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市場去的小豬

布萊克又坐下來,嚴肅地說:「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非常想知道。」

「凱若琳是個下流胚,下流透了。可是你要知道,她有一種魔力,有一種甜美的態度,所以人家都被她騙住了。她外表看來很柔弱,很無助,讓人不由自主地憐吝。有時候當我看歷史書的時候,心裡想,蘇格蘭的瑪麗皇后一定有點像她,外表那麼甜美,不幸,吸引人,事實上卻是個冷酷,有心機,會算計人的女人,達恩裡國王的死是她一手導演的,但是卻沒有受到報應。凱若琳就是那種冷酷,有心機,又陰險的女人,而且脾氣也很壞。」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告訴過你——這是審判中最重要的一點,可以看出她的個性——她對她妹妹做過什麼事?你知道,她母親再婚之後,把所有的愛心和關切全都放在小安姬拉身上,凱若琳非常忌妒,無法忍受,想用一個書鎮打死那嬰兒,幸好沒成功,不過做出這種事實在太狠毒了。」「是的。」「這就是凱若琳的真面目,什麼都想得到第一優先,她最不能忍受的事就是得不到第一。而且她心裡還有一個冷酷,自私的魔鬼,會刺激他謀殺人。:你知道,她看起來很被動,其實心機很深。她小時候到奧得柏利玩,就什麼都有計劃。

她自己沒錢,我也從來沒被他列在考慮的範圍之內,因為我是次子,必須自力更生。她曾經考慮過麥瑞迪,不過最後還是決定選擇安雅。安雅可以繼承奧得柏利,雖然不會有多少遺產,但是她知道他的繪畫才能非常出眾。在她看來,他不但是個天才,也是棵搖錢樹。

「她果然勝利了,安雅的才華很早就受人賞識。其實他並不是流行的畫家,但是確實有人欣賞他的天才,買他的畫。你看過他的畫嗎?那邊有一張,一起過去看看。」

他帶頭走進餐廳,指著左邊牆上。「這就是安雅的作品。」

波羅默默地欣賞著,他驚訝地發現,一個人竟然能用一支彩筆把一個傳統的題材表現得這麼不同。那是一張桃心木桌上擺的一盆玫瑰。背景灰白陳舊,而安雅卻使那盆玫瑰閃耀著野性,甚至有點淫猥的意味。光亮的木桌彷彿也顫抖著,帶著生命似的。總之,非常使人興奮。桌上的比例必然會使海爾督察覺得很失望,他也會抱怨世界上沒有玫瑰是畫裡這種形狀或顏色。以後,他又會莫名其妙地覺得,為什麼他看到的玫瑰那麼讓人不滿意,圓形的桃心木桌子也會莫名其妙地讓他發火。

波羅輕嘆一聲,說:「對——全都在裡面了。」

布萊克帶路回來,含糊地說:「我自己從來不瞭解藝術,可是卻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愛看那玩意兒,是真的。它——喔,去他的,它實在太好了。」

波羅用力點點頭。

布萊克遞給客人一支菸,點著之後又說:「就是這個人——畫那些玫瑰的人——在盛年的時候突然離開人世,被人剝奪了他活力充沛的生命。這一切,都是那個滿心怨恨,生性卑鄙的女人造成的!」

他頓了頓,又說:「你也許會說我很刻薄,對凱若琳有偏見。她確實有魔力,連我都可以感覺到。可是我知道——我一向都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波羅,我知道她是個邪惡的女人,殘酷,惡毒,什麼都想貪心強取。」

「可是據說柯雷爾太太婚後也容忍了很多難以忍受的事啊?」

‘不錯,而且她還大肆渲染,讓每個人都知道她是犧牲者!不是嗎?可憐的安雅!他的家庭生活就像永無止境的煉獄一樣。或者說,要不是他有那種天才,就一定會造成這種情形,他的藝術才華——他一向有天才——就是他的避風港。他畫畫的時候,就什麼都不在乎了,把凱若琳和他的嘮叨,那些永無止境的爭吵,全都丟在一邊。你知道,他們兩人真是吵個不停,沒有一個禮拜是平平安安度過的。她就喜歡這樣。我相信她一定覺得吵架很興奮,是一種發洩,愛說什麼諷刺刻薄的話,就儘量說,吵完架之後,她就像頭吃飽飯,梳好毛,心滿意足,神采飛揚的貓一樣。可是他就不一樣了,他要的是平靜,安寧的生活。當然,像他那種男人實在不應該結婚。他不適合家庭生活,家裡的瑣事只會讓他煩躁不安。」「這些是他告訴你的?」「嗯——他知道我是個忠心耿耿的朋友,所以讓我知道很多事。他並沒抱怨,因為他不是那種人。有時候他會說:‘女人全都該死。’或者:‘兄弟,千萬別結婚,否則就像下地獄一樣。’」「你知道他對葛理小姐非常喜歡?」「嗯,是的——至少我看到事情的經過。他跟我說,他碰到一個很棒的女孩,跟他以前所碰見的女孩子都不一樣。我倒沒怎麼放在心上,因為他老是遇到一些‘與眾不同’的女孩,可是要不了一個月之後,要是你再提起那個女孩,他還會瞪著眼睛,問你在說誰呢!可是這個愛莎真的不一樣,我到奧得柏利的時候,就明白這一點了。她真的逮住他了,把他栓得牢牢的,死死的。那個可憐的傻子逃不過她的手掌心。」「你也不喜歡愛莎?」「對,我不喜歡她。她是個百分之百具有侵略性的女人,想把安雅整個靈魂和身體都掌握住。不過我還是覺得他比凱若琳適合安雅。只要她肯定自己抓住了他,可能就會把他放在一邊,或許她也會對他厭倦,另外愛上別人。安雅最好是完全別扯上任何女人。」「可是看起來他好像並不希望這樣吧?「菲力浦嘆口氣:「那個該死的傻瓜總是和女人糾纏不清。不過從某一方面來說,女人對他實在算不了什麼,他一生真正在乎過的女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凱若琳,一個是愛莎。」

波羅說:「他喜歡那孩子嗎?」

「安姬拉?喔!我們都很喜歡安姬拉。她真是精力充沛,老是在萬這個,弄那個的。不錯,安雅很喜歡安姬拉,可是有時候她實在太過分了,他也會生氣。那時候,凱若琳就會插手。凱若琳老是站在安姬拉那邊,所以安雅就更生氣了,他忌妒凱若琳老是把安姬拉看得最重要,願意為她做任何事。而安姬拉又忌妒安雅,反抗他那種過於蠻橫的作風。是他決定那年秋天送他到學校去的,她非常生氣,我想並不是因為她不喜歡上學——其實她倒很想去,可是她氣的是安雅獨斷的態度。她用各種方法跟他搗蛋,表示報復。有一次還在他床上放了十隻蛞蝓。大致說來,我覺得安雅沒錯,她應該學點規矩。威廉小姐很能幹,可是連她也承認,有時候實在管不了安姬拉。」

他停下來,波羅才插話道:「我問的是安雅自己的孩子——他女兒。」

「喔,你說小卡拉?對,他非常愛她,心情好的時候,很喜歡跟她玩。可是他雖然愛她,卻不會因此不娶愛莎。」

「凱若琳很愛孩子嗎?」菲力浦臉上一陣抽搐,他說:「我不能說她不是個好母親,只有這一點……」

「怎麼樣?布萊克先生。」

菲力浦痛苦地緩緩說道:「這是我對這件事唯一覺得遺憾的地方。想到那孩子——她那麼小就碰到這種悲劇。他們把他送到國外安雅堂妹夫婦那兒。我希望——我虔誠地希望——他們別把事實告訴她。」

波羅搖搖頭,說:「布萊克先生,事實是會自己表現出來的——即使過了很多年。」

股票經紀喃喃道:「很難說。」

波羅又說:「為了明白真相,菲力浦,我想請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請你把那幾天在奧得柏利發生的事,寫一份正確的說明給我。也就是說,請你把謀殺案及有關情形寫下來。」

「可是,老兄,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我寫得一定很不正確。」

「不一定。」

「我說一定。」

「不,隨著時間的消逝,人的腦子會抓住要點,排斥掉一些膚淺的事。」

「喔,你只要個大綱?」

「不,我希望你儘可能寫詳細點,如果能記得談話的內容更好。」

「萬一我記錯了呢?」

「你可以儘量把你記得的部分寫下來,也許會有點出入,可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布萊克好奇地看著他。「你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警方可以提供你相當正確的資料啊。」

「不,布萊克先生,我們現在研究的是心理觀點,我要的不只是單純的事實,我要知道你挑選哪些事實,這要靠時間和你的記憶來決定。也許有些你們做的事,說的話,是警方檔案上找不到的。你沒向警方提起,是因為你覺得沒什麼關聯,或者不想重複。」

布萊克尖聲說:「這份說明是不是打算公開?」

「當然不會,只有我一個人看,以便決定該刪減哪些事。」

「如果沒有我同意,你不會引用其中的字句吧?」

「當然不會。」

「嗯,」菲力浦說,「我很忙,波羅先生。」

‘我知道一定會花費你一些時間,帶給你一些麻煩,所以我很願意——出個合理的價錢。「菲力浦遲疑了一會兒,忽然說:「不,如果我答應做,就不接受任何代價。」

「那你願意嗎?」

菲力浦用警告的口氣說:「別忘了,我不能保證我記得正確。」

「我非常瞭解。」

「那麼,」菲力浦說,「我很願意做,我覺得這是我——從某一方面來說,這是我欠安雅的一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