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下) 第十八章 終局

「我的夙願,希望我終結這人世的混亂。」

順德的到來完全出乎眾人的意料。

外面的天空被燒得猶如血色。

空明眉頭緊皺,立即便出了門,洛錦桑也連忙跟了上去。

沒過多久,北境城中不少馭妖師與妖怪皆御風而起,集結著往邊界而去。

紀雲禾光是通過側殿的窗戶,便看見了外面不少御風而起的人,猶如雨點一般往邊界而去。林昊青抹乾淨了嘴角的血,這才道:「慌什麼。」他有幾分自嘲地道,「這還只是她百里之外的力量呢。」

林昊青一言,使紀雲禾神色更加沉凝,紀雲禾望向林昊青:「她還在百里之外?」

「她借思語看到了我,我自然也看到了她。」林昊青道,「她現在雖在百里之外,但你我說話的工夫,或許她便到幾十裡外了。她五行為木,御風之術本就勝過他人許多,如今身體之中又有大國師與青姬之力,操縱天下之風,於她而言,也是易事。」

順德公主還在北境邊界百里之外,邊界離這馭妖臺又有百里的距離,而剛才順德竟然通過思語,看到了林昊青,而後操縱風起……

紀雲禾掃了一眼屋中散落的物件,最後目光落在長意臉上:「順德的力量比我們預估的更加深不可測,結界是我打下的樁子,我得去邊界。若結界破了,我也會誘順德前往雷火之處。長意清醒之前,便由你幫我守著他吧。」

她說罷,轉身要走,林昊青喚的是她的名字,卻只看著床榻之上的長意,沒有看她。

「莫要拼命。」

四個字,在這樣的時刻脫口而出,這或許是林昊青與她說的最像家人的幾個字。

紀雲禾嘴角微微動了動:「好。」

紀雲禾踏步出了側殿,身後九條黑色的狐尾在空中一轉,她身影如煙,霎時間劃過天際,融入外面的「雨點」之中。

林昊青走到還在床榻上的長意身側,看著還閉著眼睛的鮫人。鮫人修長的指尖微微一顫。

林昊青道:「她會沒事的。」

顫動的指尖復而歸於平靜。

…………

紀雲禾趕到邊界的時候,看到了萬萬沒想到的一幕。

她一直以為,順德只有孤身一人了,卻沒想過,她竟然可以用法術造出屬於她自己的一隊傀儡大軍……

在邊界巨大的結界之外,難民已經不見蹤影,觸目可及的,皆是身上微微泛著青光的順德的傀儡!

他們表情空洞,神情呆滯,每個人的眉心都連著一道青色的氣息,遙遠地引向南方的某一個點。他們像沒有知覺的螞蟻,聽從蟻后的命令,前赴後繼地往前行。

操縱他們的是木系法術,在觸到高聳如雲的火焰城牆之後,他們便立即被焚燬。

空氣中,一時間瀰漫的都是焚燒的焦煳臭味與飛灰。

紀雲禾站在城牆之上,遠遠眺望而去,只見在那青色光芒的最終端,有一人還是一身紅衣,她赤腳坐在數十人抬著的轎子上。

這一幕,讓紀雲禾霎時間想起了許多年前,她在馭妖谷第一次見到順德的模樣。

高傲,冷漠,生殺予奪皆在她手。

只是相比當時,她的形態更添幾分瘋狂。她在轎上飲酒,飲完了,便看似隨意地把酒壺往前一扔,酒壺攜著她的法術,遠遠飛來,重重撞在火焰城牆之上。

「轟」的一聲巨響!

明明只是一個看起來小得不能再小的酒壺,卻將火焰結界砸出了一個破口,整個結界重重一顫,只是下方的火焰很快又燒了上去,將上方的破口彌補。

結界之內的人無不驚駭。

順德見狀卻是哈哈大笑了起來,她的笑聲隨著風,傳遍北境曠野,令所有人心脈震顫。

她的轎子停在離結界百十丈之處,她一抬手,手中青線轉動。

下方的傀儡們額間青光一閃,腳步慢慢加快,到最後竟然瘋狂地跑了起來,他們一個接一個,不要命地撞上結界,宛如飛蛾撲火,一時間,結界下方一片塵土飛揚,飛灰騰起,遮天蔽日。

結界將所有的塵埃與混亂都擋在外面,但這些傀儡不要命地前仆後繼,在還擁有一絲理智的人眼中,十分令人膽寒。

饒是這些馭妖師與妖怪手上都沾染過鮮血,也不由得汗如雨下。

這場戰役與其他的戰役不一樣。任何戰役的軍士都是為求生,而順德的大軍卻是為……求死。

漸漸地,他們人數太多,竟然一層搭一層,用屍骨與飛灰在結界之外累積成了一座山。

其高度幾乎要漫過玄鐵城牆。

「他們要死,那就讓他們來。」紀雲禾說著,在城牆上揮手下令。

結界之內,城牆之上,徐徐升起一股狼煙,緊接著,邊界十數處城牆之上皆升起了煙,城牆旁便是紀雲禾打下的結界樁子,黑色的狐火在裡面燒成通天的巨柱。

紀雲禾手中捏訣,腳下陣法光華一閃,光華如水滴平湖,層層波浪蕩漾開去,沒入大地。

黑色狐火轉而升騰起兩股狐尾一般的火焰,火焰飄在城牆之外,似尾又似兩隻巨大的手,在結界之外橫掃而過,將撲上來的傀儡屍首堆積的屍山盡數撫平。

黑色火焰呼嘯著在地上橫掃而過。

而紀雲禾捏訣之時,卻讓那一端的順德看見了她。

遙隔百丈,順德眉眼一沉。

她在那巨大的轎子之上站了起來。

風聲從她身後呼嘯而來,拉動她的衣袂,順德輕描淡寫地從身邊的人背後取了一根羽箭下來,沒有用弓箭,她握著羽箭,宛似在玩一個投壺的遊戲。

而她的「壺」,卻是百丈之外,結界之內的紀雲禾。

順德一勾唇角,手中羽箭隨風而去。

箭如閃電,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眨眼間,它便已經破開重重飛灰,刺穿不知多少傀儡的屍體,徑直殺向結界之後的紀雲禾。

城牆之下的黑色火焰飛舞過來,似要將羽箭擋下,可在它靠近羽箭之前,便被隨箭而來的巨大氣浪推散。

箭穿過黑色火焰,在火焰中留下一個圓形的空洞,空洞的背後是順德倨傲的笑容。

羽箭尖端被火焰結界擋住。

「咔」的一聲,巨大的光華之後,羽箭灰飛煙滅,同時也將紀雲禾身前的火焰結界打碎。

火焰結界震顫不已,外面的飛灰通過這個破口飛了進來。

就在這眨眼的時間裡,那些不要命的傀儡便爬上了城牆,從這個破口間鑽入。這不用紀雲禾動手,身旁的馭妖師已經將他們解決了。順德公主這一箭雖然厲害,卻未動搖結界根基,下方的火焰很快又燒了起來,將破口修補。

而紀雲禾的神色卻微微沉了下來。

「結界擋不住她。」紀雲禾對身邊的空明道,「這些傀儡是依她的法術而生,只要殺了順德,這些傀儡便皆可消失。但這裡,不是與順德一戰的地方。」

空明轉頭看紀雲禾:「你待如何?」

「待會兒露個破綻,讓她來追我。我將她引去雷火岩漿處,你們只要擋住這些傀儡,不要讓他們趁機踏入北境即可。」

「沒問題。」

話音剛落,遠方的順德又拈了三支羽箭,這一次,她的箭未向紀雲禾而來,而是分別落在了火焰結界上三個不同的地方。

結界應聲而破,沉重的轟鳴猶如戰鼓擂響,宣告著兩軍短兵相接的開始。

順德三次抬手,扔了九支羽箭,傀儡從結界破口鑽入。

紀雲禾不再猶豫,徑直從其中一個破口之中主動躍出,黑色的狐尾立在空中,比其他人都要醒目。

順德自然也看見了她。順德一眯眼,風自手邊起,她以法術混在手中的羽箭之上,向紀雲禾所在的方向狠狠擲了過去。

紀雲禾不躲不避,九條尾巴在身後轉動,待羽箭前來,只聽一聲厚重的聲響,猶如一記天雷。

順德唇角一揚,還未完全勾起,在紀雲禾那方便忽然聚起一團黑色狐火,狐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裹挾著她的法術與羽箭,竟又從那方扔了回來!

火焰擦過順德耳邊,將她身後為她抬轎的傀儡灼燒乾淨。

火焰又摩挲著地面,旋轉而去,及至最後,一路灼燒,將順德身後的傀儡全部燒成了飛灰。

順德看著身後的一片焦土,再回過頭來時,盯向紀雲禾的目光裡已是滿滿的殺氣。

而在紀雲禾身後,她此一擊無疑是大大地鼓舞了士氣,北境的人們高聲呼喊著,舉起武器,奮勇殺敵。

紀雲禾沒有回頭,她只盯著前方的順德。

果然不出紀雲禾所料,她此舉刺激了順德!長風湧動,順德身影飛上前來,她的速度比紀雲禾想象中的更快!只一擊,便將紀雲禾擊入結界之內!

結界的火焰雖然不足以傷到紀雲禾,但這一擊的力道卻徑直讓紀雲禾嘴角流下血來。

「你算什麼東西?」順德立在空中,她周身被青色的法術包裹,她就站在那火焰結界之中,任由火焰在她身邊衝擊,卻傷不了她絲毫!

城牆之上,其他人無不驚恐。空明面色沉凝,他下意識地將身側的洛錦桑護住,但一轉頭,卻不知洛錦桑去了何處。空明沒時間分心找洛錦桑,只得戒備地盯著上方的順德。

大國師與青姬之力,到底是過於強大,在絕對力量面前,他們打下的結界樁子,所做過的那些努力,好似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火焰中,順德周身豔紅的衣服翻飛,頭髮披散,她聲音尖厲,宛如一隻來自地獄的惡鬼:「本宮早該將你殺了。」

紀雲禾一笑,站起身來:「只可惜,你一直未能如願,現在也是。」

紀雲禾的話令順德更加憤怒,長風一過,便殺向紀雲禾,紀雲禾卻御風而起轉身要逃。

「想走?」順德向著紀雲禾追去。

順德離開,追著紀雲禾去了北境雪山之處。

而順德破結界而入,使得其他的傀儡盡數翻越結界,衝入了邊界之中。

短兵相接之間,一切都變得十分混亂。

「洛錦桑!」空明高聲呼喚著洛錦桑的名字。他早讓她不要跟過來,此前在馭妖臺側殿的時候,她便被震傷了心脈,以她的力量,能殺多少人?

「真是會瞎添亂!」空明一咬牙,忽然之間,一道劍自身後劈砍而來。空明一回頭,抬手擋開來人,卻在看見來人的臉時陡然愣住。

姬成羽……他的弟弟。

他已經有許多年未曾見過姬成羽了。數不清幾年,抑或十幾年。他離開國師府的時候,曾想過,有朝一日,他們或許會站在對立面。但從沒想過,會是以今天這樣的形式。他將面對一個已經死掉的,被操控的姬成羽。

空明愣愣地看著他,卻在此時,姬成羽忽然動手,他動作變得比空明想的要快很多,長劍穿胸而來,空明在愣怔之際,四肢反應遲鈍,避無可避。忽然之間,姬成羽的劍尖停在了他胸口前一寸的地方。

空明愣神,卻見姬成羽的劍尖上滲出了幾滴鮮血。

鮮血順著寒劍流淌,隨後一滴一滴,在空明身前滴落在地。

一片空地上,一個人影出現。是隱身了的洛錦桑。

「我……我可沒有添亂。」

身後城牆邊上的黑色狐火一掃而過,將城牆上的傀儡盡數拍散。空明抱著洛錦桑蹲下,他幫洛錦桑按住胸前的傷口。

「閉嘴。」

他握緊了她的肩頭。

「我本來是要去幫雲禾的,但你比較笨,就先救你吧……」饒是到現在,洛錦桑還是絮絮叨叨道,「我現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得講道理,以後……要報恩,可是要……以身相許的。」

空明牙關緊咬,平日裡的冷靜盡數都被打破:「你閉嘴。」

她胸口開了個洞。

「你許不許?你不許,我就這樣疼死算了,你許,你許我就努力忍一忍。我……」洛錦桑還要絮絮叨叨地繼續說。

空明惡狠狠地給她摁住胸口的傷,忍無可忍地罵她:「你胸膛破了個洞!你能不能閉嘴!我許!你給我閉嘴!」

得償所願,洛錦桑咧嘴笑了笑:「那你就答應了,等打完了這場仗……你就娶我……」她聲音漸小,眼睛慢慢閉上。

空明只覺喉嚨霎時間被人擒住,連呼吸都十分艱難,每一口氣,都呼得生疼。

他握住洛錦桑的脈搏,微弱……但萬幸,還在。

邊界天邊的紅光已經亮成一片,在北境也能將那方看得清清楚楚,那空氣中焦煳的味道似乎已經隨風蔓延到了此處。

馭妖臺中,林昊青看著遠方的紅光,眉眼之下一片陰影。

「為何還沒醒?」姬寧的聲音從林昊青身後傳來,他在長意床邊焦急地來回踱步。

「順德來得太快了。」林昊青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姬寧蹲下身去,側著臉看向長意的頸項處。

在他頸項邊上,細小的白色陣法在銀髮之間輪轉。若不是從姬寧這個角度看去,尋常根本看不見。姬寧輕輕一聲嘆息:「這陣法何時才能發出光華啊……」

林昊青亦是沉默。

「等吧。」

姬寧轉頭,目光越過林昊青的身影望向外面紅成了一整片的天空:「我們等得到嗎?」

林昊青沒有再回答他。

…………

紀雲禾答應過林昊青,不拼命。

但她食言了。

只因順德如今的力量已經超過了他們之前所有的預判。大國師與青姬,這兩人的力量或許一直以來都被人低估了。紀雲禾光是為了吸引順德來到雷火岩漿處而不被她殺掉,便已經用盡了全力。

等到了雷火岩漿的雪山邊上,紀雲禾已被這一路以來的風刃切得渾身皆是傷口。她藉著熔岩口外的滾滾濃煙暫時掩蓋了自己的身影。

她以法術療傷,卻恍惚間聽到身後腳步一響。

紀雲禾回過頭,卻見順德周身附著一層青色光芒,踏破濃煙,向自己走來。

「本宮還以為你有何妙計,原來是想借助這熔岩之地,剋制本宮?」她輕蔑一笑,「天真。」她抬手,長風一起,徑直將這山頭上的濃煙吹去。

風聲呼嘯間,紀雲禾衣袂翻動,髮絲亂舞,她與順德之間終於連濃煙都沒有了。

十丈之外的熔岩洞口清晰可見。

兩人相對,時間好似又回到那黑暗的國師府地牢中。那時候地牢火把的光芒一如現在的熔岩,將兩人的側臉都映紅了,宛似血色。紀雲禾曾聽說,自她被長意救出國師府後,順德便開始懼怕火焰,但現在,她沒有了這樣的懼怕。

順德看著自己的手掌,五指一動。紀雲禾沒看見,但她能想到,邊界之處定是又起了風波。

她道:「本宮如今,何懼天地之力?」

紀雲禾抹了一把唇角的鮮血,她坐在地上,一邊調理內息,一邊故作漫不經心地看著順德,道:「話切莫說太滿。天地既可成你,亦可亡你。」

順德勾了勾唇角,隨即面容陡然一冷,宛如惡鬼之色:「你先擔心自己吧。」

她來之前,早得到了訊息,鮫人沉睡,北境上下唯剩這紀雲禾方可與她相鬥。殺了紀雲禾,她的傀儡大軍便可入侵北境,端了這些逆民,將他們也收入自己麾下。彼時,這天下便再無可逆她鱗者!

順德想到此處,眸中的光華徹底涼了下來,帶著些許瘋狂,在手中凝聚了一把青色光華的長劍:「紀雲禾,本宮對你的期待,遠比現在要高許多。未承想你竟然如此不堪一擊。這九尾狐之力,你若拿著無甚用處,便也給本宮吧。」

話音未落,順德忽然出手,她的攻勢比剛才更快,紀雲禾側身一躲,卻未曾躲過,她右肩再添一道滲入骨髓的重傷!

身後的狐尾化為利劍,趁著順德的劍還停留在她身體中的時候,她欲攻順德心脈,但順德卻反手一挑,徑直將紀雲禾的整個肩膀削斷了!斷臂飛出,落在離雷火熔岩洞口更近的地方。

鮮血還未淌出便瞬間被灼幹,那斷臂不過片刻就立即被高溫燒得枯萎成了一團。

紀雲禾咬牙忍住劇痛,面上一時汗如雨下。她的狐尾未傷到順德,但舍了一臂卻讓她得以在此時逃生。她斷臂之上的鮮血與額上的冷汗滴落在土地上,登時化為絲絲白煙。

紀雲禾渾身顫抖,但她未曾面露懼色。

而這一擊卻讓順德心頭霎時間一陣暢快舒爽,她咧嘴瘋狂一笑:「本欲一刀殺了你,但本宮改主意了。就這樣殺了你有什麼意思?本宮將你削為人彘,再把你投入那岩漿之中,豈不更好?」

順德瘋了。

她的所言所行,無不證實著這句話。

身體的劇痛讓紀雲禾無心再與她爭口頭之快,她轉過頭,望向雷火岩漿之處,又往後退了幾步。

在方才的爭鬥之中,她離雷火岩漿的洞口越來越近,及至此時,還有三五丈便能到熔岩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