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兩人已經走到了門口,陳父看了看外面的車,又轉頭說:「那時我就告訴你不要反對,難道你兒子連這點看人的眼力都沒有?」
車子急速地駛出去,燈光衝破夜色。透過二樓書房的窗戶看到這一幕,蘇措說:「伯父好忙。」
「他是特地回來見你的。」陳子嘉感慨,「我爸極少夸人的,從小到大他都沒誇過我幾次,一隻手都數得完,最近的一次都還是我考上大學。算起來都整整十年了,可他剛剛居然誇了你。」
「他是客氣吧。」蘇措想一想,說。
「客氣?你不知道我爸是有名的強硬派?」陳子嘉握起她的手,一副意料中的神情,「我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會喜歡你。」
蘇措覷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如果你爸媽不喜歡我,像王忱師兄的父母那樣,強迫讓你跟別人結婚,怎麼辦?」
陳子嘉目光柔柔地看著她,微笑著想,你以為他們沒讓我相親,沒讓我去見別的女孩子?想到這裡,他聲音堅定地開口:「不會的,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事在人為,只要堅持,總會有出路。我愛你,我也愛我的父母,我希望我們能其樂融融地在一張桌子吃飯,能夠讓你有家的感覺,而我現在,做到了。」
蘇措傻傻地看著他,半天后才倒進他的懷裡。陳子嘉一把抱住她,輕輕咬著她的耳朵問:「下週五我們去民政局,據說那天日子特別好。」
蘇措嘟嘴:「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那是,我得在二十八歲前給自己找個老婆,」陳子嘉的笑聲愉快,「關於這件事情,除了不許延期,其他的意見的話都可以提,我一定從善如流。」
本想投一個批評的眼神,可目光在半路卻柔和下來。蘇措拉著他往樓下走,「我們下去吧。在書房裡待著,像什麼樣子。」
準備結婚了,自然是要告知親友的,蘇智自然首當其衝,聽到「結婚」兩個字,他呆了兩秒,然後拊掌大笑,「好好。這頓飯一開始,我就看你們不對勁了。」
的確非常明顯,時不時地,陳子嘉手一伸,就把蘇措攬入懷中,她笑眯眯地看著他,看不出任何的排斥來;分別的時候他帶著「理所應當」的神情湊吻著她的額角,蘇措亦坦然受之,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親密。
好幾年前蘇智就曾經想過如果蘇措結婚,他會怎樣鄭重其事地把妹妹交給那個男人,然後用長輩的語氣威嚴地告訴那個男人,既然結婚,就要負起責任來;如果對我妹妹不好,你會如何如何等等。
可面前的物件變成了陳子嘉,於是他什麼都不說了,反而拍拍蘇措的肩膀,「親愛的妹妹,就要嫁人了,好好對你老公。」
蘇措微笑著點頭。片刻後,她起身去了衛生間。
看到她離開,蘇智神情稍微一改,問陳子嘉:「見過你父母了?他們怎麼說?我一直擔心,你爸媽對她印象不好。」
陳子嘉揚眉一笑,「他們很喜歡阿措。以前反對,說到底,不是她的原因,只是覺得我等太久了。」
可蘇智還是不能完全放心。第二天他特地去了一趟物理研究所,蘇措穿著白色的工作服偕同一幫同事從樓上下來,談笑風生,顧盼神飛。她個子本來就高,穿著長長的工作服就更顯得出挑。蘇智一眼就認出了她,朝她走。
幾個博士後笑得不懷好意,「小蘇,今天不是你那位啊。」
蘇措挽著蘇智的胳膊,笑盈盈地介紹:「這位是我的親哥哥,叫蘇智。」
餘下幾人對視,哈哈大笑,「一家子都那麼漂亮,基因真是好。」
招呼完之後,蘇智拉著蘇措到了花園,端肅了神色問:「既然結婚,就要負起責任來。陳子嘉對你如何,你心裡比我更清楚。江為止的事情,真的就了?阿措,我擔心你,結婚這種事情,不能勉強,否則,最後受傷的,還是你們。」
蘇措靜靜坐在花壇邊上,蘇智目光不移地盯著她的臉。他發現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然後陷入沉默,半晌後才回說:「哥哥,你不知道我花了好些年才明白,為止這一去,再也不會來了。我等他等得好久,等了一年又一年,我替他實現了夢想,他還是沒有回來。」
這是蘇措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他談起江為止,蘇智知道這番談話的意義,悚然一驚,走至她身邊坐下,聚精會神地聽著。
「我很少夢到為止,有的時候夢到,他還是我見他最後一面時的樣子。那時候,他那麼認真地跟我說,阿措,我們已經都說好了要考一所大學,你不能食言的;你答應做我的女朋友,也不能食言。這是為止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頓一頓,蘇措低聲說:「可是,我終究還是對別人動心了。我千萬次告訴自己不能喜歡陳子嘉,可還是陷下去了。一直以來,他對我那麼好,什麼都為我考慮,我真怕他,我怕他怕得連你都不敢找。那時候為止才去世多久啊。我對不起他。可是這麼躲下去,也於事無補。都喜歡上了,還能怎麼辦?」
蘇智嘆息:「現在,你能想通就好。」
「嗯,」蘇措恢復了精神,開始說笑,「以他的條件,肯要我,我還能說什麼?」
「阿措,你真不知道你自己多麼出色?」蘇智看著她,「世人又不是瞎子,那麼多人喜歡你,怎麼會沒有緣由?」
蘇措呆了一呆,露出個疲乏的笑容,緩緩說:「可我失去的,也太多了。成長,聰明的代價太大了……我沒有多餘的選擇。我才慢慢地想明白了,我已經對不起為止,對不起許一昊,不能再對不起陳子嘉。」
「是的,」蘇智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來,沉吟著說,「說起江為止和許一昊,他們——」
蘇措沉默半晌,嘴角抿起來,看著他。
在這樣的目光下,蘇智嘆了口氣:「前兩年的暑假我回國了一趟,那時你還在研究所。」
回家之後,蘇智跟同學打聽到江為止父母所在的學校,是本市的一所重點大學;隨後他又拜託幾位在這所大學讀研的高中同學幫忙,終於打聽到他們的住處。住處自然也是住在學校裡。那時,他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眼他的父母,看他們過得好不好,絕對沒有料到後面發生的事情。
原來就在他登門拜訪的前一個月,江為止的父親因為癌症去世了。江母以為他是江為止父親曾經的學生,客氣地接待了他。因為撒謊的緣故,蘇智在客廳裡如坐針氈,依然不自覺地留心到桌子上半攤開的一本相簿。他剛進屋的時候,江母正在看那本相簿。
發覺他在看那本相簿,江母笑笑,說,現在總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兒子走了,丈夫也走了,我也只有看看相簿打發時間了。
蘇智惻然,說:師母,您節哀。
江母拿過相簿,重新翻看起來。她對這個漂亮的年輕人很有好感,也不避諱他是外人,又或許是因為寂寞太久,想找人說說話,於是手指輕輕地劃過相簿,慢慢地,帶著回憶的語氣介紹,這個是你老師年輕時候的照片,他是我的兒子,叫江為止——
一頁頁的相簿翻過,可以從那些的照片裡看出這一家人非常幸福;蘇智的目光卻在其中某一張上停住了,因為太驚訝他打斷了江母的話,插嘴問,師母,這個人是你嗎?
江母仔仔細細地看看那張照片,半晌後才說:都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們這群人,作為年輕老師,給國家派遣到杜克大學訪問,有半年的時間吧。
蘇智點頭,指著照片上另一個人,說,那時候雖然年輕,但照片上的這些人都事業有成了吧,他現在好像是華大的許校長呢。
江母怔怔,半晌後才說,是啊。你怎麼會認識他的?
蘇智一咬牙,把話說完:我認識許校長的兒子。
默一默後江母重新打量他,蘇智給她看得心驚肉跳,以為自己露餡的時候聽到她問:那個孩子是叫許一昊嗎,他現在怎麼樣了?
蘇智三言兩語地把許一昊的情況介紹了一遍,然後鬼使神差地指著江為止的照片說,他們長得很像,就像兩兄弟一樣。
江母臉色驟然一變,呼吸驟然急促。蘇智頓時就知道說錯了,他尷尬得七手八腳地想補救,詞不達意地說,師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容貌有點相似而已。哎,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太多了。
半晌後江母的表情才好看一點,心平氣和地說,你也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不過她是女孩。
沉默地聽完蘇智的講述,蘇措低語:「我在許校長的辦公室也看到過那張照片。」
蘇智猶豫著,「看到那張照片,還有他們那麼像,再遲鈍的人也能想象出當年的事情。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吧。真是一筆爛賬。」
兄妹倆對視片刻,又匆忙地別開目光,同時撥出一口氣來。一些事情,到底陳舊了,陳舊到沒有必要說出來,也不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