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裝臺 陳彥 第2頁,共2頁

他急忙說:「招呼老師、師孃,也是一個學生應盡的本分,如果最後把老師的房產落了,那我成啥人了?落一地的閒話,不值乎。」

他越是這樣說,朱老師還越是想給他,可他到底還是謝絕了。並且,他親自到學校,找到校長,把朱老師的意思說了,學校也立即找了律師,到醫院辦理了相關手續。朱老師在手續上還要求加了一句話:

刁順子有權過問這筆錢的詳細開支。

在辦完手續後的當天晚上,朱老師就去世了。

順子一直後悔,不該讓醫生又在朱老師的脖子上開一刀。當時,朱老師痰出不來,醫生說要把喉管切開,朱老師直襬手,表示不同意,可他聽說,開啟了喉管,興許還有救,就硬讓開啟了,誰知開啟不久,朱老師就嚥氣了。他就一直痛悔著自己,臨走了臨走了,還讓老師挨一刀,這真是一個錯誤十分巨大的決定,好長時間過去了,他還都糾結著這件事。

老師這份捐贈,在學校自然引起了不小的注意,甚至連區教育局都來了人,告別儀式一應具事,自然就不用順子操心了。

他只跟著老師的遺體,這個倒是沒人操心。從前天晚上最後穿老衣,到連夜送進太平間,再到從太平間取出來,送火葬場,入冰櫃,都是他一手經辦的。

遺體告別儀式時,他特地來了個老早,早早把老師的遺體找到,一直號在手上,直到八點準時推到告別廳裡。這是因為,他哥火化時,還出了個差錯,殯儀館的人,竟然讓他把別人的遺體推了出來,等安放穩當,把蓋臉的紅布揭開時,才發現不是刁大軍。他連忙把人又推了回去。他說錯了,殯儀館人還說,怎麼會錯呢?他說就是錯了,管理員就讓他挨個找。這天早晨,一共有二十幾具遺體,都已化好妝了,在排隊等著火化。每個人都蓋著一樣的大紅被子,臉也都是用一塊紅布遮著。本來刁大軍的個子大,是容易辨認的,可那場大病,讓他哥最後只剩下四五十公斤了,因此,他先後掀開幾個蓋簾,都不是的。有一個個子特別大的,掀開一看還是個女的,嘴畫得血紅血紅的,嚇得他當下就冒出一身冷汗來。他不停地拍著胸口說:「哥,你在哪裡,可別嚇我噢,我膽小。」所以在朱老師火化這天,他就來得特別早,他知道,老師今天的葬禮,可能比較隆重,由他經管遺體,絕對不能出岔子。

可當他把朱老師的遺體,準時十分莊重地推進告別廳時,他心裡還是涼了半截。大廳裡,一共只站了十幾個人,有學校領導,還是個副的,學生也只來了四五個人。在朱老師去世的時候,他還給好幾個同學發了資訊,他以為,今天會來不少人呢,沒想到大廳裡會是這麼一副淒涼景象。他看著老師瘦得只剩下二指寬的臉頰,還有那滿頭白髮,就哭得有些難以自持。

告別儀式完了,人都走了,他又把老師推到火化爐前,把老師送進爐子,張著嘴,看著人家澆了一汪油,嘭的一下,就把老師燃燒成一個大火球了。那天火化他大軍哥,他還聽見裡面燒得嗶嗶剝剝直響,他身上的肉,也隨著直朝下垮。

過了許久,老師成一堆灰了,他又剷出來,裝進骨灰盒裡,有幾根骨頭棒翹著,他還動手碼了碼,然後拿到郊外師孃的墓地,把老師送了進去。

他哥刁大軍的後事,也都是他這樣處理的,不過,朱老師在師孃死時,墓已固好了,而他大軍哥是在死後才來置辦的。他把他哥埋在了他父母身旁。父母左邊睡著刁大軍,右邊睡著他二哥刁福生。他二哥抽大煙死後,也是他一手經辦的。那是一個夏天,從村裡一個廢倉庫裡發現時,二哥都臭了,公安驗完屍,他就進去,用一塊塑膠布把人一包,背了出來。他記得火化那天,沒一個人來,連大軍哥也在澳門,沒聯絡上。他還記得,那天下著特別大的雨,他是穿著雨衣,把骨灰盒抱到這裡,埋了的。

他把朱老師的骨灰安頓好後,磕了三個頭,又把面值一億元的冥幣燒了好幾百張,他在心裡默想,老師和師孃在那邊,就是辦一座大學也夠了。

那天他給他大軍哥,還捎帶著給他福生哥,也是燒了好幾百張億元大鈔的,不過他稟告說:大哥,二哥,喜歡賭,喜歡抽了,你就賭,就抽吧,沒有了,給弟託個夢,弟再給你們燒,這錢來得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