個正確明智的編者。不幸的是,事實是眾所周知的,不過只要多費點功夫,就可以避免容易傷害人的敏感問題。

波羅又喃喃說,以往他也曾經謹慎地使一本回憶錄中避免了某些不名譽的片段。

麥瑞迪生氣地漲紅了臉,裝菸斗時,連手都有點顫抖,他用略微結巴的聲音說:「他們這麼翻老帳,實在是太殘忍了。十六年了,難道他們還不能放手嗎?」

波羅聳聳肩,說:「我同意你的看法,可是你又能怎麼樣呢?這是情勢使然,任何人都有自由重題一樁已經確認的罪行,並且加以批評。」

「可是我覺得很可恥。」波羅喃喃道:「老天——我們可不是活在一個優雅的時代了……布萊克先生,要是你知道我曾經使某些讓人不愉快的書籍……怎麼說呢?和緩下來吧,你一定會覺得很意外。我現在一心只想盡力挽救柯雷爾小姐對這件事的感覺。」

麥瑞迪喃喃說:「小卡拉!是那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了,真叫人不敢相信。」

「我知道,光陰似箭,不是嗎?」

麥瑞迪嘆口氣,說:「時間過得實在太快了!」

波羅說:「你看過柯雷爾小姐的信,就知道她非常希望知道有關那件悲慘往事的每一個細節了。」

麥瑞迪有點憤怒地說:「為什麼?為什麼又要提起這一切?就這麼忘了不是很好嗎?」

「布萊克先生,你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你對往事瞭解得太清楚了。可是別忘了,柯雷爾小姐卻什麼都不知道,或者說,她所知道的只是官方的報道。」

麥瑞迪畏縮地說:「對,我倒忘了,可憐的孩子,她的處境實在太叫人同情了。先是知道事實,然後又是那些讓人洩氣而又無情的審判報告。」

波羅說:「事實,是絕對沒辦法光靠一份法律文字來評判的,上面沒有提到的才是重要的事。情緒,感覺,演出那幕戲的演員的個性,可斟酌的情形等等……」

他一停下來,麥瑞迪馬上像輪到念臺詞的演員一樣,迫不及待地說:「可斟酌的情形!對!就是這個。要是有所謂可斟酌的狀況,就是這個案子裡的情形。安雅是我的老朋友——他家和我家是世交,不過我必須承認,他的行為實在有點肆無忌憚。當然,他是藝術家,好像這就可以解釋一切似的。可是事實上他確實引起很多特殊的問題和事件。任何正當的紳士都不會願意處在那種地位。」

波羅說:「聽你這麼說真有意思,那種情況很使我困惑,有教養,懂人情的男人,絕不會惹出這些事。」

布萊克瘦削,遲疑的面龐忽然顯得生氣勃勃起來,他說:「對,可是問題是安雅從來就不是個平凡的人。你知道,他是個畫家,總是把他的畫放在第一位——有時候方式真是夠特殊的!我自己是不懂這些所謂藝術家的——從來也不懂,我之所以對安雅有點了解,是因為我從小就認識他。他來往的人和我來往的人一樣。從某種方面來說,安雅很合乎藝術家的典型,只要跟藝術有關的事,他才不遵守常規。你知道,他並非業餘畫家,而是一流——真正的一流畫家。有人說他是天才,也許沒錯,可是也因此使他成為我覺得不平衡的人。他畫畫的時候,任何事都不在乎,任何事都不能阻攔他,就像在夢遊一樣,精神完全集中在畫上。一直等畫完之後,他的神智才會離開畫布,又恢復正常生活。」他用詢問的眼光看看波羅,後者點點頭。

「我知道你懂,我想,這也是造成這種特殊情況的原因。他愛上那個女孩,想離開妻女,並且跟她結婚。不過當時他已經開始替她畫像,希望把那幅畫畫完再說,除了那幅畫,任何事都不放在他眼裡,任何事他都不在乎。所以他也完全沒想到,兩個女人很難在那種情形下相處下去。」

「她們都不瞭解他的想法嗎?」

「喔,不,從某一方面來說,我想愛莎大概懂,她對他的畫著迷德不得了。可是當然,她的處境非常為難。至於凱若琳……」

他沒往下說,波羅說:「至於凱若琳——那倒真是的。」

麥瑞迪有點艱難地說:「凱若琳——嗯,我一直很喜歡她。有一度,我曾經很想娶她,可是很快就成了過眼雲煙,不過我一直還是很願意為她——效力。」

波羅沉思著點點頭,從這句話可以看出,他面前這個男人非常典型,是那種隨時願意為自己羅曼蒂克和高貴的愛情奉獻的男人。他願意永遠效忠自己的偶像,卻不求任何酬勞。對,確實非常典型。

於是波羅小心翼翼地挑選字眼道:「為了她,你一定相當討厭這種……態度吧?」

「對,沒錯。老實說,我還因此責備過安雅。」

「什麼時候?」

「就是在……在出事的前一天。你知道,他們都到我那兒喝下午茶,我把安雅拉到一邊,跟他明講這件事。我記得我甚至說,這對她們兩人都不公平。」

「喔,你那麼說?」

「是的,不過我想他並不瞭解我的意思。」

「也許。」

「我告訴他,如果那樣做,就是逼凱若琳走上絕路。要是他真想娶那個女孩,就不該讓她留在家裡對凱若琳耀武揚威,那實在是難以忍受的侮辱。」

波羅好奇地問:「他怎麼回答?」

麥瑞迪厭惡地說:「他說:‘凱若琳必須忍耐。’「波羅揚揚眉。」好像沒什麼同情心。」「我覺得他太可惡,就忍不住生氣了。我說他因為不愛太太所以不在乎她的痛苦,可是那個女孩呢?他難道不了解,她也很為難嗎?結果他回答說,愛莎也必須忍耐!

然後他又說:‘麥瑞迪,你好像不懂,我現在畫的這幅畫,是我到目前為止最好的作品。告訴你,這真是一幅好畫,兩個愛忌妒,好吵嘴的女人,絕對不能阻止我往下畫——對,絕對不能阻止。’跟他談一點用都沒有。我說他好像什麼常規都不顧了,並且告訴他,繪畫並不就是一切。他立刻打斷我的話說:‘啊,可是對我卻是啊。」「我還是很生氣,說他對待凱若琳的態度真是太可恥了。他跟他過日子已經夠可憐的了。他說他知道,也很抱歉。抱歉!去他的!他說:‘麥,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是這是事實。我讓凱若琳過得非常痛苦,可是她一直都盡力忍耐。我想他自己也知道她會過什麼樣的日子,因為我早就坦白告訴過她,我是個自私自利,生活糜爛的傢伙。’「那時候,我很嚴肅地告訴他,他不該破壞自己的婚姻,應該考慮孩子和其他的一切。我說我很瞭解像愛莎那種女孩確實會讓男人著迷,可是就算為了她,也不該把一切都毀了。她太年輕了,目前也許會盲目地接受,可是以後一定會後悔的。我問他難道不能振作起來,把一切作個了斷,回到他太太身邊嗎?」

「他怎麼說?」

布萊克說:「他只是露出尷尬的表情,拍拍我肩膀說:‘麥,你是個好人,可是你太多愁善感了。等一切都明朗化之後,你就會知道我沒做錯。’

「我說:‘我再也不相信你那一套了。’他只是微笑一下,我又說最好先瞞著凱若琳,等他把畫畫完再說。他說那不是他的錯,是愛莎堅持把事實說出來的。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她希望把話說清楚,不要悶在心裡。當然,從某一方面來說,她這種作法的確沒錯。不管她的行為有多不對,她至少願意坦誠。」「有很多悲痛都是因為誠實引起的。「波羅說。麥瑞迪懷疑地看看他,不懂波羅的意思。麥瑞迪嘆口氣說:「那段時間,我們都過得很不快樂。」

「唯一不受影響的人好像是安雅。」波羅說。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是個十足的自我主義者,我現在還記得他臨走的時候對我微笑著說:‘別擔心,麥,一切都不會問題的。’」「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波羅喃喃道。麥瑞迪說:「他那種人不會把女人看得多重要,我應該告訴他,凱若琳非常絕望。」

「她跟你說過?」

「嘴上沒說,可是我一直記得那天下午她臉上的表情,既蒼白又絕望,她大聲盡情地談笑,可是她的眼睛閃耀著深沉的痛苦,那是我所見過的最動人的東西。她實在是溫和文雅的人。」

波羅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顯然,他一點都不覺得這麼說一個次日就蓄意殺死親夫的女人有什麼不對。

麥瑞迪這時已經克服了先前懷疑和有所保留的態度,繼續往下說。波羅有專心聽人說話的本領,對麥瑞迪這種人來說,把往事傾吐出來是很大的欣慰。現在,與其說是在對客人說話,還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我想,我當時應該會起疑心的。是凱若琳先把話題轉到我的小嗜好上的。我承認,我對草藥很熱衷,你知道,英國的草藥是一門很有趣的學問呢。用來正式作藥的植物非常多,可是其中有很多都沒被官方的藥典提到。有些簡單的草藥就能發揮神奇的效力,實在很讓人驚訝。大部分時間都用不著請醫生。法國人很懂這些,他們有些草藥真是一流的。」他已經談興大發了。

「例如蒲公英就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還有玫瑰煮出來的汁——我前幾天在一本書上看到,醫藥界又流行這一套了。噢,對了,我必須承認,我從制草藥上得到很大的樂趣——適時採下藥草,曬乾,浸軟等等。我也有點迷信,有時候會趁月圓或者其他古老傳說的日子去採藥。我還記得,那天我曾經特別跟客人談到毒芹礆是一種被人遺忘的藥,我相信現代的藥典上都沒有記載,可是我證明它對百日咳和氣喘都很有效,關於那方面……」

「那天下午你談了這麼多?」

「對,我帶他們四處看看,向他們解釋各種藥——纈草和它吸引貓的方式——只要吸一口,就夠貓受的了!後來他們問起莨菪和顛茄精,他們都很有興趣。」

「他們?包括哪些人?」

麥瑞迪顯得有點意外,彷彿忘了聽他說話的人當時並不在場。

「噢,我想想看,有菲力浦,安雅,凱若琳,安姬拉,還有愛莎。」

「就是這些人?」

「對,我想是的,我可以肯定。」布萊克好奇地看著他:「應該還有誰呢?」

「我想那位家庭教師也許……」

「喔,我懂了,她那天下午沒去。我現在已經忘了她姓什麼了。她是個好女人,工作很認真。我想安姬拉的確很讓她操心。」

「為什麼呢?」

「喔,她是個好孩子,就是太野了點。一天到晚不是耍這個就是逗那個。有一次安雅正在專心畫畫的時候,她把蛞蝓還是什麼的放在他背上,他真是氣得七竅生煙,把她從頭罵到腳。所以他堅持要送她到學校。」

「送她到學校?」

「對,我不是說他不喜歡她,只是覺得她有時候太過分了。而且我想——我一直認為……」

「什麼?」

「他有點忌妒她。你知道,凱若琳對安姬拉好得不得了。從某一方面來說,她把安姬拉看得比他還重要,所以安雅很不高興。這當然是有原因的,我不想談那麼多,可是——」波羅打岔道:「是因為凱若琳使那孩子變成殘疾,所以自責很深?」

布萊克喊道:「喔,你也知道?我本來不想提的,事情早都過去了。好嗎,你說得沒錯,我想她確實是因為那件事才會對安姬拉那麼好。她好像覺得,無論怎麼做都不能彌補對她的愧疚似的。」

波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問:「安姬拉呢?她會不會因此恨她姊姊?」

「不,別想得那麼遠,安姬拉很喜歡凱若琳,我相信她從來也沒想過那件陳年舊事。只是凱若琳一直不能原諒自己。」

「安姬拉喜歡去上寄宿學校嗎?」

「不喜歡,她對安雅非常生氣,凱若琳也站在她那邊,可是安雅已經決定了。除了脾氣暴躁一點之外,安雅在很多方面都很平易近人,可是他一生起氣來,誰都得屈服,凱若琳和安姬拉最後只好聽他的。」

「那她預備什麼時候走呢?」

「秋天——我還記得他們把她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我想要不是發生那件悲劇,她過幾天就要出發了。那天早上他們還提到替他收拾行李的事。」

波羅說:「那家庭教師呢?」

「你是指什麼?」

「她覺得怎麼樣?安姬拉一走,她就丟了一份工作,不是嗎?」

「對,我想,從某一方面來說應該是的。小卡拉也跟他學點功課,可是卡拉當時才……多大?六歲左右吧。她自己有護士,他們不會只為她留下威廉小姐。對了,她就是姓威廉。真有意思,有時候突然之間就會想起一些事。」

「是啊,你又回想到以往的一切了,不是嗎?往事都一幕幕回到你腦海裡,那些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動作,臉上有什麼表情等等。」

麥瑞迪緩緩說:「不錯,可是…你知道,還是有點距離,而且可能遺漏很多。例如我記得我剛聽說安雅要離開凱若琳時,覺得非常震驚,可是我卻記不得是他還是愛莎告訴我的。我記得和愛莎為了這件事大吵特吵,我是說,我想告訴她,這樣做實在太差勁了,她只用那種一貫的冷酷表情笑著對我說,我太古板了。不錯,我是很守舊,可是我還是覺得自己沒錯,安雅是有妻,兒的人,他應該跟她們在一起。」

「可是葛理小姐覺得你的觀念太過時了?」

「對,可是別忘了,十六年以前,一般人可不像現在那樣不把離婚當一回事。可是愛莎是那種激進的女孩,她覺得如果兩個人在一起不快樂,還不如分手算了。她說安雅和凱若琳一直爭吵不休,最好不要讓孩子在這種不和諧的氣氛下長大。」

「你不贊成她的說法?」

麥瑞迪緩緩說:「我一直覺得她並不是真的瞭解自己在說什麼。她只是把書上看來或者朋友那裡聽來的話重複一遍。說起來也奇怪,她多少有點可憐。那麼年輕,又那麼自信。」

停了停,又說「波羅,青春就是有一種非常動人的力量。」

波羅用有趣的眼光看著他,說:「我懂你的意思……」

布萊克又用更像自言自語的態度繼續說:「這也是我為什麼規勸柯雷爾的原因。他比她大了快二十歲,看起來太不公平了。」

波羅喃喃道:「唉,一個人已經下了決心,尤其是關於女人的事的時候,實在很難讓他回心轉意。」

麥瑞迪說:「對極了,」他的聲音有點刺人,「我干涉這件事當然沒什麼用,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是個有說服力的人,從來都不是。」

波羅迅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這種辛酸的口氣是因為對自己缺乏個性而覺得不滿。他也承認麥瑞迪說得沒錯,麥瑞迪不是個有力量說服人的人,他的善意只會被人擱在一旁,沒有絲毫分量。基本上說來,他是個沒有用的人。

波羅有意岔開這個痛苦的話題,說:「你那個做草藥的實驗室還在嗎?」

「不在了。」

麥瑞迪的聲音很尖,甚至有點痛苦的意味,他紅著臉說:「我把那東西完全拆掉了。我實在沒辦法再繼續做草藥,發生那種事之後,怎麼可能還有心情呢?你知道,別人也許會說那件事全都是我的錯。」

「不,不會的,布萊克先生,你想得太多了。」

「可是你難道看不出來,要是我沒有收集那些該死的藥,沒有向那些人炫耀,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注意……可是我從來沒有想到——從來沒有夢想到——我怎麼可能——」「是啊。」

「可是我卻一路錯下去,越弄越糟,對我自己那一點無足為奇的知識洋洋自得。我真是個盲目,愚蠢的傻瓜。我向他們指出毒芹礆,甚至還帶他們到書房,把藥典上形容蘇格拉底的死的那段文字念給他們聽。那段文字真美,我一直非常喜歡,可是那件悲劇發生之後,我的腦子也始終抹不掉這個陰影。」

波羅說:「毒芹礆瓶子上有沒有指紋?」

「有她的指紋。」

「凱若琳的?」

「對。」「沒有,我沒摸過瓶子,只用手指了一下。」

「可是你以前一定摸過吧?」

「喔,當然,可是我經常定期擦瓶子——我從來不準僕人進去——那一次,我大概是四五天剛擦拭過。」

「你把房門鎖著?」

「那當然。」

「凱若琳是什麼時候拿走瓶子裡的毒芹礆的?」

麥瑞迪不情願地答道:「那天下午,她最後離開房間,我還記得她匆匆忙忙走出來的時候,我叫住她,她臉頰有點紅,眼睛張得大大的,顯得很興奮。喔,上帝,我現在都可以看到她當時的神情。」

波羅說:「那天下午你有沒有跟她說過話?我是說,你有沒有跟她談到她和她丈夫之間的事?」

布萊克緩緩低聲說:「沒有直接談到。我說過,她看起來好像很不安。差不多隻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跟她說:‘親愛的,有什麼不對勁嗎?’她說:‘每件事都不對勁……’你要是能親耳聽到她那種絕望的聲音就好了。安雅就是凱若琳的整個世界,她說:‘一切都完了,我也完了,麥瑞迪。’真的就是這個意思。說完,她笑著又轉向其他人,而且忽然變得非常狂熱,非常不自然地快樂。「波羅緩緩地點點頭,說:「對,我懂——就是那種情形……」

麥瑞迪忽然用拳頭敲著桌子,提高聲音叫喊似地說:「我告訴你,波羅先生——凱若琳在法庭上說她拿走毒藥是想自殺,我相信她說的絕對是真話!當時她根本沒想到要殺人,我敢打賭,她絕對是後來才想到的。」

波羅說:「你肯定她後來的確想過要殺人嗎?」

布萊克張大了眼睛說:「對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波羅說:「我是說,你肯定她真的想過要殺人嗎?你完全相信凱若琳是蓄意殺人嗎?」

麥瑞迪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說:「可是如果不是……你是說……可能是某種意外?」

「那也未必。」

「這話真奇怪。」

「是嗎?你說過,凱若琳是個文雅的人,文雅的人會殺人嗎?」

「她是很文雅……可是……你知道,他們有時候還是吵得很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