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督察海爾沉思地吸著菸斗,說:「波羅先生,你這種想法很有趣。」
「也許有點不平常。」波羅謹慎地同意道。
「你知道,」海爾說:「事情已經過去非常久了。」
波羅看得出,這句話已經讓他有點厭煩了,於是溫和地說:「當然,事情回想起來難免比較困難。」
那一位說:「舊事重提如果有什麼特殊‘用意’的話……」
「當然有。」「是嗎?」
「追求事實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我有這個興趣。而且,你一定也不會忘了那位小姐。」
海爾點點頭。「對,我知道她的想法。可是……請原諒,波羅先生,你是個聰明人,可以編個故事告訴她嘛。」
波羅答道:「你不瞭解那位小姐。」
「噢,算了,像你這麼經驗豐富的人,還會有什麼困難嗎?」
波羅坐直身子道:「也許,我的謊能撒得既漂亮又讓她相信——你好像這麼認為。可是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是不道德的行為。」
「對不起,波羅,我無意傷害你的感覺。可是我有我的理由。」
「是嗎?什麼理由?」海爾緩緩地說:「一個就快結婚的快樂無辜女孩,忽然知道自己母親是殺人兇手,真是非常不幸。如果我是你,就會告訴她,她父親的確是自殺的,狄普利奇弄錯了。告訴她,‘你’覺得安雅一定是自殺的。」
「可是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他是自殺的,你呢?」
海爾緩緩搖搖頭。「你知道嗎?我一定要查出事實,不是用一個謊言來敷衍塞責。」
海爾抬頭看著波羅,他那方中帶圓的面龐,這時似乎更方了,更紅了。他說:「你一直說要找出事實,我希望你明白,我們覺得我們已經找出事實了。」
波羅迅速說:「我很尊重你的看法,也瞭解你的為人——誠實而又能幹。請告訴我,你是不是也從來也沒懷疑過柯雷爾太太不是兇手?」
督察迅速答道:「是的,從來也沒懷疑過,波羅。我們發現的所有事實都證明這種看法沒錯。」
「可以大概告訴我,有哪些對她不利的證據嗎?」
「可以。接到你的來信之後,我又查了查檔案,」他拿出一本小筆記本,「並且把所有明顯的事實都記在這兒了。」
「謝謝你,我迫不及待地想聽聽。」
海爾清清喉嚨,用帶有權威的聲音說:「九月十八日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安德烈。佛賽醫生打電話給康威巡官。佛賽醫生說,奧得柏利的安雅忽然死了,有位布萊克先生當時也在場,他認為應該請警方來調查一下。」康威巡官在一位警官和一位醫生的陪同下,直接到了奧得柏利。佛賽醫生帶他到柯雷爾先生屍體所在的地方。屍體沒有任何人動過。
「柯雷爾先生本來在一個叫貝特利園的小花園裡作畫,那地方面對著海,還有一座放在城垛上的小型大炮,離房子大概有四分鐘路程。柯雷爾先生沒去吃午飯,因為他想觀察石頭上的光線,再晚,光線就不對了。他一個人留在花園裡作畫。這也是常有的事,柯雷爾先生不大重視吃飯時間,有時候家人會送三明治給他,可是通常他寧願獨自一個人不受打擾。最後看見他的人是愛莎。葛理小姐(她也住在柯雷爾家)和麥瑞迪。布萊克先生(附近鄰居)。他們兩人一起進屋子,和其他人吃午飯。吃萬午飯,大家在陽臺上喝咖啡。柯雷爾太太喝完咖啡,想下去看看安雅畫得怎麼樣。家庭教師席西麗。威廉也跟她一起離開,去找她學生可能丟在海邊的一件套頭上衣。她學生安姬拉。華倫是柯雷爾太太的妹妹。」她們兩人一起走過小徑,穿過樹叢,到了通往貝特利園的門口。那道門一邊通往貝特利園,另一邊通往海邊。
「威廉小姐往海邊繼續走,柯雷爾太太則走向貝特利園的方向。可是她們兩人剛分手不久,柯雷爾太太就尖叫起來,威廉小姐趕快掉頭回來。柯雷爾先生倒在椅子上,已經死了。」在柯雷爾太太急切的請求下,威廉小姐離開貝特利園,匆匆走向屋子,想打電話找醫生來。但是她在路上碰到麥瑞迪。布萊克,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他,又回到柯雷爾太太那兒,看她需不需要幫忙。十五分鐘之後,佛賽醫生趕到現場。他立刻看出柯雷爾先生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死亡時間應該是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看不出是怎麼死的,沒有任何外傷,從柯雷爾先生的態度來看,死得非常自然。但是佛賽醫生跟安雅很熟,對他的健康狀況很瞭解,他肯定安雅沒有任何疾病或者不適,所以認為情形很嚴重。這時候,菲力浦-布萊克對佛賽醫生說了一番話。「海爾巡官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翻到第二章。」後來,布萊克又把話對康威巡官重複了一次。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早上,他接到他哥哥麥瑞迪的電話。麥瑞迪是個業餘藥劑師——或者說是草藥採集者。他當天早上走進實驗室的時候,發現有一瓶前天還是一整瓶的毒芹礆汁,居然幾乎完全空了。他非常擔心畏懼,就打電話問他弟弟該怎麼辦。菲力浦要他哥哥立刻到奧得柏利來商量對策,同時到半路上去接他哥哥,兩人一起回到屋裡。可是他們一時想不出什麼辦法,就決定午飯過後再說。
「康威巡官經過進一步調查之後,又發現下面幾件事實:前一天下午,有五個人從奧得柏利步行到漢克斯莊園喝下午茶,這五個人是柯雷爾夫婦,安姬拉。華倫小姐,愛莎。葛理小姐和菲力浦-布萊克先生。當時,麥瑞迪曾經向客人詳細介紹他的嗜好,並且帶他們參觀他的實驗室。其中包括毒芹礆。他向客人解釋這種毒藥的特性,對官方藥典不再包含這種藥覺得很遺憾。並且說,只要用一點這種中藥,就能治癒百日咳和氣喘。接著,他又提到這種草藥強烈的毒性,還唸了一位希臘作者描寫它毒性的一段文字。」
海爾督察停下來,把菸斗重新裝滿菸草,繼續念第三章。
「警察局長佛瑞爾上校把這個案子交給我處理。驗屍報告證明死因已經確定是被人毒害。我知道毒芹礆致死從外表上看不出什麼跡象,可是醫生自有他們的方法。結果查出死者曾經服下不少劑量。醫生認為毒藥是在死前二至三小時服用的。柯雷爾先生面前的桌上有一個空酒杯和一個空啤酒瓶,化驗之後發現,瓶子裡沒有毒,杯子裡才有。我查問過,貝特利莊園一間夏季小屋裡雖然替柯雷爾先生準備了一些啤酒和杯子,讓他作畫口渴時飲用。可是當天早上卻是柯雷爾太太從屋裡另外拿了一瓶剛冰鎮好的啤酒來。她拿酒到園裡的時候,柯雷爾先生正忙著作畫,葛理小姐則坐在城垛上擺姿勢給柯雷爾先生畫。」柯雷爾太太開啟酒瓶,倒了杯啤酒遞給站在畫架前的丈夫,他一口氣就喝完了——據我所知,他一向如此。然後做個鬼臉,把杯子放回桌上,說:‘今天每樣東西吃起來都有股臭味!’葛理小姐笑著說:‘跟肝一樣!’柯雷爾先生說:‘無論如何,總算夠冷的了。’「海爾停下來,波羅問他:「這是幾點鐘的事?」
「十一點一刻左右。柯雷爾先生繼續作畫,照葛理小姐的說法,他後來又抱怨四肢僵硬,說自己一定有點風溼。可是他是那種不願意承認自己有病痛的男人,所以儘可能不提有什麼不舒服。他要其他人去吃飯,讓他獨自一個人作畫,這也是他一貫的作風。」
波羅點點頭。
海爾又說:「於是柯雷爾就一個人留在貝特利園。顯然,其他人一走,他就坐在椅子上休息,這時候,他的肌肉開始僵硬,旁邊又沒有人可以救他,死神就奪走了他的生命。」
波羅又點點頭。
海爾說:「我找以往的習慣繼續調查。用不著費多大力氣就查出事情的真相:柯雷爾太太和葛理小姐前一天曾經發生過爭執,因為後者相當無禮地表示等她住到這裡的時候,要重新安排傢俱位置。柯雷爾太太說:‘你是什麼意思?你住在這裡的時候?’葛理小姐答道:‘別假裝不懂我的意思,凱若琳,你就像只把頭埋在沙子裡的鴕鳥一樣。你明明知道安雅和我彼此相愛,而且就快結婚了。’柯雷爾太太說:‘我可不知道有這種事。’葛理小姐於是說:‘好啊,你現在知道了吧。’這時候,柯雷爾先生剛好進門,柯雷爾太太就問他道:‘安雅,你是不是真的要娶愛莎?’「波羅感興趣地問:「柯雷爾先生怎麼說?」
「他突然轉身看著葛理小姐,大聲對她說:‘你把事情抖出來是什麼意思?你就不能閉上你那張嘴嗎?’
「葛理小姐說:‘我覺得凱若琳應該知道事實。’「柯雷爾太太對她丈夫說:‘是不是真的?安雅。’
「他似乎不願意看她,掉轉頭喃喃說了些什麼。」她又說:‘說啊,我一定要知道。’
「於是他說:‘喔,是真的——可是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說完,他立刻轉身走出房間,葛理小姐說:‘你聽到了嗎?’又說柯雷爾太太再死賴下去也沒用等等,大家都要拿出理智的態度,她個人希望凱若琳和安雅以後仍然是好朋友。」「柯雷爾太太怎麼回答呢?「波羅好奇地問。」根據證人的說法,她笑著說:‘除非我死了,愛莎。’然後走向門口,葛理小姐在後面喊道:‘你是什麼意思?’柯雷爾太太回答說:‘我會先殺死安雅,再把他交給你。’「海爾頓了頓,又說:「真夠狠的,不是嗎?」
「對,」波羅若有所思地說,「當時還有誰在場?」
「威廉小姐和菲力浦-布萊克。他們都覺得很尷尬。」
「他們兩人的說法是不是一樣?」
「大體上差不多。你我都知道,絕對不會有兩個證人所記得的是完全一樣。」
波羅點點頭,想了想,又說:「對,如果能知道——」他沒把話說完。
海爾又說:「我搜查過屋裡,在柯雷爾太太臥室一個底層抽屜的一堆襪子底下,發現一個標明茉莉香水的空瓶,上面只有柯雷爾太太的指紋。但是經過化驗之後,我發現瓶裡不但有茉莉香水,也有毒芹礆氫溴化合物的濃溶液。」我向柯雷爾太太提出警告,並且把瓶子給她看,她胸有成竹地答道,她心情很不好,聽了麥瑞迪形容他的草藥之後,她又溜回他的實驗室,把一個茉莉香水瓶裡的香水倒掉,然後裝入毒芹礆溶液。我問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她說:‘我希望儘可能不要多說話,可是我受了很大的刺激,我丈夫要離開我,投入另外一個女人的懷抱。如果真的那樣,我也不想活了,所以我才拿了那瓶毒藥。’「海爾停下來。波羅說:「畢竟……這也是很可能的事。」
「也許吧,波羅,可是那跟別人聽到她所說的話不一樣,而且第二天早上還有進一步的發展。菲力浦-布萊克聽到一部分,葛理小姐聽到另外一部分。事情發生在書房,房裡只有柯雷爾夫婦。布萊克坐在大廳,聽到一點片斷,葛理小姐坐在書房外面,因為窗子開著,所以也聽到不少。」「他們聽到什麼?」
「布萊克聽到柯雷爾太太說:‘你和你那些女人啊!我真想殺了你。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沒提到自殺?」「不錯,根本沒提到,也沒說‘要是你這麼做,我就自殺’。葛理小姐的證詞大致相同,她說柯雷爾先生說:‘請你理智一點,凱若琳,我喜歡你,也希望你永遠安好——你跟孩子兩個人。可是我要娶愛莎,我們不是說過,要讓彼此都擁有自由嗎?’
柯雷爾太太答道:‘很好,別說我沒警告過你。’他說:‘你這話什麼意思?’她說:‘意思是我愛你,不能失去你。我寧願殺掉你,也不願意讓你跟那個女孩在一起。’「波羅輕輕動了一下。」我覺得,「他喃喃道,」葛理小姐提起這個問題真不夠聰明。柯雷爾太太可以輕易地拒絕跟她丈夫離婚。」「這一點,我們也有一些證據。「海爾說,」柯雷爾太太似乎透露了一點訊息給麥瑞迪。布萊克。他是他們家可靠的老朋友,對這個訊息非常失望,想跟柯雷爾先生談談。這個,我想是前一天下午的事。布萊克技巧地規勸了他朋友,說柯雷爾夫婦的婚姻如果悲慘地破裂,他會覺得非常失望。他又強調,葛理小姐非常年輕,把一個年輕女孩拖上離婚法庭,是很嚴重的事。柯雷爾先生格格笑道:‘愛莎根本不打算那樣,她不會出現在法庭上,我們會用平常的方法解決。’「波羅說:‘那葛理小姐這樣把事情說穿就更顯得輕率了。「海爾督察說:「喔,你也瞭解女人,老是想握住對方的喉嚨。無論如何,那種處境一定很困難。我不懂柯雷爾先生為什麼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照麥瑞迪的看法,是因為他想完成那幅畫,為什麼不照些相片,然後照著相片畫呢?我知道有個畫水彩畫的畫家就是這麼做。」
波羅搖搖頭,說:「不,我可以理解柯雷爾身為藝術家的心情。朋友,你必須瞭解,當時,那幅畫可能是柯雷爾最重視的一件事。不管他有多想娶那個女孩,一定要先完成那幅畫,所以他希望把畫畫完之後,才公開他們之間的事。但是那個女孩當然不瞭解這一點,因為女人一向是愛情至上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