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督察的話

「我難道不知道嗎?」海爾督察感傷地說。

「男人,」波羅又說,「尤其是藝術家——就不一樣了。」

「藝術!」督察輕蔑地說,「什麼都是拿藝術做幌子!我從來不瞭解藝術,也永遠不會了解!你真該看看柯雷爾畫的畫,全都很不平衡,他畫的那個女孩好像正在牙痛一樣,城垛也都歪歪的。反正看起來很不舒服就是了,看過之後,我好久都忘不掉,甚至連做夢都夢到!更氣人的是,連我的視力都受到了影響——常常看到畫裡有城垛啦,牆啦什麼的,對了,還有女人!」波羅微笑道:「你自己雖然不知道,但是卻在潛意識中向安雅。柯雷爾的藝術致敬呢!」

「胡說,做個畫家,為什麼不畫些讓人看了舒服的好畫?為什麼要找些醜陋的東西來畫呢?」

「有些人,就是能在奇怪的地方發現美。」

「那個女孩是長得不錯,」海爾說,「化妝化得很濃,衣服也少得不能再少。那些女孩子追求的不是高雅的風格。別忘了,那是十六年前的事,如果換成現在,當然算不得什麼,可是那時候……哈,可真把我給下著了。她穿著長褲,還有開領口的帆布襯衫——別的什麼都沒穿,我敢說!」

「你似乎對這些事記得很牢。」波羅頑皮地說。

海爾督察紅著臉,嚴峻地說:「我只是告訴你我的印象。」

「當然,當然,」波羅安慰他道,「所以說,對柯雷爾太太最不利的證人,看起來應該是菲力浦-布萊克和愛莎。葛理?」

「對,他們兩人的態度都很激烈。可是檢察官也傳了家庭教師當證人,她的證詞比前面兩個人的分量更重。你知道,她完全站在柯雷爾太太這邊,非常願意幫助她。可是她是個誠實的女人,毫不考慮地就把實情說出來。」

「麥瑞迪。布萊克呢?」

‘可憐的紳士,他對這件事失望極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對製造那種藥自責很深——驗屍官也責怪他。毒芹礆是在毒品法案第一篇目錄名下。他遭到相當嚴厲的譴責,他是雙方的朋友,所以受到很大的打擊。」「柯雷爾太太的小妹妹沒有出庭作證嗎?」「沒有,沒這個必要。柯雷爾太太威脅她丈夫的時候,她不在場,而且她能告訴我們的事,別人也一樣能告訴我們。她看到柯雷爾太太從冰箱拿出啤酒,被告律師只要傳她來,就可以讓她說出,她看到柯雷爾太太直接把酒拿給柯雷爾先生,沒在上面弄什麼花樣。可是這一點並不重要,因為我們從來沒說毒芹礆是在啤酒瓶裡。」「可是他們兩人在旁邊看著,她怎麼有辦法把毒藥放進杯子呢?」「很簡單,第一,他們兩人並沒有注意柯雷爾太太,柯雷爾先生在專心作畫,眼睛只看到畫布和模特兒,而葛理小姐所擺的姿勢幾乎背對著柯雷爾太太站的地方,眼睛也只看著柯雷爾先生肩膀以上。「波羅點點頭。」我說過,他們都沒有注意柯雷爾太太,她把東西藏在一個墨水填注器裡——就是灌鋼筆的那種東西,我們發現它破碎在靠近屋子的路上。「波羅喃喃道:「你一切答案都準備好了。」

「好了,波羅!我們平心靜氣地看看事實,她威脅過要殺他,她從布萊克先生的實驗室拿走毒藥,空瓶是在她房裡發現的,而且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碰過那個瓶子。她特地拿冰啤酒給他——這件事也很奇怪,他們明明已經吵過架了——」「是很奇怪,我也注意到了。」

「對,她可以說是向他讓步,可是,她為什麼忽然變得那麼親切呢?他抱怨啤酒的味道不好,而毒芹礆確實有股討人厭的味道。發現屍體的事是她安排的,她又要家庭教師去打電話,以便擦掉瓶子和杯子上的指紋,然後把他的指紋印上去。這麼一來,她就可以說他因為後悔自殺了,倒是個很有可能的故事。」

「只是編得不夠完善。」波羅說。

「不錯,要是你問我,她為什麼不好好想一想再做,那是因為她滿心都是仇恨和忌妒,一心只想除掉他。可是等她看到他的屍體,才醒悟到自己已經謀殺了一個人——而殺人是會被吊死的,於是她費盡心思編了一個理由——自殺。」

波羅說:「你說得非常正確——不錯,她的確可能是這麼想。」

「從某一方面來說,這是預謀殺人,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又不是。」海爾說,「你知道,我並不相信她真的有預謀,只是盲目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波羅喃喃道:「很難說……」

海爾奇怪地看著他,說:「我是不是已經讓你相信,這是一件無可置疑的謀殺案了?」

「差不多了,只是有一兩點……」

「你能提出其他的答案嗎?」

波羅說:「那天早上,其他人在做什麼?」

「我可以保證,我們都調查過了,每個人的行動都調查過了。沒有人有你可以稱為不在場證明——毒殺案沒有這種可能。因為誰也沒辦法在前一天阻止一個可能行兇的人把毒藥藏在一顆藥裡,交給被害者,告訴他那是醫治消化不良的藥,一定要在午飯前服用——然後遠走高飛到英國的另外一角。」

「可是你覺得這個案子不可能有這種情形?」

「柯雷爾先生沒有消化不良的毛病,而且我看不出有這種可能。不錯,麥瑞迪。布萊克很喜歡自己製造草藥,可是我看柯雷爾先生不可能服用過,如果真的有,他很可能會開玩笑地跟別人提起。而且話說回來,麥瑞迪又何必殺死柯雷爾呢無論從哪方面看,他們兩人都處得很好。菲力浦是他最好的朋友,葛理小姐正在熱戀他,我想威廉小姐也許並不十分同意他的為人處事態度,可是光是道德方面看不順眼,還用不著殺了他。小華倫小姐跟他經常有摩擦,她那個年紀對什麼都有反感,可是他很喜歡她,她也喜歡他,家裡的人都對她特別溫和憐愛。你大概知道為什麼,她小時候被柯雷爾太太在狂怒之下傷得很厲害。從這一點可以看出,柯雷爾太太是一個很缺乏自制的人,不是嗎?把怒氣發洩在一個孩子身上,害得她終身殘疾。」

「也許可是證明,」波羅沉思道,「安姬拉。華倫可能因此對凱若琳懷恨很深。」

「也許——可是卻不是針對安雅。柯雷爾。而且無論如何,柯雷爾太太非常喜歡這個小妹妹——她雙親死後,給了她一個家,而且特別愛護她——別人說她把她寵壞了。那孩子顯然很喜歡柯雷爾太太。審判期間,她被隔開了,並且儘可能不讓他接觸有關審判的一切。這一點,柯雷爾太太非常堅持。可是那孩子非常不安,希望到牢裡看她姊姊,凱若琳卻堅持不肯,她說那會一輩子傷害到一個女孩的心理,於是設法送她到國外去上學。」

他又說:「後來,華倫小姐成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婦女,到世界各地去旅行,並且發表演講等等。」

「可是誰也不記得那個案子了?」

「喔,她們不同姓,她們是同母異父姊妹,柯雷爾太太本姓史柏汀。」

「那位威廉小姐是柯雷爾夫婦孩子的家庭教師?還是安姬拉。華倫的?」

「是安姬拉的老師,那孩子另外有護士照顧,不過我想她每天也跟威廉小姐學點功課。」

「那孩子當時在哪裡?」

「和護士一起去看她祖母崔西良夫人——是個寡婦,自己的兩個小女孩都死了,所以很喜歡這孩子。」

波羅點點頭,說:「我懂了。」

海爾又說:「至於其他人在謀殺案當天的行蹤,我可以一一告訴你。」

「葛理小姐吃完早飯後,坐在靠近書房視窗的陽臺上,我剛才說過,她就在那裡聽到柯雷爾夫婦之間的爭執。然後,她陪柯雷爾先生一起到貝特利園,擺姿勢讓他作畫,一直到吃中飯為止,中間也有短暫的休息,讓她鬆弛一下肌肉。」菲力浦-布萊克吃完早飯留在屋裡,也聽到一部分爭執,柯雷爾先生和葛理小姐走開之後,他就看報紙,一直到他哥哥打電話給他,然後他就到海邊去見他哥哥。他們一起路過貝特利園,葛理小姐覺得有點冷,回屋裡去拿套頭上衣,柯雷爾太太則和她丈夫討論安姬拉上學的事。」「喔,倒是一次友好的談話。」「不,並不友好,據我所知,柯雷爾幾乎是吼著對她說話,怪她不該用雞毛蒜皮的小事煩他。我想,她覺得既然彼此要分手,就該把事情一一解決。「波羅點點頭。海爾又說:「兩兄弟和安雅。柯雷爾簡單交談了幾句話,葛理小姐又回來了,坐回她原來的位置,柯雷爾拿起畫筆,顯然想要擺脫他們兩人。他們瞭解他的意思,就到屋裡去了。對了,就是他們在貝特利園的時候,安雅抱怨那兒的啤酒不夠冰,他太太就答應送點冰啤酒來。」

「啊——哈!」

「不錯,真奇怪,她居然甜得像蜜糖一樣。他們到屋子那邊,坐在外面的陽臺上,柯雷爾太太和安姬拉把啤酒拿到那邊給他們。後來,安姬拉去做日光浴,菲力浦也一起去。麥瑞迪到貝特利園上面的一塊空地去,他坐的位置剛好可以看見正在擺姿勢的葛理小姐,也聽得到她和柯雷爾先生說的話。他坐在那兒沉思有關毒芹礆的事,他還是很擔心,可是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愛莎看見他,向他揮揮手。午飯鈴響的時候,他走到貝特利園,愛莎和他一起回到屋裡。當時,他發現柯雷爾看起來很奇怪,不過並沒有放在心上。柯雷爾那種人從來不會生病,所以誰也沒想到他可能生病。而且,他要是畫得不順利,常常會脾氣不好,心情低沉。那時最好別理他讓他獨自一個人,所以葛理小姐和麥瑞迪就先走開了。至於其他人,僕人忙著整理家務和煮午餐,威廉小姐早上有一部分時間在課室改作業簿,後來又拿了些女紅到陽臺上去。安姬拉早上大部分在花園裡玩,爬樹啦,吃東西啦……你也瞭解十五歲的女孩!梅子,酸蘋果,硬梨子什麼的。後來她回到屋裡,跟菲力浦一起到海邊做日光浴,一直到吃午飯才回來。」海爾督察頓了頓,用,挑戰的口吻說:「好了,你是不是覺得這裡面有什麼可疑,騙人的地方呢?」

波羅說:「一點也沒有。」

「好了,就是這麼回事了!」這兩句話包含了無限的意思。

「不過,」波羅說,「我還是想滿足自己,我——」「你打算怎麼樣?」

「我想去拜訪這五個人,一一聽聽他們的說法。」

海爾督察憂鬱地深深嘆口氣道:「兄弟,你真是太熱心了!他們每個人說的故事一定都不一樣!你難道連這一點都不懂嗎?任何兩人對同一件事所記得的順序都不一樣。而且時間又隔了這麼久!你一定會聽到五件不同的謀殺案!」

「我就是希望這樣,」波羅說,「反而可以讓我得到不少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