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這裡好好照顧她,我去海里取海靈芝。」
鮫人將他們帶到了冰封之海的岸邊,這裡沒有沙灘,只有猶如刀劈斧砍一樣的懸崖峭壁,冰封的大海在懸崖峭壁之下,海面與這海岸大概有三十丈的落差,在下方的海一如它的名字,永遠被冰封著,從來沒有蕩起過波浪。
這是屬於北境的唯一一片海,卻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它終年冰封,不能行船,傳聞中的海靈芝是它聞名天下的唯一原因。
瞿曉星與洛錦桑蹲在峭壁岸上的破木房子裡,洛錦桑用腳墊著紀雲禾的頭,不停地給她吹著風,以緩解她周身的灼熱。瞿曉星看看紀雲禾,又看看遠去的鮫人,憂心道:「錦桑,聽說這冰封之海下面有大妖怪守護海靈芝,你說鮫人下去會不會有什麼問題啊?」
洛錦桑瞥了瞿曉星一眼,說:「你看鮫人的表情像是有什麼問題嗎?」
瞿曉星被噎了一句,沒再說話。是……他看鮫人的表情,聽他說的話,好像他只是要下海抓一條魚一樣,輕輕鬆鬆,去去就回。
天下皆知這一片海域裡有海靈芝,也都知道海靈芝是傳說中的聖藥,但是……就是沒人來取……
「他的尾巴……」
洛錦桑便也沉默地看向岸邊的長意。
長意立在峭壁前,看著腳下冰封的海面。雖然海水盡數被封存在厚厚的冰層之下,但是長風帶來的味道還是混雜了海的腥味與鹹味,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他本以為,這條命到終結,他也不會再有回家的一天……
他是一個失去了尾巴的鮫人,本來也是再沒有資格回到大海的鮫人。但為了紀雲禾,他卻必須回去。
長意深深吸了一口氣,在百尺崖邊,縱身一躍,向著下方覆蓋了冰層的海面跳去,在他即將落入海面之前,數道冰凌從天而降,「鏘鏘」兩聲,海冰應聲而破,冰面裂開數百丈。一襲黑袍的長意從冰縫裡一頭扎入了海水之中。
冰冷的海水霎時間沒過全身,幽藍海水瞬間將他包裹,這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長意在水中愣怔了片刻。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的雙腿,再也沒有讓他在水中來去自如的魚尾,冰藍的眼瞳輕輕閉上,再一睜眼,他拋卻所有猶豫,聚氣凝神,身形似箭,徑直向幽暗的海底行去。
行得越深,四周光線越是稀少,他幽藍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終於,他在幽深的黑暗裡,看見了一道微弱的光——海靈芝。
他游到那處,伸出手,在即將採到海靈芝的那一刻,一隻巨大的觸手從長意麵前揮舞而過,觸手盪出的水波將他推開數丈。
他沒有鮫人的尾巴,在水中到底是添了幾分不便。他望向干擾他的妖怪……
在海靈芝的背後,十隻並排而上如燈籠一般的眼睛睜開,眼睛詭異地眨著,妖怪的觸手在水中凌亂地揮舞,十隻眼睛盯著長意不停地眨著:「割尾為腿的鮫人王族,愚蠢……」
海妖的聲音混濁低沉,聲波散在海水之中,推蕩著周遭的水,形成水波,水波震盪,傳到海面,令沉寂已久的冰封之海激盪起來,海水裹挾著碎冰,撞擊著峭壁。
長意漂在海水之中,面上神色不為所動,他雙手結印,兩掌分開之間,拉出三尺來長的冰劍,握於掌心,他的銀髮在海水中漂散,顯得那般柔軟,但他手中的冰劍卻鋒利地直指海妖。
「讓開。」
海妖觸手狂舞:「雖貴為王族,但既已開尾,便是捨棄大海,叛離者如何能再取海中之物?」海妖一聲嘶吼,觸手瘋狂地向長意攻來。
而一片黑暗之中,長意冰劍一轉,寒冽的冰劍後,是他更加冷漠的藍色眼瞳……
…………
冰封之海上方的冰層盡數被激盪的海水撕裂。巨大的海浪裹挾著冰塊撞擊著峭壁,發出轟隆之聲,聽起來令人心驚膽戰。
巨大的浪撞在峭壁上,力量之大,使巨浪散去之後,甚至有冰冷的海水落在這數十丈高的峭壁之上,將三人淋了個通透,好似下了一場大雨一樣。
瞿曉星和洛錦桑被海面突如其來的大浪驚住,兩人全然不知海面之下是什麼情況。洛錦桑抱著紀雲禾不宜走動。瞿曉星便大著膽子去懸崖邊探看情況,可他剛在懸崖邊望了一眼,只看見了下面的驚濤,便忽見一條粉紅色的巨型章魚觸手從海里伸了出來,徑直往峭壁而來。
「啊啊!」瞿曉星嚇得大叫,連滾帶爬地往後面退,「大妖怪!海里的大妖怪!」
還沒等他退兩步,那粉紅色的章魚觸手便「咚」的一聲落在他身前,還在他身前扭了扭,卻……竟然只有半截?
這是被砍下來的!
瞿曉星摔坐在地,驚駭地看著面前的觸手,耳邊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黑袍鮫人渾身溼答答地從海里出來了,此時正站在他的身後,擰了擰垂在身前的頭髮。而他手裡拿著的,還有一朵發著微光的靈芝。
「海靈芝!」瞿曉星欣喜一笑,鮫人沒有理他,徑直向前,往紀雲禾的方向走去。瞿曉星又指著面前還在蠕動的觸手問:「這個東西又是什麼?」
「晚飯。」長意冷漠地答了一句,「章魚腳。」
瞿曉星嘴角抽了抽,看著面前比自己腰身還粗兩倍的章魚腳有點害怕。
這個鮫人……或者說他們鮫人,在海里搞不好比在岸上還要可怕個千百倍呢……
巨大的章魚腳被烤得嗞嗞作響,不用刷油,它自帶的油脂便已足夠豐富,在火焰的燎烤下,粉紅色的章魚腳縮了水,變得白裡透紅,散發著陣陣誘人的奇香。
瞿曉星搖動著木棍,已經不知道嚥了多少口水。旁邊的洛錦桑也巴巴地望著章魚腳,不停地催促:「能吃了嗎?能吃了嗎?怎麼還不能吃?」
瞿曉星轉頭看了眼正在照顧紀雲禾的長意,長意已將海靈芝喂紀雲禾服下,紀雲禾周身的灼熱已經減輕了很多,只是她還沒有甦醒,所以長意一直守在她身邊。瞿曉星試探著問:「那個,尊主,你照顧護……照顧雲禾一天了,不如先吃點東西?」
長意這才抬頭瞥了他一眼:「能吃了。」他話音一落,洛錦桑拔了身側的長劍,徑直削了一塊肉穿在自己的劍上,猴急地吹了吹,就吃進了肚子裡。
「啊……好香!」洛錦桑一聲感嘆,「好吃!這到底是哪裡找的大章魚!怎麼這麼香!」
瞿曉星也迫不及待地割了一塊,嚼巴嚼巴吃得開心,嘴裡還含混地應著:「對呀對呀,這章魚好好吃。」
「不是章魚,是海妖。」
長意淡淡地說了一句話,正愉快地吃著肉的兩人忽然動作一頓,神情一瞬間變得有些呆滯:「海妖?」
洛錦桑呆呆地問:「妖怪?」
瞿曉星也呆呆地問:「會說話的那種?」
兩人看著長意,長意點頭:「嗯。」
瞿曉星:「……」
洛錦桑:「……」
他們齊齊回過頭,看著自己手裡還冒著油的香肉,一瞬間神情都萎靡了:「是妖怪。」
「活著的。」
「會說話……」
「我們是不是吃人了……」
兩人陷入了難以自持的驚恐之中,開始不停地念叨起來。
而長意的心思卻沒有放在兩人身上。他只是看著昏睡不醒的紀雲禾,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照理說,服過海靈芝,火毒已經解除,她應該甦醒了,但為什麼……
外界的吵鬧與長意的目光阿紀此時都感覺不到。
自打因灼熱之氣昏睡過去之後,她便陷在了一片混沌之中。
好似掉進了煉獄裡,她被鎖在了那岩漿之中,渾身的皮膚都在不停地被灼燒著,將她整個人都燒化了,皮也掉了,肉也爛了,整個人一片模糊。
而在這難受的灼燒當中,她偏偏還一個字都喊不出來,因為雙唇也像被火焰燒化了一樣,粘在一起,怎麼也無法張開。
只有偶爾一道清涼的寒氣傳入之時,她才能在這灼熱之中得到片刻的安靜。
不知時間在混沌裡過去了多久,她感覺自己的雙唇被人開啟了,一股清涼的東西被灌進她的嘴裡,流入喉間,這冰涼的帶著苦味的氣息順著她的喉嚨流過胸膛,及至落入胃裡,而後在腸胃裡慢慢散開,驅逐了她四肢灼燒一般的疼痛。
她終於有了片刻的舒適,身邊煉獄一般的火焰退去,她這才來得及去關注自己以外的世界。
她發現自己飄在空中,赤著腳,未沾地,火焰徹底消失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腳下竟然是一片白雲,風吹過她的耳畔,一道女子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紀雲禾。」
陡然聽到這三個字,阿紀猛然心頭一驚。
她回過頭,想要找到說話的人。
「紀雲禾……」
但這聲音只隨著風聲而來,風過則停。阿紀對這三個字有莫名的熟悉感,每聽到一次,她就心驚一次。
「我叫阿紀。」她張開了口,對著面前的白雲長空沙啞道,「紀雲禾是誰?」
「是你。」
又是一陣風聲劃過,阿紀這次追隨著聲音,猛地回頭,終於在極遠的雲端處看到了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阿紀皺眉看著她,覺得這人有些熟悉,但又什麼都想不起來:「你又是誰?」
「寧悉語。」那人遙遙地站著,身影忽隱忽現,聲音似近似遠。「找回你的記憶。」她道,「找回你的記憶。」
「為什麼?」阿紀向那人而去,但不管她怎麼向前走,那女子都永遠在遠方,好像無論她怎麼跑,都到不了那女子身邊一樣。
白雲在她身側流轉,將她的身形蓋住:「我的力量,可以給你……」
「什麼力量?」
阿紀還欲繼續追問,忽然之間,她只覺額頭猛地一涼,肌膚的觸感徑直將她從那白雲之中拉了出來。
阿紀猛地睜開了雙眼。
眼前,朝陽初升的晨光打在破木屋裡,給她的眼前罩上了一層朦朧光影。四周靜謐,破敗的房頂外還有小鳥嘰嘰叫著,飛舞掠過。
她抬起綿軟無力的手,將搭在自己額頭上的冰布條拿了起來,她左右看看……
這是哪兒?
她一轉頭卻見身側的銀髮鮫人撐著頭,在她床邊靜靜閉目休息。
她想要坐起身來,只輕輕一動,鮫人便睜開了眼睛,待得目光轉到她身上,那初醒的矇矓很快就消失了,他看著她,盯著她的眼睛,好似要從她眼睛裡挖出什麼東西來,又好似……要將她整個裝進自己的眼睛裡,只要一閤眼,就把她鎖在自己的腦海中。
阿紀卻有些不明所以地撓了撓頭,被鮫人這般盯著,她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視線,還開口打破了氣氛:「啊……嗯……岩漿呢?控制住了嗎?」
她沒留意,所以也不知道,在她挪開視線開口說話之後,那冰藍色的眼瞳中的光暗淡了下來。
長意眨了下眼,也略顯落寞地轉開了目光。
阿紀轉頭,這才看見屋裡竟然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她沒見過,這個女的倒算是認識,之前在南方,她和姬寧就是被這個女的和空明和尚抓來北境的。
只是現在這兩人趴在地上,神色有些枯槁,好像受到了什麼沉重打擊一樣,在她開口說話之後,都沒有第一時間轉頭來看她。
「呃……」看著這兩個怪異的人,這怪異的處境,阿紀渾身上下都是滿滿的不舒適感,「這是哪兒?我怎麼會在這兒?你……你們為什麼也在這兒?」
「這是冰封之海。」鮫人垂著眼眸,終是沉著聲音答了她的話,「你被雷火岩漿灼熱之氣傷了心脈,需要海靈芝祛除火毒。」
阿紀眨巴了一下眼,看著長意:「多謝尊主了。」
長意唇角忽然抿緊。他沒給出下一個反應,他倆說話的動靜終於驚醒了旁邊還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兩人。
兩人轉過頭來,看見紀雲禾,面上的灰敗登時一掃而光。
洛錦桑率先撲了過來,一把將阿紀抱住:「雲禾!你終於醒了!你不知道你睡覺的時候這個鮫人做了什麼!他讓我們吃人!」
旁邊的瞿曉星也紅著眼眶點頭:「不……其實是吃妖怪……好惡心,但終於又見到護法……不是,終於見到你了,終於……」
阿紀看著激動的瞿曉星,又看看神色落寞的鮫人,一臉茫然。
若是她沒記錯,此前她見這個女子的時候,如果不是這個女子隱身偷襲,她也不至於被抓來北境吧?這一睡一醒間,差別竟然這麼大……為什……
沒等她在心裡問出原因,忽然之間,她昏睡前的一幕倏爾撞進腦海,她以九尾之力,撐出結界,護住了鮫人……
九尾!
阿紀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屁股。
尾巴不在,但是,她下一瞬摸到自己臉上……
完蛋了,她恢復本來面貌了。那鮫人……
阿紀又立即望向鮫人,瞬間理解了她初醒過來時鮫人那複雜且具有深意的眼神……但是……
她推開身前的洛錦桑。「嗯,是這樣的。」她一本正經地看著洛錦桑道,「我或許是你們認識的人,但我……並不認識你們。」
洛錦桑和瞿曉星當場愣住。
阿紀又轉頭看向旁邊的鮫人,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抱歉,關於過去,我都忘了。」
長意黑袍廣袖之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而神色卻還是盡力維繫著平靜:「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