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下) 第十一章 自由

「但在生死之間走一遭,後來又稀裡糊塗地過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我方知浪跡天涯逍遙快活其實並不是自由,可以隨心選擇,方為自由。」

紀雲禾的遺忘讓洛錦桑與瞿曉星有些措手不及。

但洛錦桑想想,又寬慰自己和雲禾。「沒關係。」她抓了阿紀的手,「忘了也沒事,我都記得,我,還有瞿曉星,都在你身邊待了很長時間。還有鮫人,鮫人也記得,我們把過去的事情都一點一點說給你聽。」

聞言,瞿曉星連連點頭。

阿紀沉默了片刻。「你們是我的朋友。」她看向兩人身後的鮫人,「那我們……是朋友嗎?」

洛錦桑與瞿曉星停下了嘴,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長意。

長意抬起了眼眸。

四目相接,破木屋內靜默下來。

「不是。」

長意落下了兩個字。

洛錦桑與瞿曉星都不敢搭話。

阿紀想了想,隨即笑了。「我想也是。」她道,「先前,被灼燒昏迷之前,我好像隱約想起來一些關於你的事,但現在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刺了你一劍……」

長意微微咬緊牙齒,當她若無其事地提起這件過往之事時,他心口早已好了的傷此刻卻忽然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是啊,懸崖上,月夜下,她刺了他一劍。

阿紀嘆了口氣,她心想,所以這就是林昊青不讓她來北境,不讓她露出真實面目的原因啊……

「你該是恨我的吧?」她問。

短暫的沉寂後——

「不是。」

這次,不只阿紀,連洛錦桑與瞿曉星都驚得抬頭,愣愣地看著長意。三個腦袋,六雙眼睛,同樣的驚訝,卻是來源於不同的理由。

洛錦桑心道,這鮫人終於說出來了!

瞿曉星卻震驚,都把護法囚禁到死了居然還說不是?

而阿紀……她是不明白。

她刺了他一劍,將他傷得很重,甚至穿過時光與混沌,她還能感受到他眼中的不敢置信與絕望。

但現在的鮫人卻說……他不恨她?

為什麼?

長意轉過身去,離開破漏的木屋前,他道:「雷火熱毒要完全祛除還需在五日後再服一株海靈芝,這期間不要動用功法,否則熱毒復發,便無藥可醫。」

他兀自出了門去。只留下依舊呆怔的三個人。

長意走到屋外,縱身躍下冰封之海,在大海之中,他方能得到片刻的沉靜。他放任自己的身體滑向幽深的海底,腦海中,盡是紀雲禾方才的問題與他自己的回答——

「你該是恨我的吧?」

「不是。」

——長意閉上眼,他也沒想到自己竟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面對死而復生的紀雲禾,一個對過去一無所知的她,詢問他是否對殺他的事懷有恨意。

他脫口而出的回答竟然是一句否認。

…………

京城公主府,暖陽正好,順德公主面上戴著紅色的絲巾,從殿中走出,朱凌一直垂首跟在她身後。「師父給的這食人力量的禁術是很好用,」順德嘆了一聲氣,「可這抓回來的馭妖師雙脈之力差了點。」面紗之後的那雙眼睛,比以前更多了淡漠與寡毒。

「可惜了,動不了國師府的人……」

順德公主話音剛落,忽見天空之上一片青光自遠處殺來,青光狠狠撞在籠罩京城的結界之上。

京城的結界是大國師的傑作,預防的便是現在的情況。

青光撞上結界後聲響大作,驚動了京城中所有的人。

順德公主仰頭一望,微微眯起了眼睛:「青羽鸞鳥?」

朱凌聞言眉頭狠狠一皺:「北境攻來京城了?」

順德公主擺了擺手:「早便聽聞青羽鸞鳥隻身去了南方馭妖谷,在十方陣殘餘陣法中待了一陣,她來,不一定跟著北境的人。」

「她隻身來京師?」

兩人對話間,京城結界在青光大作之下轟然破裂,京城之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之聲。未等眾人反應過來,空中一聲鸞鳥清啼,鸞鳥身形變化為人,成一道青光,徑直向國師府落去。

順德公主神色微微一變:「師父……」

她邁了一步出去,卻又忽然止住。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朱凌。」她說話間,國師府內忽然爆出巨大的聲響,鬥法的風波橫掃整個京城,甚至將公主府院中樹的枝葉盡數帶走。僕從一片哀號,順德公主立在狂亂的風中,任由狂風帶走她臉上的紅色絲巾,她一轉身,卻是往殿內走去,「給本宮將門關上。」

她走回殿內,朱凌緊隨其後幫她將身後的殿門關上,外面的風波不時衝擊著公主府大殿的門,朱凌不得不將門閂插起來,饒是如此,外面狂風仍舊撞得整個大殿都在顫抖,人們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順德公主看著被狂風撞擊得哐哐作響的大門,神色卻是極致的冰冷:「待得兩敗俱傷,我們再收漁翁之利。」

「是。」

順德公主抬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掌紋間盡是紅色的光華流轉,這是她練就了大國師給她的秘籍之後學會的法術——將他人的雙脈之力,為己所用。

「若能得了師父的功法,」她看著自己的掌心,嘴角微微彎了起來,「到時候,我讓師父做什麼,他便也得隨我。」

…………

林昊青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燭火搖曳間,他筆上的墨在紙上暈開了一圈。

「青羽鸞鳥隻身闖了國師府?」

「是。」思語答道,「……京師大亂,國師府被毀,但鸞鳥終究不敵大國師,而今已被擒,囚於宮城之中。」

林昊青將筆擱下:「思語,準備一下。回京的時機到了。」

是夜,冰封之海吹來的寒風令破木屋中沉睡的人都忍不住縮了縮胳膊。

洛錦桑和瞿曉星在角落裡席地而眠,長意不見蹤影,而阿紀躺在床上,風過時,她眉頭忽然皺了皺。

「紀雲禾。」

有人在夢裡呼喚著。

「紀雲禾……」那人的聲音一陣急過一陣,「青姬被擒,快想起來!我把力量借給你,去救她!」

青姬……

阿紀恍惚間又落到了那白雲之間,她還沒有弄明白身處的狀況,忽然間,長風一起,阿紀只覺一陣殺意刺胸而來,這殺意來得迅猛,令阿紀下意識地運起功法想要抵擋,但當她運功的那一刻,她只覺心頭平息下去的熱毒火焰霎時間再次燃燒了起來。

一瞬間,她登時只覺身處烈焰煉獄之中。

阿紀猛地一睜眼,她雙目微瞠,眼白霎時間被體內的熱度燒成了赤紅色。

長意特意囑咐她不要動用功法,她……她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在夢裡感覺到殺氣,在夢裡動用功法,身體竟真的用了這功法?

阿紀只覺火焰從心裡灼燒,讓她疼痛難耐,想要翻身下床往屋外走去。但一下床,卻立即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這聲音驚動了洛錦桑與瞿曉星。兩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見阿紀已經趴在了地上,呼吸急促。

兩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屋外一道黑影衝了進來,行到阿紀身邊,一把將她抱起,幾步便邁到了屋外。

似乎感覺到了情況的不妙,洛錦桑立即拉起了瞿曉星,兩人一同追了過去。

「怎麼了?」瞿曉星被拉得一臉茫然,洛錦桑聲音低沉:「雲禾好像熱毒復發了。」

瞿曉星震驚。

言語間,兩人追到了屋外,正巧看到長意抱著阿紀縱身一躍,跳入了冰封之海黑色的深淵之中。

…………

入海之後,長意隨手掐了一個訣,阿紀臉上、身體上微微泛出了一層薄光,待光華將她渾身包裹起來之後,長意便帶著她如箭一般向冰封之海的深淵之中游去。

海水流逝,所有的聲音在阿紀耳邊盡數消失。

沒有人再叫她紀雲禾,沒有人再與她說青姬的事,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時間好似來到了她從來沒有來過的時刻。

她看見了湖底被冰封的那個自己。

她看見一顆黑色的內丹被林昊青取了出來。

「紀雲禾……」她呢喃自語,聲音被急速流淌的海水帶走,長意並沒有聽見。而在這混亂之中,阿紀腦海中出現了更多混亂的畫面,她在雪山之間,冰湖之上被長意冰封的畫面,她臉上落下一滴長意淚珠的觸感,還有小屋內,她望著屏風上的影子、斑駁的燭光,與窗外永遠不變的巍峨雪山。

慢慢地,更多的畫面出現。

三月間,花海開滿鮮花的馭妖谷。

地牢裡,她被順德公主折磨鞭笞的痛苦與隱忍。

房間內,林滄瀾坐在椅子上的屍身與沉默的林昊青。最後的最後,她還回憶起了那玄鐵牢籠中,滿地的鮮血,被懸掛起來的鮫人,他那條巨大的蓮花般的尾巴……

霎時間,無數的畫面全部湧進腦海,她聽見無數的人在喚「紀雲禾」,洛錦桑、瞿曉星、林昊青……長意……

她也終於知道,他們喚的都是她……

「長意……」

深海之中,黑暗之淵,長意終於停下身形,卻不是因為紀雲禾的呼喚,而是因為他到了他的目的地,一片發著微光的海床。海床上長滿了海靈芝,海床的光芒便是被這大大小小的海靈芝堆積出來的。

他想將紀雲禾放到海床之上,但當他放下她的那一刻,卻看到了紀雲禾在他法術之內的口型:「我想起來了。」

她的聲音被阻隔在他的法術中,為了讓她能在海底的重壓下呼吸生存,他不得不這樣做。對他來說,紀雲禾的這句話是無聲的、靜默的。但就是這樣用口型說出來的一句話,卻在長意內心的海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長意望著紀雲禾,在海床的微光下,他冰藍色的眼瞳宛如被點亮了一般,閃閃發亮。

而紀雲禾的身體還是順著他之前放下她的力量,在水中漂著,落到了海床之上。

眼看紀雲禾身體離自己遠了,長意立即伸手,一把抓住紀雲禾的手腕。

紀雲禾後背貼在海床上,微光將她包裹,一時間身體內的熱度退去不少,她綿軟的四肢也終於有了些許力氣,她微微蜷了手臂,同樣也抓住了長意的手,她拉拽著他,讓他漂到了她的身體上方。

四目相接,隔著微光,隔著法術,隔著海水。

「大尾巴魚……難為你了……」

無聲的唇語,長意讀懂了。

長意不曾料到,這樣一句話卻觸痛了他心裡沉積下來的百孔千瘡和無數爛了又好的傷疤。

紀雲禾,就是這個紀雲禾,即使已經到了現在,她也可以那麼輕易地觸動他內心最深處的柔軟與疼痛。

她的生與死,病與痛,守候與背叛,相思與相忘,都讓他感到疼痛。

就連一句無聲的話,也足以令他脆弱。

紀雲禾望著他,微微張開了唇,她鬆開長意的手,卻在海水裡撫摩著他的臉龐。而後,她的手越過他的頸項,在海水裡將他擁住。

這人世間的事,真是難為這條……從海里來的大尾巴魚了……

…………

京城,亦是深夜。

一場大戰之後,京城遍地狼狽,一場春雨卻還不知趣地在夜裡落下,淅淅瀝瀝,令整個破敗的京師更加骯髒混亂。

無人關心平民的抱怨,幾乎被夷為平地的國師府內,大國師走到他已殘敗不堪的書房前,手一揮,施過法術之後,一本書從廢墟之中悄然飛回他的手裡。

書被雨水打溼了一部分,他用純白的衣袖輕輕擦了兩下書上的水,卻忽然氣息一動,劇烈地咳嗽起來。

雨聲中,他的身影難得地佝僂了起來,不一會兒,一把紅得近乎有些詭異的傘撐在了他的頭頂。

他一轉頭,但見順德一身紅衣,戴著面巾,赤腳踩在雨水沖刷的泥汙裡,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師父,你受傷了。」

「嗯。」

「青姬前來,汝菱未能幫上師父,是汝菱的錯。」

「你沒來是對的。」大國師將書收入袖中,又咳了兩聲,「好好休息,傷寒感冒會影響你的身體。」

大國師說了這話,順德公主的眼神微微一動,她唇角微顫,但大國師又道:「此後服藥的效果會受影響。」

順德唇角一抿,握緊紅傘的手微微用力。

大國師卻未看她,只道:「快回去吧,穿上鞋。」言罷,大國師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時間幾乎連腰都直不起來,直到一口汙血吐在地上,他手中立即凝了法術,將法術放在心口,閉上眼,靜靜調息。

傘柄之後,順德公主上挑的眼睛慢慢一轉,在紅傘之下,有些詭譎地盯著大國師道:「師父。」

大國師沒有回應她。

重傷調息之時,最忌諱的就是他人的打擾……

順德眸光漸漸變冷。

春雨如絲,這傘下卻並無半點纏綿風光,忽然之間順德五指凝氣,一掌便要直取大國師的後頸。

而大國師果然對她沒有絲毫防備!她輕而易舉地便擒住了大國師的頸項,法術啟動,紅傘落地,她從大國師身體之中源源不斷地抽取她想要的力量,大國師的雙脈之力精純有力,遠勝殺一百個無名的馭妖師!

順德公主內心一陣瘋狂的欣喜,卻在此時,空中一聲春雷,只見傷重的大國師微微轉過頭來。

他一雙眼瞳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順德心頭驚懼,只一瞬間,她周身力量便盡數被吸了去。

順德想抽手離開,卻直到她近日來吸取的所有力量盡數被吸取乾淨,方有一股大力正中她的胸膛,將她狠狠推出去三丈遠。

她赤腳踩在破碎的泥磚上,鮮血流出,順著雨水流淌到大國師的腳下。而他清冷的目光未再施捨給她。

「汝菱,你想要的太多了。」

對於她的算計、陰謀,他好似全部都已看穿,但也全部都不放在心上,絕對的力量帶來絕對的制裁……

順德愣愣地看著他,在雨中,神色漸漸變得扭曲。「為什麼不殺我?」她問,「我背叛你,我想要你的命!為什麼不殺我!」

大國師離開的腳步微微一頓,這才稍稍側過臉來,瞥了她一眼:「你心裡清楚。」

因為這張臉。

哪怕已經毀了,但他還近乎偏執地想要治好她的臉,就因為這張臉!

她伸手,摸到自己凹凸不平的臉,那攜帶著怨毒的指甲用力,狠狠將自己的臉挖得皮破血流:「我不要這張臉!我不是一張臉!你殺了我呀!你養我、教我,你讓我一路走到現在!但我背叛你了!我背叛你了!你殺了我啊!不要因為這張臉饒了我……」

她無力地摔坐在地,捂著臉失聲痛哭:「我不是一張臉,我不只是一張臉……」

春雨在京城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整夜,順德自國師府回公主府之後,便在大殿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臉上的血,溼透的發,她什麼都沒有處理。

朱凌前來,一陣心驚:「公主,您的傷……」

「朱凌,我沒能殺了師父。」

她的話讓朱凌更是一驚:「大國師……」

「他沒罰我,只是將我的力量都抽走了……身份、尊位、力量,都是他給我的,命,也是他給我的。朱凌,除了這張臉,他對我一無所求……」她睜著眼,目光卻有些空洞地看著空曠的大殿。

「試了這麼多藥,臉上的疤也未盡數除去,他的耐心還有多久?一月,兩月?一年,兩年?一旦他放棄了,我就變成了被他隨手拋棄的廢物,與外面的那些人有什麼不同?」

順德公主眸中忽然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她轉頭望向朱凌:「不如我以死來懲罰他吧,他要這張臉,我不給他,叫他也不能好過。」

「公主……」朱凌看著神色有些癲狂的順德,「公主莫要灰心,屬下前來便是想告知公主,林昊青回來了。」

「林昊青?他還敢回來?」

「林昊青道,他有助公主之法。」

「助我?他能助我何事?」

「殺掉大國師。」

順德身體微微一僵,片刻的沉默之後,她轉過頭來,看向朱凌,眼瞳之中怨毒再起:「讓他來見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