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措聲音一啞:「思錄,對不起。」
「你跟我說什麼對不起,」沈思錄輕聲笑,「能結婚是好事情,不像我,一直嫁不出去。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你那麼漂亮聰明,從來都不會缺人喜歡。其實就算江為止還在,你們也未必在一起。」
蘇措怔怔很久,繼而露出個苦苦的笑容,「你信不信,好多年下來,我都不敢想如果為止還在,我們會是什麼樣子;我不想,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在一起。」
「你沒什麼變化,」沈思錄這時才重新打量她,竭力讓表情顯得淡漠一點,說,「我記得最後一次見你的時候,是考後填志願那天,他們說你填了物理系,是江為止本來要念的那個專業。那時候,我就真的不再嫉妒你了。之前我總是覺得你不夠喜歡江為止,他為了你做了很多事情。你卻什麼都沒為他做過。他那麼正直的人,居然借作業給你抄,甚至幫你寫作業,幫你應付老師。你喜歡看奇怪的書,他幫你去大學圖書館借回來;你不想在校慶晚會上彈琴,他就代替你去;你要去滑冰,他就去學滑冰;你喜歡下圍棋,他就花很多時間陪你……」
從茫然的記憶裡掙脫出來,蘇措終於看到眼前的人和周圍的環境。她現在不是在高中教室裡,也不是在跟曾經的那個人說話,時間空間徹底變化顛覆,半點痕跡都沒有。
「……需要穿什麼?」
蘇措回神,才想起她說的是什麼,「你答應做我的伴娘?」
沈思錄坐近一點,仔細看著蘇措搭在玻璃桌上的手,「好漂亮的戒指。你老公真是很愛你,」說著她一笑,「其實,就算不是因為那番話,我也要去見見他。」
「你答應就好。」蘇措鬆了口氣。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是陳子嘉打來的電話,說就在附近,一會過來接她。
「你老公的電話?」
蘇措微微頷首,「他馬上就過來,你等一等就看得到。」
沈思錄低著頭想了想,「你願意嫁給他,就是很愛他了?」
蘇措眼睛一縷光閃過,那種光芒看得沈思錄些微失神,她思考著什麼時候見到過那種光芒時,聽到她清清楚楚地說:「是,我愛他。我會徹底地拋下過去。」
沈思錄「嗯」了一聲:「那也好。」
兩人就慢慢地開始聊天。知道蘇措的工作後,沈思錄沒什麼意外,只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你能實現他的願望」就再不提起與江為止有關的任何事情,她不說,蘇措自然更不會多說什麼。兩人說著以前同學的舊事,然後也說了說自己的近況,曾經的默契在言談中一絲一縷地又回來了。
「我記得那次——」沈思錄張嘴要說什麼,聲音卻一停,目光定定看著蘇措身後的某個方向。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蘇措也詫異地回頭,看清楚來人後失笑;待來人站在自己身邊之後,她就在沈思錄驚訝的目光中,笑意盈盈地介紹:「他是我老公。子嘉,這是我跟你說過的我最好的朋友,沈思錄。」
坐下之前,陳子嘉就用不動聲色的目光把沈思錄打量了一番,再伸出手去,用禮貌且絕不疏遠的語氣說:「沈小姐你好,聽阿措提起你很多次。」
沈思錄瞥一眼蘇措,跟他一握手。
愉快地笑了兩聲,蘇措抿著嘴角,說:「你跟我半斤八兩啊。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也這麼吃驚。」
沈思錄也挑眉,回看她,「想當年——」然後想起這裡不止她們二人,於是緘口不言。
蘇措忍不住笑得更開心,想說什麼的時候聽到陳子嘉在問:「吃晚飯了沒有?」
「沒有,我一下班就過來了。思錄,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沈思錄指了指牆上的鐘,遺憾地搖頭,「晚上我有事情,怎麼說都是來出差的,身不由己啊。你們婚禮是哪天?」
蘇措說了日期,沈思錄當即答應:「沒問題,前一天下午我給你電話。」
看著她消失在電梯裡,兩人也離開酒店。四周華燈初上,陳子嘉一邊拿著車鑰匙,一邊用不置可否的語氣說:「看得出來,你們還是有芥蒂。」
「那是難免,這都多少年不見了,」蘇措說,「去一趟超市吧,我要去買點東西。」
晚上超市裡人多得很,熙熙攘攘的。陳子嘉推著購物車,蘇措挽著他的手臂,漫不經心地往車裡放東西。
「高中的時候,我們開過玩笑,誰後結婚誰就當對方的伴娘。」蘇措嘆氣,「可是這麼些年下來,她還沒有結婚。」
「她為什麼沒有結婚?」陳子嘉側頭。
蘇措輕聲說:「還用問嗎?」說著她拿了一大串荔枝放到購物車裡,才說,「她沒有我的運氣好。她沒有遇到一個可以讓她忘記以前的人。我遇到了。」
陳子嘉心滿意足,帶著一臉理所應當的表情湊過去,蘇措頓時知道他要幹什麼,推開他的時候緊張地環顧一圈周圍。陳子嘉本就是要嚇她,此時見到目的達到,笑著牽住她的手。
其實從婚禮的前三天他們就忙起來,蘇家的親戚大都來了,一時也是千頭萬緒。好在應晨已經把他們的住處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哪怕如此,那兩天各類的大小事還是接踵而來。蘇措本來已經跟單位請了假,可是在婚禮的前一天下午的時候還是被臨時叫回去上班。實驗室一臺剛剛引進的貴重分析儀器出了問題,偏偏這臺儀器又急著要用,她加班加點地忙到半夜,回到家睡了不到五個小時,一大早又不得不痛苦地起床準備。
蘇措困得要命,化妝的時候昏昏欲睡。應晨很有經驗地安慰她:「都是這樣,今天熬過去了就好了。」蘇措努力睜開眼睛,「你們當時呢?」
「累是真累,但更多的,是幸福。」應晨聲音陡然柔和下來。
沈思錄也在一旁讓化妝師在臉上塗抹,她神情若有所思。應晨起身離開後,四周也無旁人,她才看向蘇措,問她:「昨晚我看到客人名單,真是嚇了一跳。」
蘇措嘆氣:「習慣了就好了。因為除了他,我沒別人好嫁了。」
沈思錄表情深遠,說:「你沒嫁錯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你老公是真的很愛你。他這樣的人,沒有人會不動心。就算是你——」
「謝謝你。」蘇措擁抱她,感動地說,「你這番話對我意義重大。」
妝化完了,又換上雪白的婚紗,蘇措看了看鏡子,發現自己還不算難看。化妝師她推到門外,炫耀一樣地叫「新娘子出來了」,話音一落,蘇措驚訝地發現外面房間裡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半晌沒人說話。她一眨眼,把求助的目光轉向正在跟蘇智講話的陳子嘉身上。
可惜陳子嘉也在出神,同樣是很久後才想起走過來。他容光煥發,穿著一身一看就出自名家手筆的白色禮服。蘇措從未見到過他穿禮服,一時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渾然忘記該做什麼。陳子嘉大步走過來,在她耳邊輕聲說:「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我算是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傾國傾城了。」
蘇措臉一紅,她微微抬著頭,看著他。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眸子裡倒映出她的身影,清晰的笑容真切得不得了。蘇措本來想伸手去摸撫他的臉,手伸出去,中途一變方向,轉而整了整他本來就無可挑剔的禮服。陳子嘉一把牽起蘇措的手往自己懷裡一帶,難得的是這個時候還不忘記對在場的諸人露出個抱歉的笑容,「現在她是我的了。」
這一幕落到房間另一頭的蘇智和應晨眼裡,兩人都微笑起來。應晨若有所思地一笑,「你說,他們的孩子得多聰明漂亮。」
蘇智側頭看她,「我們也不差的。」
應晨聲音忽然低下去,嘆口氣說:「是我任性。」
「我也有錯。」蘇智搖頭。
房間裡那麼溫馨的氣氛使得兩人相視笑了。
雖然已經拿過結婚證,但是婚禮給人的感覺更像正式結婚;就像一件事情,告訴世人之後才有了普遍的意義,眾目睽睽之下,每個人都是這個時刻的見證。婚禮的主婚人是陳子嘉父親的一個朋友,極德高望重,說出的話,字字句句都是金石之音。
兩人先給雙方的父母敬酒。蘇措看著面前早就不再年輕的父母,一鞠躬到底,「爸,媽,這麼些年,謝謝。」說完才發現自己眼眶發酸。
蘇父握住她的手,鄭重地遞給陳子嘉。
陳子嘉亦然,露出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一字一句地承諾:「我會照顧她一生一世。」
那天的熱鬧兩人到後來已經記不得那麼多,因為兩人都喝了不少的酒,不過當時的情景攝影機和相機都非常忠實記錄了下來。蘇措想,大概以後老了還可以把這些光碟找出來,看看年輕時候的風華正茂和那種幸福吧。
那日兩人醉得厲害,回家是不可能的了,就回了陳子嘉的父母家。一進臥室,兩人的疲憊就顯露出來,把禮服一脫,衝了個澡就爬上了床,睡得天昏地暗。
睡醒的時候陳子嘉卻不在身邊,蘇措心裡沒來由地一空,她苦笑,這才多久啊,都有些不習慣了。正想著,陳子嘉拿著水杯輕輕地推開了門。
看到蘇措靠著枕頭坐著,一副精神不好的樣子,他走過來,手覆上她的額頭,「頭暈?」
「酒喝得太多了,」蘇措痛苦地說,「你呢,是不是胃疼又發作了?」
兩人額頭相抵,輕輕微笑起來。
喂著蘇措吃了醒酒藥之後,陳子嘉睡意全無,蘇措也沒睡,兩人看著窗外蒙蒙的天色,有一搭沒一搭聊天,聊起了很多事情。
「過兩天有沒有時間,我們跟爸媽一起回家,」說完她一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陳子嘉目光定定地看著蘇措,「好。」
去公墓那天,天氣好得詭異。蘇措一言不發地領著陳子嘉在城市近郊的山上拾階而行,任憑陽光把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拉在草地上。現在不是祭拜的時候,那麼大一片公墓幾乎沒有人煙,只有一塊塊潔白的墓碑在陽光下閃耀著。這裡跟所有的墓地類似,安靜且樸素,語言最少,唯一繁蕤的是草木。所有這一切都彷彿在無聲地說,斯人已逝,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永垂不朽。
「《聖經》上說,你來自泥土,又必將回歸泥土。」陳子嘉淡淡地說。翠柏掩道,四周太安靜,每句話彷彿都有了迴音。
蘇措一默,挽著他的手臂,輕輕地說:「你信不信,我是第一次來看他。」
陳子嘉眺望著層層疊疊的公墓,並不意外地說:「我猜到了。」
「本想在結婚前帶你來的,」蘇措慢慢地說,「可是後來覺得,既然放下了,就無所謂什麼時候了。」
陳子嘉緊一緊她的手,「你能帶我來見他,很好。」說著他停下來,打量著身邊一座墓碑上的照片,「是他?」
「嗯,是的。」蘇措蹲下去,細細打量照片裡的面容,低低地說:「為止,我們來看你。九年了,你還好嗎?」
陳子嘉也蹲下去,把手裡那束素白的花放在墓碑前。
有好幾分鐘,兩人都沒說話,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在這樣的沉默中,蘇措再次開口,對著墓碑上清俊無比的少年照片說下去:「我總是不敢來看你,這麼多年後才來,是不是晚了?你不要怪我。那些年,我真的沒勇氣一個人來,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情。今天我丈夫陪著我來看你,你看到了嗎?」
「他會看到的。」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兩人回過頭去,蘇措看清楚來人,愣一愣後迎上去,「阿姨,您好。」
江為止的母親打量她幾眼,最後淡淡一笑,「小措,你比念高中的時候還要漂亮,為止知道你能來,大概也不會再牽掛什麼了。」
「阿姨你經常來?」
「我每個月來看他一次。」
蘇措沒說話,低頭看著地面,輕輕點點頭。
江母把目光轉向陳子嘉,客客氣氣的點個頭。
陳子嘉在看見她的時候有一瞬間的迷惑,用絕不會被外人察覺的目光打量她了一番,然後禮貌得體地介紹了自己。
「很好,很好。」江母溫和的目光掃過蘇措和陳子嘉,再笑了笑,表情複雜,含義不明,最後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先走一步。
離開數步之後,她終於叫住了他們,說:「小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果你幸福,為止會很高興的。」蘇措嗓子一下子啞了:「是的,我知道。」
離開公墓的時候,蘇措頓住腳,回頭看了一眼。江母瘦弱的身影在陽光裡更加瘦弱,山頭上的風吹得她的衣服飄向另一個方向,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墓碑前,背影筆直,再也沒有回頭。蘇措也無從知道她那時的心情。
那晚臨睡前,陳子嘉問她:「你到底承諾過江為止什麼?」
蘇措搖頭,然後微笑,「其實,我還沒有來得及承諾他任何事情。」
窗外月朗星稀,陳子嘉看到她笑容真切,眼睛波光粼粼,靈氣竟然蓋過了月色。他終於知道她是徹底放開了。他將她摟入懷裡,兩人自此終再不提舊事。
過去了就過去了。
是的,總有人懷念逝去的一切不得解脫,又總有人經過漫長的時間終於掙脫逝去的一切加諸在身上的束縛。有人說,人們的記憶終將會被時間沖淡;也有人說,人的記憶將會隨著生命永存。而最終的答案,誰又能夠給出?
蘇措在他懷裡,感慨地說,原來時光從來一刻不停。
陳子嘉微笑著接上一句:至少,我們所擁有的,還有現在和將來。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