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到了結婚登記那天才發現民政局人多得讓人吃驚。據說那天是幾年難得一遇的好日子,在傳言中,在那日登記就肯定一生一世云云,所以到處都擠滿了前來登記結婚的情侶。在他們前面起碼排了數十對,而且還有人陸續地進來。蘇措看得倒吸一口涼氣,頓時萌生了退意,跟陳子嘉商量:「還不到十點就這麼多人,我們明天來吧。」
陳子嘉拉住她,「不行。今天日子這麼好,以後就未必了。」
「迷信啊迷信。」蘇措不以為然,「我們好歹都是飽受中西方正統教育有高學歷的博士,不應該信這套。」
「寧可信其有。」陳子嘉握著她的手一緊,堅持說。
他那個樣子,蘇措也沒轍,也只好等下去。
結果那天狀況不斷,好不容易排隊排到了,蘇措卻被告知缺少單位開出的婚姻狀況證明,然後兩人就匆匆回到物理研究所補辦證明,忙乎半天還得不停地應付同事們諸如「哎呀,小蘇不厚道啊,怎麼結婚了也不告訴我們」之類的問候,忙完這一切再返回民政局重新排隊接著辦,最後終於在夕陽西下時把結婚證拿到了手裡。
在場的兩位工作人員相視一笑,說:「恭喜你們。雖然你們是今天最後一對辦理結婚證的夫妻,但也是最漂亮的一對。」
「謝謝你。」陳子嘉笑著道謝,挽住蘇措的腰站起來,離開民政局。
西邊天空懸著熔金般的落日,夕陽宛若一件華麗的大氅,遮天蔽日地飛揚在西天上。它的光芒落到哪裡,哪裡就就給照得輕飄飄起來,所有的場景彷彿突然間顯得又高又遠,神秘而幽遠。
蘇措把目光收回來,好奇地說:「原來結婚這麼麻煩,不知道離婚會不會快一點?」
陳子嘉黑如墨玉的眼睛裡光芒一閃,威脅地晃晃結婚證,「怎麼,還想離婚?我告訴你,想都不要想。」這樣一張紙就把兩人拴在一起,然後就結婚了?看著陳子嘉小心翼翼地把那張證書收好,蘇措隱隱覺得四周像做夢一樣微微晃動起來。夕陽西下,把萬物染成了金紅色。茫然中她抬頭看陳子嘉,他也正在看她,微笑著,心滿意足地看著她,臉上那種神情,蘇措從未見過。大約,可稱之為「幸福」吧。在這樣絢麗的夕陽中,那樣幸福的神情,對未來生活的期許,反而莫名地真實起來,讓她有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覺。
也許,這才是她一直想要的?
當天晚上他們和陳子嘉的家人還有蘇智出去吃飯,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吃飯的時候蘇措低聲問身邊的蘇智:「怎麼,嫂子還沒回來?」
蘇智露出個苦笑,「她還在生氣。」
蘇措恨鐵不成鋼地看他一眼,「我不相信你告訴她我結婚了,她還會不回來。」
蘇智這才恍然大悟,連連稱是。
那晚兩人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夜深了。蘇措累了一天徹底的精神不濟,洗完澡後精神才好一點,裹了條毛巾被縮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一部古代的連續劇,帝王將相演得正熱鬧。這一看,倒是入迷了,也就真看得下去,連陳子嘉什麼時候從浴室出來的都沒發現。
「電視比我還好看?」陳子嘉邊說邊坐到沙發上,掀開毛巾被自己也鑽了進去,從後把她攬在懷裡。
「是還不錯。」蘇措回頭看他,點點頭說。
洗完澡後蘇措嘴唇緋紅,皮膚顯得更白,把她完全擁在懷裡的陳子嘉看得心潮起伏,唇就要覆上去;恰好整點新聞提到了一個名字,蘇措迅速轉頭過去,指著電視說:「你爸爸。」
她身上的香味竄進鼻孔,陳子嘉咬咬牙一忍,提醒她:「現在也是你的爸爸了,晚上吃飯的時候,你不是也叫得很好。」
「嗯。」蘇措好像忽然想起這件事情一樣,目光一下子深深遠遠,半晌不說話。
陳子嘉問她:「在想什麼?」
蘇措拿著遙控把電視的聲音關小一點,才說:「子嘉,你知道我為什麼不用我伯父伯母的錢嗎?他們收養我的時候,家裡人都建議讓我改口叫他們爸爸媽媽,每個人都認為這個能讓我找到家的感覺。是啊,我的確是找到了。我記得我第一次叫伯父伯母爸爸媽媽的時候,他們都哭了。可是,你知道嗎,我的心理上總是改正不過來。我的親生父母因為救我而去世了,而我管別人叫爸媽,好像……是對他們的背叛。高三的時候,我就想,我一上大學之後,就不要再用他們的錢了。我跟自己說,這樣我就能少欠他們一點。」陳子嘉溫柔地看著她,「不是這麼回事。你站在你親生父母的立場想一想,如果他們在天有靈,他們願意你怎麼做?他們那麼愛你,肯定是希望你好好生活,希望你伯父伯母能代替他們照顧你,還有我的爸媽。父母的愛最偉大之處就在於無私。阿措,一個人有很多的父母,是一種福氣。」
從來沒聽到有人這麼說過,蘇措深深觸動,喃喃重複:「是啊,我怎麼從來都沒有想到。你說得對,一個人有很多的父母,是一種福氣。」
陳子嘉笑著吻她的額頭,「難得看到你這麼迷糊。」
蘇措側身,「其實我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蠢,我欠的哪裡是錢呢?可是怎麼都控制不住自己。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人都有管不住自己的時候,不奇怪。」陳子嘉說。他真是覺得匪夷所思,她已經被他抱在懷裡這麼久,怎麼會完全察覺不到他身體的反應?他惱火她的遲鈍,恨恨地說,「例如我現在。」
蘇措在這方面確實反應慢了很多拍,她知道他身體發燙,渾身繃得緊緊的,環著她腰間的手順著脊背往上游走,卻沒想明白是為了什麼,疑惑之下奇怪地轉頭過去看他,「怎麼——」
然後她就被他壓倒在沙發上,吻就侵襲了上來。察覺到這個吻跟以往不一樣的時候,她的睡衣都被他解開得差不多了,她對著天花板眨了兩下眼睛,臉頓時燒得通紅,雙手不動聲色地環上他的脖子。
白皙的皮膚一旦暴露出來,屋子裡的溫度就迅速攀高,哪怕空調使勁地噴出涼氣都不管用。望著做夢都想要擁有的人,多少年積攢下來的自制力和慾望瞬間崩潰。陳子嘉俯身重重吻著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氣勢凌人,彷彿要把她徹底佔為己有。忽然他聽到身下的人低低地呻吟了一聲,陳子嘉渾身一震,用毛巾被把蘇措一裹,抱著她朝臥室走過去。
整個人陷入床上之後,陳子嘉也覆了上來,他把頭埋在她的脖頸處,小心地撕咬,在她耳邊重複著一句話,聲音低沉喑啞,帶著說不出的誘惑:「阿措,阿措。」
他身體滾燙,雙腿緊緊壓住她的,肌膚大塊相貼,生出了水和火。蘇措最後的意識就此渙散,她環著他的脖子,看到他額頭上的汗水滴下來,落在她的頭髮裡。
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蘇措看了看時間,凌晨四點而已。她渾身都疼,可是還想翻個身,這個念頭剛一閃過,就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她跟陳子嘉還維持著入睡的姿勢,用罕見的力氣緊緊相擁著,雙腿交纏,輕輕一動,就會吵醒對方。牆上的壁燈還開著,發出橘紅色光芒,在他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他此時分外安靜,雙手環繞在她的腰間。那無可挑剔的五官和臉龐讓蘇措有一瞬間的迷惑,然後嘴角就漾起了笑容,稍微朝他懷裡縮了縮,她閉著眼睛再次睡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是沒亮,落地窗簾外照例一片漆黑。陳子嘉比她醒得還早,右手支著頭俯看著她,嘴角帶著濃濃笑意,目光清醒得很,半點睡意都沒有。他柔聲問:「醒了?」
「嗯。」
說著蘇措想坐起來,渾身上下卻像散了架,骨頭咯吱作響,尤其是腰,幾乎快要斷了;她倒吸一口涼氣,跌回一個溫暖的懷抱。
陳子嘉心疼地摟住她,把她固定在自己懷裡,說:「不要動。今天是週末,再睡一會,明天再去照婚紗照。」
蘇措隨即想起來今天的確是週末,也不那麼著急。安靜地縮在他懷裡,腦子裡不由自主想起昨天晚上的情形,臉頓時熱起來。
「這裡,還疼不疼?」
這一問她的臉再也不可避免地一紅再紅,隨後才意識到他的手停在自己胸前的那道傷口處,她狠狠地瞪他一眼,才說:「好些年了,哪裡還會疼。」
陳子嘉壓低聲音,說:「你不知道那個晚上,我是怎麼過的。我守在你的病床前,不斷地想,神曲裡所謂的地獄,就是這樣了。」
看不見他的表情,還是聽得到他胸口的心跳陡然加快。蘇措輕鬆地一笑,「是嗎,你不提我都忘了。我們說點別的。」
陳子嘉笑容狡黠地湊到她的唇邊,「那我問你,你說你們大學宿舍的幾位同學都有我的照片,你有沒有?」
蘇措想一想,說話時聲音帶著笑:「起初是有的,後來就沒有了。」
「嗯?為什麼?」
那一聲「嗯」尾音上揚,明顯地帶著危險的訊號,讓蘇措覺得自己說不說都是個大問題,權衡利弊後終於老老實實地交代:「後來,我覺得你有點喜歡我的時候,就把照片給了別人。」
陳子嘉鎮定地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蘇措嘆口氣,「很早了,我腳崴了,你來接送我,那時候就覺得不對;後來,你送我去機場,你平時一般都是騎車,去遠一點的地方都是坐公交車,很少人知道你家世顯赫。那時候放假好多天了,你特地回來,居然一反常態,讓家裡的司機開車送我去機場。這不像你的風格。」
無奈地一嘆,陳子嘉說:「我就知道你心裡清清楚楚。你漸漸疏遠我,我原以為是許一昊的原因。」
說到這裡,他一頓就不再往下說。
蘇措心裡有數,頓一頓後回抱住他,「當時躲得那麼厲害,其實,只是怕忍不住會喜歡你……可還是沒能躲過去……」
話音未落,陳子嘉一翻身再次把她壓在身下,頭微微一低,用唇堵住了她下面的話,然後又是一番纏綿。
那天兩人沒出門,下午的時候蘇措開始收拾東西,她前幾天才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過來,堆在書房裡,半點都沒有收拾。
書實在是多,兩個大書架都放不下。陳子嘉動手把自己的書拿下來,示意蘇措把她那些大部頭的專業書放上去,「先放你的。明天再去買書架。」
「還要再買個書桌。」蘇措提醒他。
「老婆大人,知道了。我早就想買,又怕你不喜歡。」邊說陳子嘉邊從書架上捧下來一疊書,不知道手碰到了哪裡,一個一米多長的卷軸也滾了下來。
蘇措彎腰拾起卷軸,本來準備遞還陳子嘉,卻在看到他臉上的神情微微一變時改變了主意。她不客氣地開啟它,同時問:「是誰寫的?居然還裱起來了,為什麼不掛著?」
陳子嘉抱著胳膊朝她笑,「怕弄壞了,就沒掛。你鑑賞一下,看看寫得怎麼樣?」
蘇措端詳了那幅字足有半分鐘之久,才嚴肅地撇嘴說:「字型結構鬆散,線條過粗,筆畫稍顯疲塌。很糟,」說罷自己笑起來,「你怎麼還留著,我都不忍心看了。」
陳子嘉拿過卷軸,放在牆上比劃,「現在可以掛起來了,以後你寫一幅,我掛一幅。」
蘇措擺手,「三天不練手生,早不行了。記得小時候臨摹得最多的,就是《顏勤禮碑》。念研究生的時候去看過真跡很多次,寫得真是好,可是再也沒有動筆的念頭了。」
「什麼時候我陪你一起再去看看。」陳子嘉不無遺憾地說。
這句話讓蘇措想起許多事情,笑容頓時一斂,狀若不經意地問:「那時候,你跟趙老師說過什麼?」
陳子嘉背對著蘇措,打量著那幅字,半晌沒有說話。良久後,他細心地把字卷好,放回書架上的原處,才轉頭回來看蘇措,把她擁在懷裡後緩緩開口,卻不是回答她的問題,而說著別的事情:「我在國外的那幾年,差不多每天都會看看這幅字。每看一次,我都會跟自己說,我絕對不能讓你再離開我,所以,我請趙老師無論如何要把你調回來,西北太遠了,我沒辦法照顧你。」
蘇措臉上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她抬起頭,略略踮起腳尖湊過去吻陳子嘉,說:「如果不是我自己願意,我也不會留在國家物理研究所的。」
陳子嘉又笑又嘆,摟著她狠狠吻了夠本才坐到椅子上,把她放到自己腿上,說:「我什麼都瞞不過你。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蘇措莞爾,「齊家屯小學的事情。」
「是我。」陳子嘉點頭,「還有什麼?」
「還有——」蘇措注意著他的表情變化,笑眯眯地道,「我不問了。」
「都不問清楚,」陳子嘉起初愕然,後來瞥到蘇措臉上忍俊不禁的表情時,也就大笑,「就敢跟我結婚?」
蘇措笑得歪歪倒倒,最後俯在他的肩頭髮抖,「什麼答案,我不在乎。你在我身邊就可以了。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會懷疑你半分。」
陳子嘉心裡一種名叫幸福的東西溢位來,他捧住她的小臉定定看了會,再咬咬她的耳朵,「我會把這話和那幅字一起裱起來。」
結果發現準備婚禮的過程遠比想象中麻煩,就連請帖蘇措就寫了數百張,其中幾乎百分之八十的人她不認識,大多都是陳家這邊的朋友,差不多人人身份了得。一團亂麻中,應晨終於回了國,她暫時沒有工作,住得又近,於是天天過來幫忙籌備婚禮。蘇司悅長大了不少,淺褐色的頭髮又軟又細,臉蛋粉嫩得好像能掐出水來。她會斷斷續續地說出幾個字或幾個單詞,跟蘇措特別親,一口一個姑姑叫得人甜絲絲的。
所有的問題都好辦,最麻煩的,就是找不到伴娘,以前的女同學都結婚了,研究所的同事裡也挑不出合適的人選。
得知這個訊息後,應晨瞠目結舌地看著蘇措,「你真的就沒有還沒結婚的朋友?實在不行,陳子嘉不是還有一個表妹嗎?讓她來吧。」
蘇措一默,然後說:「大概,還有一個。」
「誰?」
蘇措輕聲說:「一個高中同學。」
在酒店大堂裡等沈思錄的時候,蘇措就在想象她已經變成什麼樣子,應該還是以前那樣,小巧的個子,秀美的五官,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一條縫。事先已經做好心理建設,見到本人的時候,蘇措半點也沒有吃驚。沈思錄穿著很高的高跟鞋,踩在光滑可見的地板上,發出悅耳的聲音。她成熟了很多,頭髮卷卷地披在身後。她平靜地回了蘇措一個笑容,然後就坐在蘇措對面的那張沙發上。
「我問了王阿姨,她說這周你出差,恰好在這裡。」蘇措首先開口。
沈思錄抬起目光,半晌後才說:「你怎麼想到找我的?」
蘇措神情一緊,那句話在嘴邊打了個旋,還是說出來:「思錄,我結婚了。這週末舉行婚禮,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來當我的伴娘?」
說完她就看著沈思錄,目光都沒動一下。
沈思錄盯著她,「噢,什麼時候?」
「是的,半個月前,我結婚了。」蘇措重複一遍,說著看到她手在發抖。
沈思錄愕然,「高三時候的那番戲言,你還記得?」
「你不也還記得?」
沈思錄垂頭,然後又抬起來,長長的捲髮在空中一彈,「很好,很好啊。恭喜,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