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德一步步向紀雲禾靠近。她看著紀雲禾蒼白的面色,神情更加愉悅。但她並不全然不知事。她看出了紀雲禾移動的方向,手中長劍一劃,紀雲禾身後忽起一股巨大的風。
失去一臂的紀雲禾根本無法與此力相抗,她被風往前一推,下一瞬,她的脖子便被順德掐在了手裡。
順德看著紀雲禾的臉,手中長劍變短,化作一隻匕首的模樣:「你說。」順德眼中映著熔岩的紅光,讓她宛如一隻從煉獄而來的厲鬼,她說著,手便已經抬了起來,在紀雲禾臉上劃下了長長的一道傷口,從太陽穴一直到下頜骨,鮮血流淌,染了她滿手,這鮮紅的顏色,更讓她興奮起來。
「本宮是先刺瞎你的眼睛,割了你的耳朵,還是先將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切掉?」
出人意料的是,紀雲禾在此時唇角卻彎起了一個弧度。
她滿臉鮮血,身體殘缺,瀕臨死亡,而她眸中的神色,還有嘴角的不屑,都在告訴順德,即便是此刻,她也未曾懼她,更不曾臣服於她。
「你真可憐。」紀雲禾道。
順德眼眸之中的滿足一瞬間被撕碎了。
她神色變得猙獰,五指一緊,狠狠掐住紀雲禾的脖子:「本宮還是先割了你的舌頭吧。」
她抬起了手。
與此同時,雪山之下,馭妖臺中,側殿裡的床榻之上,一道白色的光華驀地在長意身上一閃。
那頸項之下,銀髮間的陣法輪轉。
氣息沉浮之間,冰藍色的眼瞳忽然睜開。
而雪山之上,雷火岩漿不知疲憊地翻湧滾動,洞口之中,忽然發出一聲沉悶之響,岩漿迸裂,從洞口之中跳躍而出,裹挾著新的濃煙,鋪灑在周圍地面。
一股不受順德控制的灼熱氣浪蕩出,溫度熾熱,讓在法術保護之下的順德都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
而就在這眨眼的一瞬間,時間好似被拉長了,白光自熔岩之後破空而來,一把冰錐般的長劍從紀雲禾耳邊擦過,直取順德咽喉!
冰錐輕而易舉地刺破順德的法術,在順德毫無防備之際,一劍穿喉。
順德霎時間鬆開手,踉蹌後退數步,捂著咽喉,面色發青,但鮮血盡數被喉間冰劍堵住,讓她說不出話,甚至也嘔不出血來。
而紀雲禾則被一人攬入懷中。
銀髮飛散間,紀雲禾看著來人,帶血的嘴角揚起滿滿的笑意:「你醒了。」
冰藍色的眼瞳將紀雲禾臉上的傷,還有肩上的殘缺都看在了眼裡。
長意眼瞳震顫,唇角幾乎不受控制地一抖。渾身寒意幾乎更勝此前被冰封之時。
「我沒事。」紀雲禾緊緊盯住長意,她尚餘的手將他的掌心握住,寬慰道,「你知道,我沒事。」
看著紀雲禾眼中的鎮定之色,長意此時閉了閉眼,方忍住心頭錐痛。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面上已是一片肅殺,他看向順德。
面前,紅衣公主委頓在地,她喉嚨間的冰劍讓她劇痛,冰劍不停地消融,卻沒有化成冰水落在地面,而是不停地順著順德的皮膚往外擴張,不過片刻,便將順德的臉與半個身體都裹滿了寒霜,哪怕是在這灼熱之地,她身上的霜雪也半分未消。
長意將紀雲禾護在身後,他上前兩步,看著捂著喉嚨不停地想要呼吸的順德。
他本是大海之中的鮫人,與這人世毫無干係,卻因為這個人的私慾,一路坎坷,走到現在。
及至冰劍完全消融,化作冰霜覆蓋了順德周身。
順德方仰頭,嘶啞著嗓音看著長意:「你……不可能……為何……」
長意根本沒有與順德說任何廢話,抬手之間,攜帶著極寒之氣的冰錐再次將順德穿胸而過,與之前的冰錐一樣,它也不停地消融在順德的身體之間。
「你沒有……如此……之力……」
順德的身體欲要再起青光,長意眉目更冷,一揮手,在四周灼熱乾渴之地竟然冒出一股極細的冰針,將順德的四肢穿過,使她根本無法用手結印。
紀雲禾站在長意身後,看著他頸項之處的陣法光華,微微動容。
「這才是我的本來之力。」長意看著全然動彈不得的順德道。
「為什麼……」順德極其不甘,看著長意,咬牙切齒,「為什麼!」
「鮫人的沉睡,本就是個局。汝菱,你到底還是看不穿。」這聲音自濃煙另一頭傳來時,順德霎時間便愣住了,她僵硬地轉過頭,卻只見白衣白袍的大國師緩步而來。
大國師的神色是一如既往地清冷。
即便在這血與火之中,他的面色也未改分毫。
看著大國師,順德神色更是震驚:「不可能……我將你關起來了,我……」順德一頓,她在離開京師的時候,算計了所有,卻未曾去牢中看上一眼。她篤定,她是那麼篤定,大國師肯定已經廢了……
但他……他竟然來到了北境,他竟然助紀雲禾與長意他們……殺她?
姬寧來北境的時候,便是帶大國師一同來的。
而那時,用過佘尾草的長意本也已經醒了。但來到北境的大國師卻與紀雲禾、長意、林昊青密議,佘尾草乃極珍貴之物,本可助人重塑經脈,若使用恰當,能使斷肢者重獲新生。長意被法術反噬,用佘尾草可疏通經脈清除反噬之力,大國師卻有陣法可用佘尾草之力助長意重新連上身體之內所有被斬斷的經脈。
也是那時,紀雲禾才知道,鮫人開尾,開的不僅僅是尾,還有他一半的力量。
佘尾草可讓長意重新找回自己的尾巴,重新找回自己的另一半力量。
而順德雖然擁有了青姬與大國師之力,但她自己卻沒有修行之法,她會不斷地消耗身體裡的力量。所以她在京城之時,不停地找馭妖師與妖怪,吸取他們身上的功法。
但是到了這裡,無人再給她供給功法了。
邊界的火焰結界對順德是消耗,她的傀儡大軍也是消耗,在雷火岩漿旁,順德要不停地用法術抵禦此處的灼熱,這更是不停的消耗。只要能將順德在此處拖住足夠長的時間,她身體裡的力量總有消耗殆盡之時。
而天地之力並不會消失,雷火熔岩還可再灼燒百年,千年……
唯一齣乎他們意料的是,順德來得太快了。
若長意甦醒得再晚片刻,他們的計謀或許真的就要失敗了。
「為什麼你要殺我?」而此時的順德,在意的卻不是紀雲禾與長意的計謀,她在意的是大國師,「你不是要為天下辦喪嗎?他們都成了我的傀儡,就都死了,這是你的夙願啊!我是在助你完成你的夙願啊!」
大國師看著順德,沉默了片刻,隨即道:「我的夙願,希望我終結這人世的混亂。」
他的夙願,並非為天下人辦喪,而是為那一人鳴不平。
大國師來北境的時候,長意與林昊青並不信任他。當時他也如是對紀雲禾他們說,紀雲禾選擇了相信他。
因為她曾在國師府與大國師相處過,她也見過寧悉語,她知道這對師徒之間的糾葛。
百年恩怨,起於他手,也終將滅於他手。
她並不能完全確定大國師是否真的願意幫助他們,她只是以她見過的人心在賭,而她賭贏了。
「哈哈……」順德嘶啞地笑出聲來,她動彈不得,連胸腔的震顫也顯得那麼艱難,她聲音難聽至極,但她還是不停地笑著,「你們想這樣殺了我……但我不會就這樣死……」
她掙扎著,在長意的冰針之中,以撕破自己的血肉筋骨為代價,她抬起頭來,血紅的眼睛盯著紀雲禾:「我不會這樣死,我功法仍在,我仍有改天之力,我身亡而神不亡,我會化為風,散於空中,我會殺遍我遇到的每一個人。你們抓不住風,也抓不住我。」
她說著,髮絲慢慢化作層層青色光華,在空中消散。
青色光華飄飄繞繞,向天際而去。
「你要是想救人,可以……」順德盯著紀雲禾,「你與我同為半人半妖,你可將我拉入你的身體之中,跳入雷火岩漿之中。」她詭異地笑著,「我這一生的悲劇因你與這鮫人而始,你們若想救天下人,那你就與我同歸於盡吧……」
她身形消散,越發地快。
紀雲禾卻是一笑:「好啊。」
她望了長意一眼,往前行了幾步,走到順德面前蹲下。
「那我就與你同歸於盡。」
她說著,斷了一隻手的她神色並不懼怕,她身後的長意竟然也未曾阻攔,順德尚未消失的眉目忽然一沉。
紀雲禾卻已經用尚存的左手搭在了順德的頭上。紀雲禾身後九條黑色的尾巴將空中飄散的那些青色光華盡數攬住。
「為什麼?」順德驚愕地盯著紀雲禾,「為什麼?」
「因為,你這般做,我們也早就料到了。」
順德猛地盯向一旁的大國師:「不……」
但一切都晚了!大國師手中掐訣,紀雲禾腳下金色光華一閃而過,光華的線連著雷火岩漿旁邊的泥土。
在灰燼塵埃之下,紀雲禾前幾日在那裡畫下的陣法陡然亮起。
這個陣法順德記得,她曾在國師府翻閱禁書時看到過,這是馭妖谷……十方陣的陣法!是大國師當年封印了青姬百餘年的陣法!
這個陣法雖未有馭妖谷里的那般巨大,也沒有十個馭妖師獻祭,但若只是要將她困在其中,也是綽綽有餘!
「為什麼?」順德混亂地看著面前的紀雲禾,又看向她身後平靜的長意,「為什麼?你也會死!為什麼?你笑什麼!」
順德身體之中青色的光華不停地被紀雲禾吸入體內,巨大的力量讓紀雲禾的面色漸漸變得痛苦,但她嘴角還是掛著淺淺的微笑。
十方陣光華大作,大國師的身體也漸漸泛起了光華。
「師父!」順德看向另一邊的大國師,「師父!汝菱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
十方陣必須要人獻祭,大國師看著漸漸消失在紀雲禾身體之中的順德,神色不為所動。金光漫上他的身體,大國師甚至未再看順德一眼,他仰頭,望向高高的天際。
濃煙之後,藍天白雲,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正在此時,清風一過,他閉上眼。獻祭十方陣的大國師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神情,是面帶淺笑。
萬事不過清風過,一切塵埃,都將歸於虛無。
大國師的身影消失,十方陣終成,紀雲禾也將哀號不已的順德盡數吸入身體之中。
她站起身來,隔著金光十方陣,看向外面的長意。
長意靜靜凝視著她。
「待會兒,一起吃頓好的。」紀雲禾道。
十方陣外的長意點點頭。
紀雲禾對長意擺了擺手,縱身一躍,跳入了雷火熔岩之中。
翻滾的岩漿霎時間將紀雲禾的身影吞噬。
饒是通曉一切因果,及至此刻,長意心頭還是驀地一痛。
雷火熔岩之中,紀雲禾的身影消解,青色的光華再次從裡面閃出,但十方陣宛如一個巨大的蓋子,將所有的聲音與氣息都罩在其中。
長意在旁邊守著,直至熔岩之中再無任何聲息,他在十方陣上又加固了一層冰霜陣法。
隨後身形隱沒,眨眼之間,回了馭妖臺。
身邊,姬寧急急追上前來想要詢問情況,林昊青在一旁目光緊緊地追隨著他。而他只是馬不停蹄地往馭妖臺側殿之後的內殿趕去。
推開殿門,他腳步太急,甚至被門檻絆了一下。
旁邊的姬寧愣住,還待要追問,林昊青卻將他拉住。
長意腳步不停,一直往內裡走去,穿過層層紗幔,終於看見紗幔之中,黑色陣法之上,一個人影緩緩坐起。
長意撩開紗幔走入其中。
完好無損的紀雲禾倏爾一抬頭,看向他。
四目相接,長意跪下身來,將紀雲禾攬入懷中。
紀雲禾一怔,隨後五指也穿過長意的長髮,將他輕輕抱住:「你不是知道的嗎,那只是切了一半的內丹做出的我。」
「我知道。」
他知道,在他們與大國師謀劃這一切的時候,林昊青提出順德身體消亡之後,恐力量難消之事,林昊青當即便有了這個提議。
他曾用紀雲禾的內丹做了一個「阿紀」出來,現在要再切她一半內丹,做「半個」紀雲禾出來,也並非難事。
長意在知道這一切之後,才陷入了沉睡,讓佘尾草去修補自己體內的經脈。
但是在清醒之後,看到那樣的紀雲禾,他還是忍不住陷入了恐慌之中,看著她跳入雷火岩漿,他依舊忍不住驚慌、害怕……直至現在,將她抱在懷裡,實實在在地觸碰到她,與她說話,嗅她的味道,他方才能稍安片刻。
「長意,」紀雲禾抱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沉著道,「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邊界順德的萬千傀儡盡數化作飛灰,清風恢復了自己的秩序,將他們帶走。
陣前的馭妖師和妖怪們沒有了隔閡,抱在一起歡呼雀躍。
洛錦桑的傷被軍醫穩定了下來。
一切,都結束了。
林昊青與姬寧接到急急趕回的妖怪傳來的訊息,邊界的戰事停歇,他們在這樣的態勢下,活了下來,所有人正準備回到北境。
長意此時方才將紀雲禾放開。「走吧。」他看著紀雲禾,「你方才說的,我們先去吃頓好的。」
紀雲禾笑笑:「我這躺久了,腿還有些軟,不如,你揹我吧。」
長意沒有二話,蹲下身來將紀雲禾背了起來。
姬寧想要阻攔:「外面都是人……」
「不怕看。」長意說著,便將紀雲禾背了出去。
一邁出殿門,外面皆是歡呼雀躍的聲音,沉悶的北境從來未曾如現在這般雀躍過。
長意與紀雲禾嘴角都不由得掛上了微笑,正在此時,清風一過,天正藍,雲白如雪。
…………
長意將北境尊主的位置撂下,丟給了空明。
當時洛錦桑的傷好了一大半,但還是下不了床,空明整日里一邊要照顧洛錦桑,一邊要忙北境的事務,本就兩頭跑得快昏過去了,長意又忽然撂了挑子,說忙夠了,要出去玩。隨後帶著紀雲禾就走了,半點沒考慮他的心情。這把空明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好在現在北境的事情忙是忙,卻忙得不糟心。
長意也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敢甩手離開的。
紀雲禾曾經總夢想著仗劍走天涯,現在,長意便帶著她去實現自己的願望。
他們從北方走到了南方,終於見到了大海。
當時正好夕陽西下。
「大尾巴魚,」紀雲禾看著一層一層的浪,忽然看向長意,「你找回了自己本來的力量,那是不是意味著,你的尾巴……」
他們一路走來,長意都沒有提過這事,他的力量雖然回來了,但他並沒有去印證自己的尾巴是不是回來了,他刻意避過這件事,只怕如果沒有,自己失落便罷了,萬一惹得紀雲禾失落,他是萬萬不願的。
但紀雲禾此時忽然提到此事,他默了片刻。
「試試。」他道,隨即將自己的外衣褪下,放在了紀雲禾身側。
紀雲禾巴巴地看著他:「褲子得脫吧?」
長意沉默了片刻,看看左右。左右無人,除了紀雲禾。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這兩條腿長久了……忽然要脫褲子,那可是……
「我先去海里。」他說著,轉身慢慢走入了大海之中。
海浪翻湧,漸漸吞沒他的身影。
紀雲禾帶著些許期待與緊張,跟著走到了海邊,海浪一層層堆在沙灘上,浸溼了紀雲禾的裙襬。
近處的海浪不停,遠方的海面也不停地蕩著波浪,一切與平時並無兩樣,長意好似就此消失在了大海里一樣,再無訊息。
紀雲禾站在岸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忽然之間,遠處一聲破水之聲。
紀雲禾眼瞳忽然睜大,一條巨大的藍白色魚尾從海面仰起。
鱗片映著波光,將紀雲禾漆黑的眼瞳也染亮了。她唇角微微一動。
從未覺得海浪如此溫暖,海風也吹得這般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