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非常抱歉……」赫爾克里-波洛先生答道。
他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打斷得不魯莽,很委婉且富有技巧性,確切他說是說服,而不是製造矛盾與不和的打斷。
「請不要馬上拒絕,波洛先生。這件事事關重大,對你的合作我們將感激不盡。」
「你大熱情了。」赫爾克里-波洛擺了擺手,「但我實在不能答應你,一年的這個季節……」
傑斯蒙德先生又一次打斷了他井耐心勸說道:「正值聖誕季節,在英格蘭鄉下過個極具傳統色彩的聖誕節不是件令人賞心悅目的事嗎?」
赫爾克里-波洛哆嗦了一下,已感到英格蘭鄉下的那股寒氣。一年的這個季節英格蘭的鄉村實在引不起他的興趣。
「一個相當有趣的老式聖誕節!」傑斯蒙德先生進一步誘惑道。
「我……我不是英國人。」赫爾克里-波洛說,「在我的國家,聖誕節是孩子們的節日,新年才是我們成年人歡慶的節日。」
「啊,」傑斯蒙德先生說,」聖誕節在英國是個熱鬧非凡的傳統節日。我向你保證在金斯萊西你會看到最有特色的聖誕節。那是座古老別緻的房子,要知道,它的一座廂房建於十四世紀。」
波洛隨即又感到一陣寒意。十四世紀莊園式的房屋讓他充滿了恐懼,因為他曾多次居住在英格蘭古老的鄉村別墅裡,其間遭了不少罪。他頗有欣賞意味地看了看他自己這套配備著暖氣和最先進的加溼器等現代設施的舒適的公寓。
「冬天,」他不為所動地說,「我絕不離開倫敦。」
「我想你意識不到這件事的重要性。」傑斯蒙德掃了一眼他的同伴。
波洛的另一位客人到現在為止除了見面時一聲禮貌的問候之後一直緘默不語。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眼睛直瞪瞪地看著他那雙亮光光的皮鞋,棕色的臉上顯露著沮喪至極的神情。這位年輕人至多不超過二十三歲,看得出來,他處於極度的苦惱之中。
「不,不。」赫爾克里-波洛說,「當然這件事的重要程度我很清楚,對此我深表同情。」
「他處在進退維谷之中。」傑斯蒙德先生說。
波洛把目光又轉向他。如果用一個詞來描述傑斯蒙德先生的話,那就是謹慎。他上上下下都透露出這一特色,他那考究卻不奢華的衣著、悅耳且訓練有素的平穩的語調、額頭略微削薄了點兒的淺棕色的頭髮以及蒼白卻莊重的面孔元處不顯現出他謹小慎微的特點。而赫爾克里-波洛也處之泰然,似乎他早就預料到在他有生之年不僅僅是這一個傑斯蒙德先生,還有更多的傑斯蒙德之流的先生遲早都會以「此事事關重大」為藉口來說服他出山。
「要知道,」赫爾克里-波洛說,「警察也能明察秋毫的。」
傑斯蒙德先生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警察可辦不到。」他說,「要找出……嗯……我們想要的結果必然要通過很多繁瑣的法律程式,而對此我們一無所知。我們也只是猜測,但卻沒有確鑿的證據。」
「我理解。」赫爾克里-波洛介面道。
如果他認為他的兩位客人所需要的是同情與理解,那麼就想錯了。他們不需要同情與理解,他們只需要他助一臂之力。傑斯蒙德又提起那令人神往的英格蘭聖誕節。
「要知道這種傳統的方式已漸漸消亡。」他說,「我是說那種真正的老式聖誕節。現在人們通常在酒店裡過聖誕節,這把聖誕節已搞得面目全非了。你聽說過那種頗具地方特色的聖誕節吧:全家老老少少歡聚一堂,孩子們掛起長筒襪滿懷希望地等待聖誕老人的禮物;還有那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彩燈、琳琅滿目的禮物盒的聖誕樹;香噴噴的火雞、葡萄乾布丁;各式各樣精美的糕點;對了,還有那窗外胖胖的雪人……」
善於邏輯思維的波洛這時插了話。
「堆雪人必須有雪。」他鄭重其事他說,「而我們卻不能像買其它東西那樣訂購雪,即使在聖誕節也不行。」
「就在今天我的一個在氣象臺工作的朋友告訴我,今年的聖誕節極有可能降雪。」
聽到這兒,赫爾克里更堅定地拒絕了。
「鄉村的雪天!」他說,「那更是糟糕透了,一座龐大的莊園空曠,寒冷,簡直難以想象。」
「您這就錯了。」傑斯蒙德先生說,「這十年來那兒的變化大大了,那兒早已有集中供暖之類的現代化設施。」
「在金斯萊西有集中供暖裝置?」波洛驚詫地問道,他的心動了。
傑斯蒙德先生敏銳地注意到這點,急忙抓住這一機會。「是的,的的確確是這樣。」他說,「還有妙不可言的熱水供應裝置,每間臥室都配備了暖氣。我向你保證,親愛的波洛先生,金斯萊西的冬天安逸舒適,你也許會覺得房間裡太暖和了。」
「這絕不可能。」波洛說道。
老練機敏的傑斯蒙德先生話鋒一轉。
「那我們就毫無辦法可言了,只好聽憑命運的擺佈了?」他嘆息道。
波洛點了點頭,這事的確令人同情。
一個年輕的未來君主,一個富有、顯赫的亞洲國家統治者的獨生子,幾個星期前抵達倫敦。他們的國家動盪不安,儘管公眾對東方生活方式的父親忠實信賴,但對這位未來的君主卻心懷疑慮。因為他生活西方化,由此頗受非議。
最近,他宣佈訂婚,未婚妻是同一家族的表妹。她儘管受教育於劍橋大學,但卻非常謹慎地避免在自己的國家裡顯露出任何西方社會的影響。婚期已定,年輕的王子便帶著一些需要重新鑲嵌的老式王室珠寶來到英國。珠寶中有一顆舉世聞名的紅寶石,它原來嵌在一串笨重的老式項鍊上,後來被取下來由數位著名的珠寶工藝大師重新雕琢,愈發顯得光彩奪目。故事發展到這兒卻出了意外的差錯。可以想象得出一個擁有萬貫家產且貪圖享樂的公子哥兒難免不做些公子哥兒式的傻事,但在一般人看來這無可非議,年輕的王子們常常以這種方式尋開心,這已成為不言而喻的規律。與他父親當年曾賞給一個舞女一輛豪華型卡迪拉克汽車相比,年輕的王子贈給陪他散步於邦德街的令人心悅的女孩子一個綠寶石手鐲或一枚鑽石胸針之類的飾物也不足為怪,這叫子秉父性。
但這位王子的奢華與粗心大意達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
一位小姐出於好奇,吹捧了他一番,他便給她看了那顆新鑲的紅寶石,而後愚蠢地答應她只戴一個晚上的進一步要求。
傷感的故事也就隨之而發,那位姑娘藉口補妝離開了餐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卻還不見她的人影,原來她從那幢房子的另一個出口悄悄地溜掉了,消失得無影元蹤。當然故事的關鍵且最讓人痛心的是那顆價值連城的紅寶石也隨之不見了。
因為沒有造成極其嚴重的後果,所以這種事還不能公佈於眾。那顆紅寶石不是一顆普普通通的寶石,它是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古物,其丟失的詳情如被不適當地公佈於眾,就會引發極為嚴重的政治後果。
要知道,傑斯蒙德先生不是那種三言兩語就把故事了結的人,他把故事的來龍去脈詳詳細細地描述了一番。傑斯蒙德先生到底具有什麼身份呢?波洛對此一無所知,他在受理形形色色的案件中,曾與諸如此類的傑斯蒙德先生打過無數次的交道。他也許是外交大臣,也許是國內事務部或其它保密機構的人,他本人對此守口如瓶。他在為他的國家效勞,為了國家的安定團結必須找回那顆紅寶石。
迫在眉睫之際,傑斯蒙德先生認定波洛先生是最佳人選,苦心勸說波洛助他一臂之力,受理此案。
「您說得有道理。」波洛承認道,「但你所能提供給我的東西少得可憐,線索——疑點——都不充分,因此偵破工作很難有所進展。」
「就這麼定了,波洛先生。什麼樣的案子會難倒您呢?就這麼定了!」
「我可並非總是會成功的喲。」
其實這只不過是波洛自謙之詞。從他說話的語氣裡不難聽出,他接了案子幾乎就等於勝券在握。
「殿下還很年輕。」傑斯蒙德先生說,「您難道看著他只因為年輕時的一時風流要毀掉前程而坐視不管嗎?」
波洛寬容地看了看那垂頭喪氣的年輕人。「年輕時都會有些荒唐之舉。」他安慰道,「對一個公子哥兒來說,這不算什麼,他仁慈慷慨的父親會為兒子包攬一切,請私人律師,為他打點一切‘不便’,他自己也會從中吸取教訓,結局就會很完美。但你這件事的確棘手,你的婚期將至……」
「是啊,是的!」這個沉默不語的年輕人激動得把滿腔的憂慮都倒了出來。「你知道,她是個極正統、不苟言笑的人,她把生活也看得極其嚴肅認真。在劍橋大學就讀時,她就接受了很多先進的嚴肅思想教育。例如在我們的國家必須普及教育,應該為孩子們設立許多的學校,為了進步與民主當前還有許多亟待開創的事業。她還說我們的時代不能再像過去我父親統治的年代。自然她知道我會在倫敦消遣,但不會鬧出什麼絆聞,可事實卻井非她所想象。你知道那顆紅寶石是舉世聞名的寶物,它背後有悠久而複雜的歷史,那是血流成河——數以萬計的生命的歷史啊!」
「數以萬計的生命!」波洛若有所思。他轉向傑斯蒙德先生說道:「也許它今天不會招致這樣的悲劇。你說呢?」
傑斯蒙德先生怪叫了一聲,就像一隻母雞要下蛋卻改了主意要思量一番。
「不,不至於此,」他說道,語氣於澀、單調/絕對沒有問題,我保證不會嚴重到如此地步。」
「你怎能如此有把握?」波洛說,「不管誰拿了紅寶石,都會有眼紅的人想據為己有,那麼會有什麼手段使不出來呢?我的朋友。」
「我認為,」傑斯蒙德說道,語氣越發乾澀單調了,「我們沒有必要對此深究,這對我們沒什麼好處。」
「但我……」波洛語氣陡然變得拒人於千里之外,「我,波洛,卻愛刨根問底。」
傑斯蒙德滿面疑惑地看了看他,立即又恢復了常態,說道:「那麼我想此事就這麼決定了,波洛先生?你會去金斯萊西吧?」
「那麼我以什麼身份到那兒去呢?」波洛答非所問。
傑斯蒙德先生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這個嗎,我想,很好辦。」他說:「我保證一切都會安排得合情合理。你會發現金斯萊西人開朗熱情,魅力無窮。你一定會喜歡他們的。」
「哎,那兒是集中供暖。你不是戲弄我吧?」
「不,不,千真萬確。」傑斯蒙德先生似乎覺得受了傷害,「我向你保證,那兒會讓你滿意的。」
「toutconfortmoderne(法語:一切都是現代化的,很舒適;很好——譯註),」波洛心中一動,自言自語道,「ehbien。」他說:「我接受此案。」
2
在金斯萊西長長的起居室裡,室內溫度在華氏68度,暖洋洋的。赫爾克里-波洛坐在大大的豎框窗前與萊西太太閒聊著。萊西太太邊聊邊忙手中的針線活。她既不是在綢布上刺細小的針腳也不是在繡繁亂複雜的花,而是在給擦盤子的布鑲邊。她看起來在認真地做著針線,其實是在饒有興趣地與波洛交談著。她的語調溫柔緩慢,非常動聽、迷人。
「波洛先生,我希望你在這兒的聖誕聚會上玩得開心,要知道這是有很多人參加的家庭聚會。有我的孫女、孫子和他的一個朋友——布里奇特,我可愛的外甥女——戴安娜,還有老朋友戴維-韋爾溫。這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家庭聚會,沒有特別盛大的場面。但埃德溫娜-莫爾科姆說你就喜歡這種老式的聖誕聚會。也難怪,別處可沒有我們這樣傳統的聖誕節。我丈夫,你知道,完完全全生活在過去的時光裡。他喜歡周圍的一切,好像他還是十二歲男孩子時那樣。他過去常到這兒來度假。」她笑了笑接著說:「這兒的一切都遵照老式的樣子:巨大的聖誕樹、掛起的長筒襪、牡蠣湯,還有火雞——我們要吃兩道火雞呢,一道是清燉的,另一道是烤的,還有內包戒指、單身漢的鈕釦及很多很多其它東西的聖誕葡萄乾布丁。遺憾的是現在已弄不到真正的六便士了。過去的六便士都是純銀製的,要不我們就按這兒的風俗把六便士包在布丁裡。這兒所有的舊式糕點都有,什麼埃爾瓦布丁、卡爾斯巴德布丁,這兒還有杏仁、無核葡萄乾、裹糖屑的蜜餞、生薑。上帝啊!你聽聽,我倒像是在唸福特納姆和梅森店的商品目錄似的!」
「您勾起了我的食慾,夫人。」
「我想明天晚上我們都會吃得太多而消化不良的。」萊西太太格格地笑道,「現在人們可不習慣吃那麼多了,您說呢
這時窗外傳來了一陣嬉戲歡笑聲,她便向外望去。
「我可不知道他們在外邊幹什麼呢,我想是在做遊戲吧。波洛先生,你知道我曾一直擔心這些年輕人會對我們這兒的聖誕節感到乏味、厭倦,但恰恰相反,他們一點兒也不。而我的兒子和女兒卻對這聖誕樹抱有偏見,說什麼聖誕節是胡鬧,亂鬨鬨的,還不如去什麼酒店跳跳舞。這些年輕人卻似乎對這樣的聖誕節很感興趣,幾乎是迷戀上了這聖誕節。另外,」萊西太太又補充道,「可能這些孩子們總是吃不飽,您說呢?我想學校一定是餓著這些孩子了。總之,這麼大的孩子卻有三個強壯男人的胃口.」
聽到這兒,波洛笑了,說道:「很榮幸您和您的丈夫讓我參加這樣一個聖誕家庭聚會。」
「哦,對您的參加我們倆都很高興.」萊西太太說,「如果您覺得霍勒斯脾氣有些暴躁的話,請別介意,他就是這脾氣。」
原來她的丈夫曾對此事發了一頓牢騷:「見鬼,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讓一個外國人攪亂我們的聖誕節?為什麼不能在別的什麼時候請他來呢?不要和外國人打什麼交道!好,好,好,你說埃德溫娜-莫爾科姆引薦的,我想知道這件事與她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她不邀請他上她家過聖誕?」
「這你也清楚,」萊西太太當時說:「埃德溫娜一直都在克拉裡奇大飯店過聖誕。」
她丈夫盯著她說:「就這些,說不定你有事瞞著我呢,埃姆。」
「我?」埃姆吃驚地瞪著眼睛說:「當然沒有。我怎麼會?」
老萊西上校嘿嘿笑了笑。「埃姆,你還是有事沒有告訴我,」他說,「你瞞不了我,你心裡有事時就會裝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
萊西太太想到這兒接著說:「聽埃德溫娜說也許您會幫我們……我不知道您能幫多大的忙,但她說你的一個朋友曾求你幫忙了結了讓她困擾的一件事——與我們這件事差不多。我……哦,也許你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波洛理解地看了看她。萊西太太已年近七旬,一頭花白頭髮,但腰挺背直,紅潤的兩頰,藍眼睛,有趣的鼻子,有個性的下頜。
「我將很高興為您效勞。」波洛說,「我明白,女孩子做了這樣的糊塗事是很讓人焦慮的。」
萊西太太點點頭:「是這樣的,看樣子我的確應該——嗯,和你說說這事兒。反正,你是個地地道道的局外人……」
「也是個外國人。」波洛理解地說。
「是的,」萊西太太說:「這看來反倒容易些。不管怎麼說,埃德溫娜似乎認為您也許知道些什麼……怎麼說呢……就是有關這位年輕的德斯蒙德-李-沃特利的事兒。」
波洛沉默片刻,暗自讚歎傑斯蒙德先生神機妙算及利用莫爾科姆女士之名進行他的計劃的巧妙安排。
「我知道這個年輕人,名聲不是很好吧?」他謹慎地展開了話題。
「是的。他沒有什麼好名聲,而是聲名狼藉!但薩拉卻不管這些。男人們大都是玩世不恭的,女孩子應該警惕他們這些人。然而卻適得其反,搞得他們興奮得躍躍欲試。」
「您說得太對了。」波洛說。
「我年輕的時候,」萊西太太感慨道,「上帝,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常常被警告提防那種年輕的男人,但這反倒激起了女孩子的好奇,如果有人能設法和他們跳次舞或和他們單獨待在一個黑暗的暖和的屋子裡……」她笑了笑:「所以我決不讓霍勒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告訴我,」波洛關切地問,「究竟什麼事使您這樣煩惱?」
「我們的兒子戰死在戰場上。」萊西太大說,「我兒媳婦在生薩拉時死了。我們就撫養了薩拉,讓她長大成人。可也許我們太溺愛她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其實我們只是想讓她自由自在地成長。」
「我想,這是符合時代潮流的。」波洛說,「人不能逆潮流而行。」
「是的,」萊西大大說:「我也這麼想。當然現在的女孩子們也是這麼做事的。」
波洛探詢地看了看她。
「就拿薩拉來說,她和叫做咖啡酒吧派的人混在一起。她參加聚會從不按時回來,總要鬧到深更半夜,也不像初人社交界的靦腆小姑娘。她在河下游的切爾酉有兩間自己的房子,穿他們喜歡的古怪的衣裳,黑色或豔綠的襪子,很厚很厚的襪子。我看著就覺得刺眼,讓人受不了!還有她頭不梳就出門,有時長時間不洗頭,亂糟糟的,像個雞窩。」
「ca,c-esttoutafaitnaturele(法語:迴歸自然——譯註),」波洛說,「這是時下最流行的,他們只是超前了些。」
「是的,我也明白。」萊西太太說:「對這樣的事我倒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她成天和這個聲名狼藉的德斯蒙德-李-沃特利混在一起。他善於和富有的女孩子打交道,而她們為他都著了迷。也就在前一陣兒,他和霍普家的姑娘定了婚,但她們家人好像通過法律手段把她監護起來了。霍勒斯也想這麼做的,他說他必須保護薩拉。但我認為這不是什麼好主意,波洛先生。我是怕如果這麼做了;他們會一塊私奔去蘇格蘭、愛爾蘭或者阿根廷之類的什麼地方結婚,也許就只是同居。這終究不是個辦法,而且這種做法不合法,尤其是萬一他們有了孩子。但人們總會因為孩子而原諒他們,允許他們結婚,然後,依我看來過一兩年她又會離婚,接著帶著孩子回孃家,通常一兩年之後再找個心地善良但極其木訥的人結婚成家。這種事的結局一般都是這樣令人傷心的。這樣,那個孩子就更可憐了,繼父再好,也不如親生父親。唉!我想要是像我們年輕時那樣就好了。一個姑娘的初戀情人終歸不會成為她的丈夫,我還記得我年輕時曾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年輕人,他叫……真奇怪,我竟然連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蒂位元,好像是他的名字,小蒂位元。當然像很多父母那樣,我的父親時常拒絕他來訪,但他常被人邀請參加我常參加的舞會,我們就會在一起跳舞。有時我們會偷偷地溜出來,坐在外面談心。有時我們同時被邀請參加野餐會。當然這很刺激,年輕人都非常喜歡這樣。但那時的女孩子不會和男孩子有進一步的發展,不像現在的女孩子。於是,一段時間以後,蒂位元先生就消失了。而且你不知道,當四年之後我再一次見到他時,我驚訝地感到我怎麼曾經為這樣的人著迷呢!他看上去是那樣的乏味、浮華,我們之間也沒有太多的話題了。」
「人們總是認為年輕時不管對錯總是最美好的。」波洛總結性他說道。
「我明白。」萊西太太說,「這其實是很元聊的事,是吧?我當時也很無聊。但無論如何我也不同意薩拉,我可愛的孫女,嫁給德斯蒙德-李-沃特利。她和待在這兒的戴維-維爾溫以前是很談得來的朋友。我和霍勒斯都希望他倆能相愛結婚,但她現在對他沒興趣了,她完全迷上了德斯蒙德。」
「我有點不明白,夫人,」波洛說,「您怎麼邀請德斯蒙德-李-沃特利來過聖誕呢?」
「這是我的主意。」萊西大大說,「霍勒斯極力反對薩拉和他約會,有過密的交往。要是在霍勒斯年輕時,父親或監護人會拿著馬鞭到那年輕男子的住處高聲叫罵的!霍勒斯不允許這個傢伙踏進我們家半步,也禁止薩拉與他約會。我告訴他這種做法不對。‘這太不明智’,我當時說,‘請他來這兒,參加我們的聖誕家庭聚會。’可以想象,我丈夫聽後說我瘋了!但我爭辯道:‘親愛的,無論如何讓我們試一試,讓她在我們的家庭氛圍裡觀察他,我們要對他禮貌熱情,也許這樣她會明白他並不那麼出眾、令人著迷了!’」
「我認為您是對的,夫人。」波洛說,「您的做法很明智,比您的丈夫要理智。」
「哦,我希望是這樣。」萊西太太滿腹疑慮他說,「但這方法不是很見效。唉!我也太著急了,他在這兒還沒住多長時問呢。」她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波洛先生,我承認我自己都已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了他,倒不是發自內心的喜歡,但我能感到他的魅力。哦,是的,我能體會到薩拉愛上他的原因。儘管他令人很愉快,但憑我幾十年的經驗我知道他絕不是什麼好人。」萊西太太口氣一轉,若有所思的樣子,「但他並不是一無是處,你知道他曾問我們是否能把他的姐姐帶來,她剛剛在醫院裡做了手術。他說他不忍心讓她在醫院裡孤孤單單地過聖誕。可是帶她來,不知會不會添很多麻煩?他還說她的餐費他全包了。哦,仔細想一想,我認為他這人不壞。波洛先生,您說呢?」
「從這件事看出他倒是很體貼人的。」波洛若有所思地說,「看起來這與他的性格很不相稱。」
「哦,我設想過。我想一個人在追求一個富有的女孩子時也會多多少少讓家人沾些光吧。你知道薩拉會有錢的。不只我們會留給她——當然科林要繼承我們的大部分資產,所以給她的不會很多。但她的母親卻很富有,薩拉滿二十一歲時就有權利繼承她所有的財產。她現在二十歲,還有一年……不,我想德斯蒙德這樣關心他的姐姐是心地善良的,而且也很誠實,沒有說大話抬高他姐姐的身份。我猜她可能在倫敦做秘書之類的工作。他也信守諾言,給姐姐端茶倒水,當然不是每天,倒也經常這樣做。所以我認為他還是有好的一面。但無論如何,」萊西太太狠了狠心說,「我不同意薩拉嫁給他。」
「據我所知還有您的講述,」波洛說,「他們的結合會很不幸。」
「那您會想辦法幫助我們嗎?」萊西太太焦慮地問。
「會的,我想我能做到。」赫爾克里-波洛說,「但我不希望誇大言辭。夫人,像德斯蒙德-李-沃特利這種人很狡猾。但您不要喪失信心,我們也許能做些什麼。無論如何我會盡最大努力幫助您,以感謝您的盛情。」他看了看充滿聖誕氣氛的起居室。「現在能過這樣的聖誕真是不容易啊!」
「不,您錯了。」萊西太太嘆了口氣,向前探了探身說道,「波洛先生,您知道我真正夢想的——我喜歡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但是夫人,我可以知道嗎?」
「我只想要一座小小的、現代化的平房。不,確切地說,不是平房,而是一座小巧玲瓏的、有現代化裝置的容易收拾的房子,還帶一座漂亮的花園,我住在這樣的房子裡,裡面有最新式的廚房,而沒有長長的走廊。一切都是簡單舒適的。」
「這很實際,夫人。」
「唉!對我來說都不是很現實。」萊西太太說。「我丈夫非常愛這幢樓房,他喜歡住這兒。雖然不是很舒適,但他並不介意,他也不介意一些不便,而且他非常討厭住在花園裡的小型現代化房屋裡!」
「於是您為他就作出了犧牲?」
萊西太太馬上否認道:「我不認為這是犧牲,波洛先生。我嫁給我丈夫是為了使他幸福。他是個好丈夫,很愛我,我限幸福,我也希望能給他幸福!」
「那麼您將繼續住在這兒?」波洛說。
「這兒不是特別不舒適,只是有點兒不便。」萊西太太說。
「不,不。」波洛馬上答道,」相反,這兒舒服極了,這兒的暖氣和洗澡水妙極了。」
「為住得舒適些我們花了好多錢。」萊西太太說,「我們本要賣掉一些好地,可以開發的好地。我想他們是這麼說的,但幸運的是我們賣掉了花園另一邊的,這兒是看不到的、景緻不太好的一塊地,而且賣了個好價錢,於是我們用這筆錢把房子儘可能地做了些改善。」
「但平時的零活由誰做呢,夫人?」
「哦,這個嗎,倒不像你想象的那麼難,當然現在不像過去那樣一切由傭人照料,但村裡幾個人經常來幫忙。上午有兩個人來收拾房間,中午另有兩個人來做飯、洗碗,晚上再請幾個人。有很多人都想過來做幾小時的工。你知道嗎?這個聖誕節我們會格外地幸運,親愛的萊西太太每個聖誕節都來幫忙,她是個極好的廚師,可以稱得上是一流的。十年前她就退休了,但每當忙不開時她都會過來幫忙。還有親愛的佩維里爾。」
「男管家?」
「是的,他也退休了,我們定期給他養老金。他住在離大門不遠的一座小屋裡,一直忠心耿耿,這次執意在聖誕節服侍我們。我為此很擔心,波洛先生,他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我想如果讓他搬稍微重點兒的東西他保準會拿不住而摔倒在地上的。看他搖搖晃晃的樣子就直讓人擔心,他心臟也不好,我擔心他的身體受不了。但如果不讓他來幫忙他會傷心難過的。他看到我們把聖誕用的銀器早早地拿進來井在之後的三天裡都堆放在這兒時會氣得直哼哼。說真的,他是個可愛忠實的朋友。」她微笑地看著波洛,「你看,我們都在急切地等待著一個快樂吉祥的聖誕節,也是一個白色的聖誕節。」她一邊向窗外望去一邊補充道:「看,開始下雪了。瞧,孩子們回來了,您最好見見他們,波洛先生。」
波洛被格外正式地介紹給了大家。首先是科林和邁克爾,即在上學的孫子和他的朋友,都是十五歲上下的彬彬有禮的好孩子,一個金髮碧眼,一個皮膚黝黑;然後是一個和他們年齡相仿精力充沛、活潑開朗的黑髮女孩子——布里奇特。
「這是我的孫女——薩拉。」萊西大太說。波洛頗有興趣地看了看薩拉,只見她一頭蓬亂的紅髮,但很有魅力,舉止在他看來似乎有些莽撞,且帶有挑戰意味,不過看得出來她非常愛她的祖母。
「嗯,這位是李-沃特利先生。」
李-沃特利先生穿著漁夫穿的運動衫和一條緊身牛仔褲,梳著女孩子似的長髮,而且看上去讓人懷疑他早晨是否颳了鬍子。與他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叫戴維-韋爾溫的年輕人,這人斯斯文文的,臉上掛著一絲令人愉悅的微笑,身上散發著濃濃的香皂味。還有漂亮、熱情、大方的戴安娜-米德爾頓。
豐盛的茶點端了進來,年輕人歡呼雀躍著擁上去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這時萊西上校走了進來,他無視屋內的氣氛平平淡淡他說:「嘿,茶點?哦,該吃茶點了。」
他從妻子手中接過一杯茶,自己拿了兩塊烤甜餅,厭惡地看了一眼德斯蒙德-李-沃特利,然後在離他很遠的地方坐下。上校身材魁梧,眉毛濃重,一張臉黑裡透紅、飽經風霜,看起來很容易讓人聯想起當地農場的工人,與他莊園主的身份極不相稱。
「下雪了。」他說,「無疑我們要過個白色聖誕節。」
吃完茶點,大家就散了。
「我猜他們要去聽錄音機了。」萊西太太對波洛說道,同時憐愛地看著她的孫女走了出去,她柔柔的語調就好像在說:「孩子們玩他們的玩具士兵去了。」
「他們很在行。」她說。
可兩個男孩子和布里奇特卻打算去湖邊看看是否可以滑冰。
「我原以為今天上午我們可以滑冰的。」科林說,「但老霍奇金斯說不行,他總是那麼小心謹慎。」
「散散步吧,戴維。」戴安娜-米德爾頓柔聲說道。
戴維遲疑了一會兒,他在看著火紅頭髮的薩拉,她正挎著德斯蒙德-李-沃特利的胳膊,脈脈含情地看著他。
「好吧,」戴維-韋爾溫說,「那咱們走吧。」
戴安娜很自然地挽著他向花園那邊的門走去。這時薩拉說:「我們也去,好嗎?德斯蒙德,房間裡太悶了。」
「散步?」德斯蒙德嘲笑道,「我們還是開車去花野豬酒吧喝點什麼吧。」
薩拉猶豫片刻說:「還是去萊德伯裡商場的懷特哈特酒吧,那兒更熱鬧有趣。」
儘管薩拉沒多說什麼,但她本能地討厭和德斯蒙德去當地的酒吧,因為在金斯萊西人們還沒有這個習慣,這兒的女人們沒人常光顧花野豬酒吧。她憑直覺感到去那兒會氣死老克勒內爾-萊西和他善良的妻子的。而這時德斯蒙德-李-沃特利會說:「為什麼不呢?」薩拉感到一陣惱怒,他應該知道為什麼不!一個人怎能讓這樣慈祥可愛的老祖父、老祖母傷心呢?除非萬不得已。他們是那樣的和藹可親,讓她擁有自由自在獨立的生活,儘管他們一直不理解她為什麼願意住在切爾西那個地方,但是卻默默地接受了,一句埋怨的話都沒有。那當然是祖母的緣故,否則祖父會吵得左鄰右舍都知道的。
薩拉很清楚她祖父的態度。邀請德斯蒙德參加聖誕家庭聚會不可能是祖父的主意,祖母總是那麼寬厚仁慈。
當德斯蒙德去取車時,薩拉又返回來探進頭說:
「我們決定去萊德伯裡商場,」她說,「我們還想在懷特哈特酒吧喝點什麼。」
她的口氣裡有一絲對抗的意味,而萊西太太似乎並沒意識到。
「那好,親愛的。」她說,「我敢打賭那兒一定很有趣。戴維和戴安娜出去散步了,我明白了。我打心眼裡高興,我想邀請戴安娜來這兒再妙不過了。真可憐哪,二十二歲就守寡,希望她能早些找到意中人。」
薩拉警覺地看了看她:「您在說什麼呢,祖母?」
「這是我的一個小計劃,」萊西太大興致勃勃他說,「她對戴維來說很合適。當然我知道他深愛著你,親愛的薩拉,但你跟他不合適。我知道他不是你喜歡的那種型別的人,但我也不希望他傻里傻氣地愛著、痛苦著。我認為戴安娜真的很適合他!」
「您怎麼像個媒婆一樣,祖母。」薩拉說。
「是這樣的,」萊西太太說,「老太太們都願意做這樣的美事。我想戴安娜早就愛上他了,你不認為她很適合他嗎?」
「我可不敢這麼說。」薩拉說,「我認為戴安娜太正統、古板,太一本正經、嚴肅了,我想戴維娶了她會感到乏味至極的。」
「好了,好了,別亂說。那我們慢慢看看吧。」萊西太太說,「總之,你不愛他,親愛的,對嗎?」
「是的,一點也不。」薩拉衝口說道,然後她突然問了一句,「你喜歡德斯蒙德,對吧?祖母?」
「我想他的確很好。」萊西太太說。
「祖父不喜歡他。」薩拉說。
「嗯,你不能指望他,是吧?」萊西太太通情達理地說:「但我敢說他觀念改變之後會明白的,你不能太著急,親愛的薩拉。上了年紀的人改變觀念想法是需要時間的,況且你祖父很固執。」
「我不在乎祖父怎麼想或怎麼說。」薩拉說,「如果我喜歡我就和德斯蒙德結婚。」
「親愛的,我明白,我明白!但你需要試一試,而且要實際些,不要太感情用事。你祖父會給你惹很多麻煩的,這你也知道。你還沒到完全自主的年齡,再過一年,也就是明年,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且我想霍勒斯在這之前就會轉過彎來的。」
「您站在我這邊,親愛的,是吧?」薩拉問道,像只小鳥一樣摟住祖母的脖子親密地吻了吻她。
「我希望你幸福,」萊西太太說。「啊,你的心上人把車開過來了。要知道,我喜歡現在年輕人穿著緊身褲,看起來很瀟灑。只是,當然啦,腿看起來總是彎的,像有腿內翻症一樣。」
果真如此,薩拉心裡說道。德斯蒙德腿是不直的,她以前怎麼從來沒注意到。
「去吧,親愛的,希望你們玩得高興。」萊西太大說。
她看著薩拉走出去上了車,突然記起還有一位外賓,便徑直向書房走去。然而來到書房門口向裡一看,她發現赫爾克里-波洛正甜甜地睡著。她暗自笑了笑,轉過身,穿過大廳走進廚房和羅斯太太聊了起來。
「走吧,小美人。」德斯蒙德說。」你出來喝酒,你們家人肯定會發怒的吧?屋子裡的人落後於時代了,不是嗎?」
「他們當然不會大驚小怪的。」薩拉厲聲說著上了車。
「把那老外請到這兒來是什麼意思?他是個偵探,對嗎?這兒有什麼值得調查的事?」
「哦,他可不是由於工作的緣故才到這兒來的。」薩拉說道,「是我的外祖母埃德溫娜-莫爾科姆提出來的。我想他早就退休洗手不幹了吧。」
「照你這麼說他倒像頭落魄無用的老馬。」德斯蒙德充滿敵意地說。
「我想他是想來看看老式英格蘭聖誕節的。」薩拉含糊地說。
德斯蒙德輕蔑地笑了笑:「盡是些與我們格格不入的人。」他說,「我真不明白你怎麼能受得了。」
薩拉火紅的頭髮隨風飄著,她揚了揚倔強的下巴。
「我喜歡這樣!」她對抗地說。
「你不能這樣,寶貝兒。明天我們就把所有的事解決,去斯卡巴勒或其它的什麼地方。」
「我不能那麼做。」
「為什麼不能?」
「哦,這會傷他們的心的。」
「哦,得了吧!你自己也明白,你並不喜歡這種孩子氣十足的胡言亂語。」
「嗯,也許並不全是,但……」薩拉突然住了口。她突然感到內疚起來,她所盼望的更多的是聖誕慶宴。她喜歡這一切,但她不好向德斯蒙德承認這一點。他既不喜歡聖誕節也不喜歡家庭聚會。一時,她倒希望德斯蒙德聖誕期間不在這兒就好了,她這種想法很強烈。在倫敦看到德斯蒙德比在這兒的家裡看到他更使她愉快。
這時,兩個男孩和布里奇特正從湖邊走來,一邊走一邊吵吵嚷嚷地談論著滑冰的事兒。雪已下了一地。看樣子過不了多久會有大雪降臨。
「雪不會停的,」科林說,「我敢打賭聖誕節的早晨地上的雪會有幾英尺深。」
三個孩子都為這而感到興奮不已。
「到時候我們堆雪人吧。」邁克爾說。
「上帝,」科林喊道,「我記得自從我四歲起,就沒堆過雪人了。」
「我覺著堆雪人可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布里奇特搶著說,「我是說你們得首先知道堆雪人的方法。,,
「我們照波洛先生的樣兒堆個雪人。」科林胸有成竹他說,「我們可以給它安上兩撇大黑鬍子,正好化妝盒裡有一副。」
「要知道,我有些不明白,」邁克爾若有所思他說,「波洛先生怎麼會是一個大偵探呢?我不明白他怎麼一點兒也不像個偵探呢?」
「我知道,」布里奇特炫耀他說,「只有當你看到他手裡拿著放大鏡到處尋找著每一條線索、不放過每一個腳印的時候才認為他是偵探,對嗎?」
「我有個主意。」科林興奮他說,「我們給他弄個假象考考他!」
「假象?你是說……」布里奇特疑惑地看了看他。
「嗯,就是說安排一場謀殺案讓他來調查。」
「這主意太好了。」布里奇特興奮得跳了起來,「你是說雪地上有一具屍體之類的謀殺案?」
「是的,這將使他在這兒有在家的感覺,不是嗎?」
布里奇特聽了格格地笑了起來。
「我的話倒給你出了主意。」
「如果雪下得很大,」科林儼然像個資深偵探一樣分析道,「我們將安排一個無懈可擊的現場。一具屍體,一行腳印——我們必須安排得滴水不漏,把祖父的匕首偷來,然後到哪兒弄些血來。」
話音剛落,三人興奮緊張得屏住了氣,全然忘記了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接著又開始了熱烈的討論。
「在那廢棄的教室裡有顏料盒,我們可以把其中的紅色用來當鮮血。」
「我認為紅色有些太淺了,」布里奇特反駁道,「應該加點紅褐色。」
「誰來扮演那具屍體呢?」邁克爾問道。
「我來演吧。」布里奇特急忙說。
「哦,還是我吧,」科林說,「我早就想來著。」
「哦,不,不。」布里奇特搶著說,「必須由我來演。因為像這種情況屍體大多是女屍,這樣更刺激。美麗的女子無聲無息地躺在一片白雪中。」
「啊,啊,美麗的女子。」邁克爾嘲笑道。
「我的頭髮還是黑的。」布里奇特力爭道。
「那有什麼呢?」
「那是因為在白雪上黑色最醒目,我還要穿上我的那套紅睡衣。」
「如果你穿紅睡衣,那麼斑斑血跡就不明顯了。」邁克爾老練地說。
「但襯在雪地上很醒目。」布里奇特爭辯說,「而且那套睡衣還鑲有白邊,你知道,這樣血滴上去會很顯眼的。哦,妙極了,你們說波洛先生會信以為真嗎?」
「如果我們做得天衣無縫的話,那麼他會的。」邁克爾自信地說,「我們把你的腳印留在雪地上,還有另一行走向屍體的腳印——當然是男人的腳印。波洛要保護現場,因此他不會離得太近看出你是裝死。哎呀!」邁克爾說到這兒突然不言語了,他突然想到一個大家都沒想到的問題,科林和布里奇特莫名其妙地看看他,「你們想想他會不會生氣呢?」
「哦,我想不會。」布里奇特滿有把握地說,「我相信他會理解的,因為我們只是想玩個聖誕遊戲。」
「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在聖誕節那天實行我們的計劃。」科林想了想說,「我想祖父不喜歡這樣的,他可能還會生氣的。」
「那就在節禮日。」布里奇特建議說。
「就在節禮日吧。」邁克爾說。
「這樣我們也會有充分的時間做些準備工作,」布里奇特贊同道,「我們畢竟還有好多事要安排呢,我們去找找道具吧。」
他們匆匆忙忙地進了屋。
3
當晚大家都忙碌起來,很多的冬青和裝飾物都已拿了進來,聖誕樹擺在餐廳的一端。大家有的在裝點聖誕樹,有的在往畫框上掛冬青,有的在大廳找合適的地方掛聖誕裝飾物。
「天哪,這麼原始的慶祝方式還在這現代文明社會中存在著。」德斯蒙德嘲諷地向薩拉嫡咕著。
「我們一直是這樣做的。」薩拉反駁道。
「毫無道理!」
「哦,德斯蒙德,別不耐煩,我覺得這挺有趣的。」
「我的心肝,你怎麼能這麼想!」
「嗯,也許……不,不全是……但我還是有點喜歡這樣。」
「誰願意冒著大雪去做午夜彌撒?」在差二十分十二點時萊西太太大聲問道。
「我可不去。」德斯蒙德馬上表態說,「薩拉,走吧。」
他摟著薩拉走進書房,擺弄起了磁帶。
「親愛的,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德斯蒙德說,「午夜彌撒!」
「是的。」薩拉說,「哦,是的。」
大廳裡傳來一陣陣的笑聲,一陣穿衣、出門的腳步聲,大多數人都去做彌撒了。兩個男孩子、布里奇特、戴維和戴安娜冒著紛飛的大雪向有十分鐘路程的教堂走去。他們的笑聲漸漸消失在遠處的黑夜裡。
「午夜彌撒!」萊西上校哼哼幾句,「我年輕時從不去做午夜彌撒,彌撒,那是天主教的玩意!哦,真難為您了,波洛先生。」
波洛擺了擺手:「這沒什麼,別管我。」
「但我敢說晨禱對任何一個人都有益。」萊西上校說,「禮拜天的早晨去做褥告,聽唱詩班的孩子們歌唱,還有所有好聽的老聖誕聖歌,接著吃聖誕晚餐。多美啊,埃姆,難道不是嗎?」
「是的,親愛的。」萊西太太說,「我們一直是這麼做的,但年輕人更喜歡午夜彌撒,他們有這願望就不錯了。」
「薩拉和那傢伙就沒有去。」
「嗯,親愛的,我想你錯了。」萊西太太說,「你知道薩拉其實是想去的,但她不想這麼說。」
「她那麼在乎那個傢伙的話,真是不可思議。」
「她大年輕了。」萊西太太寬容他說,「您該休息了,波洛先生,晚安。祝你做個好夢。」
「您呢?夫人?你不打算休息?」
「我再等一會兒。」萊西大太說,「要知道,我得把長筒襪都裝滿。哦,我明白他們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們還是喜歡聖誕長筒襪這玩意。人們常把一些有趣的小東西放到裡面去,儘管是些不起眼的小東西,但大家會很開心的。」
「您為大家過個快樂的聖誕真是忙壞了。」波洛說,「我很敬佩您。」
說著他以宮廷的禮節彬彬有禮地捧起她的手畢恭畢敬地吻了一下。
「哼。」看到波洛離開後,萊西上校咕噥道,「甜言蜜語的傢伙,但他的確很欣賞你。」
萊西太太笑著看看他。「霍勒斯,你注意到了嗎?我正站在聖誕槲寄生的下面。」她像一個嫻靜的十九歲少女一樣甜甜地說。
赫爾克里-波洛走進他的臥室。這是一間寬敞的屋子,裝備良好的暖氣片。當他走到古式的帶有欄杆的床前時,發現枕頭上放著一封信,他疑惑不解地拆開信,從中抽出一張紙條,上面用大寫字母歪歪扭扭地寫著這樣兩句話:
不要吃那布丁,切記!好心的人。
波洛盯著那紙條,眉頭緊鎖。「奇怪」,他低語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4
聖誕盛宴在兩點開始了。巨大的圓木在龐大的壁爐裡伴著大家的歡笑聲僻哩叭啦地燃得更旺了。牡瀝湯已一掃而光,兩盤碩大的火雞端上來轉瞬間只剩了骨架不見了肉。現在到了午餐的高xdx潮,聖誕布丁被端了進來,大家緊張地看著八十歲的老佩維里爾哆哆嗦嗦地端著眾目矚望的布丁走來。他倔強地不讓任何人插手堅持親自端進來。萊西太太坐在那兒兩手緊張地握著,滿臉的擔心焦慮。她感到說不定哪個聖誕節佩維里爾會摔倒在地死去的。但她這次不願傷他的心還是答應了他的懇求。因為他寧願死去也不願活著做無用的傢伙。偌大的布丁被放在一個閃閃發亮的銀盤子裡,放在桌上,足球場似的布丁上插著一枝冬青,像一面勝利的旗幟,周圍紅藍色的火焰還吐著小火舌,煞是好看。大家禁不住歡呼起來。
按原先萊西太太的勸說,佩維里爾把布丁放在她面前以便由她來分配給大家,省得佩維里爾圍著餐桌一個個地服侍,如果是那樣,萊西太太心都會跳出來的。當布丁平安無事地放到她面前時,萊西太太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很快,盤子一個個地傳下去,每一塊布丁還都吐著火苗呢。
「波洛先生,許個願吧。」布里奇特叫道,「在火苗熄滅之前許個願,快點,親愛的,快點。」菜西太太靠在椅背上,滿意地舒了口氣,感謝上帝,一切進展順利,每人面前都有一份尚吐著火舌的布丁。餐桌上一片寂靜,大家都在認真地許著願。
這時,沒人注意到波洛機警地察看了一下他面前的布丁時顯露出的奇怪表情。「不要吃那布丁。」這見鬼的警告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他的那份葡萄乾布丁與其他人的沒什麼兩樣!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要知道赫爾克里-波洛從來不喜歡承認自己被難住的。他拿起勺和叉子。
「波洛先生,甜奶油汁?」
波洛自己盛了一點兒香甜地吃了起來。
「我們今天要喝個痛快,埃姆。這是不是最好的白蘭地?」萊西上校在餐桌的另一邊問道,他心情格外地好。萊西太太向他眨眨眼。
「羅斯太太堅持上最好的白蘭地,親愛的。」她說,「她說這是什麼也比不了的。」
「可惜啊,可惜。」萊西上校說,「每年聖誕就這麼一次,羅斯太太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了不起的廚師。」
「她的確是的,」科林說,「天下第一的布丁,哦。」他嘴裡塞了滿滿的布丁嘟噥著。
輕輕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波洛向他的那塊布丁插了一刀,咬了一大口,太好吃了!他又吃了一大口,突然一聲輕微的丁噹聲,什麼東西掉到他的盤子裡,他試探著用叉子叉了一下,坐在他左邊的布里奇特也湊了過來。
「波洛先生,我想知道您的布丁裡有什麼寶貝掉下來了。」
波洛把沾在上面的葡萄乾剔開,仔細一看,發現是個小小的白銀製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