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傷害

君子一諾 皎皎 第2頁,共2頁

楊雪簡直憤憤然,捶了一下桌子,「什麼學校!治安壞到這個分上了!劫匪在學校裡殺人都沒人管,這個世界還有沒有王法天理了。你看清楚那人樣子了嗎?」

「沒有,路燈壞了,我什麼都沒看清楚。」

鄧歌出主意:「我們應該去寫信給校長辦公室。」

蘇措眼皮一眨,立刻說:「千萬不要。」

「為什麼?」盧琳琳傻傻地問。

楊雪瞪一眼盧琳琳和鄧歌,打圓場:「不會的不會的,但這件事情總要有個說法不是?那麼多血白流了?」

蘇措閉上眼睛,「與其想這個,你們不如想想怎麼給我弄點吃的,食堂應該開門了吧。」

長時間地說話使得她疲憊不堪,喘息不停,一喘起來胸口又火辣辣的疼,好像又有人拿了一把細長的針在戳著傷口。她咬牙忍著,可是額頭耳朵後還是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陳子嘉看得面色一緊,細緻地扶著她躺下,叫來醫生。醫生看到房間裡這麼多人,嚇一跳,把她們全部趕了出去。

在走廊裡商量著要給蘇措帶什麼吃的,陳子嘉掩上了房門出來,禮貌地一笑,說:「你們不用給她帶吃的了,我會準備的。有空的話你們去陪陪她吧,我現在出去一下。」

他說完就下了樓。她們湊到樓梯口往下看,發現陳子嘉鑽進一輛她們來時就注意到的黑色轎車裡,幾個人因為震驚而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盧琳琳捅一捅楊雪,「原來陳師兄家裡這麼了不起啊,太意外了。而且對蘇措好得真是讓人嫉妒,她真是幸福。如果是我,肯定不大老遠地去那麼遠的地方念什麼研究生。」

楊雪把手指放到唇邊「噓」了一聲:「咱們說就可以了,千萬別讓蘇措聽到。」

再次醒過來時病房裡空無一人,蘇措靠著枕頭,靜靜坐了會,終於看到陳子嘉一手提著保溫飯盒推門而入。蘇措不語,側頭看著他走過來,把飯盒放在櫃子上。

陳子嘉俯身,緊了緊她的被角,拿出手機撥了幾個號碼,遞給她,「蘇智的電話。」

電話裡,蘇智喘息了兩聲,竭力使自己心平氣和,「阿措,你的傷怎麼樣了?」

「小傷,被人打劫了而已。」蘇措漫不經心地說。

「你還騙我?」蘇智終於爆發,「陳子嘉什麼都告訴我了,米詩是吧,我馬上回來。」

這話一完他就掛了電話,打過去的時候已經是無人接聽了。蘇措極不滿地盯著陳子嘉,「你為什麼告訴他真相,你不知道他知道後肯定要氣瘋?」

陳子嘉目光熠熠,「正是因為我的原因害得他的妹妹躺在醫院裡,這種事情怎麼能瞞?朋友之交是真誠,這些事情,不能瞞。」

一句話說得蘇措啞口無言,靜靜看他一眼。

想一想後,她開啟電腦開始給應晨發簡訊。

那天下午應晨回電話過來,聲音火急火燎的:「阿措,你勸勸蘇智,一大清早的他就要往外跑,我們明天就要期末考試了。」

那時病房裡沒有人,蘇措拔出手背上的吊針,扶著牆走過去反鎖上門,順著牆滑坐到地上,才說:「師姐,我知道。你讓我哥接電話。」

電話那頭蘇智明顯氣息不穩,聲音卻是蘇措從沒聽到的關切:「你現在傷好一點沒有。」

「如果你不給我找事,全都好了,」蘇措頓一頓,說,「哥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你能不能想一下這件事到底能不能解決啊。」

蘇智只是關心則亂,並沒有真的想一下其中的利害關係。蘇措的聲音宛如一桶水澆了下來,他腦子裡清楚了七八分,悶悶地說:「怎麼了?」

蘇措苦笑,「哥哥,你難道還會不知道米詩家是什麼背景嗎?估計我死了都未必會掀起什麼風波的。你回來了又怎麼樣?你不回來又怎麼樣?她捅了我一刀,難道我能也這樣對她嗎?或者你去捅她一刀?」「陳子嘉當時不是也在?」蘇智一默,但隨後又苦笑起來,「算了,也不能指望他。陳子嘉對米詩本來就愧疚,他雖然沒說,但我覺得他每分每秒都在煎熬。」

蘇措微微一笑,「是啊。再說,現在做什麼都於事無補啊。再說我也沒什麼大事,躺個把月就好了。反正也是放假,沒有關係的。」

「難道就這樣了?」蘇智聲音難聽之極,彷彿喉嚨都給扭曲了。

「還能有什麼辦法呢?」蘇措摁著胸口,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一點,「而且米詩,我是真的沒有怪她。我還記得她那時那個絕望的樣子……這件事情真的要論起來,也是我的錯。我答應過她的,是我食言,我對不起她,受傷算是我的報應吧。」

「什麼見鬼的報應!」蘇智陡然惱火,蘇措聽到凳子被踢翻的聲音,「你居然信這個?我告訴你,你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愛情是能讓來讓去的嗎?我昨天晚上就想罵陳子嘉,敢情你不是他妹妹啊——」

說著他氣焰一下子沒了,「算了算了,他現在比我還難過,我也不去怪他了,他跟我說,看到你在醫院裡躺著,他那瞬間覺得萬念俱灰,死的心都有了。說來說去,好像都是我的問題,我當時就不應該介紹你們認識,我這一晚上根本睡不著。我在想是不是我錯了,你日子已經過得夠艱難了。」

「那你就不要回來了,我挺好的,」蘇措笑了笑,說,「你回來了也礙眼,我們不說三句話又得吵起來,為了我養病考慮,你千萬別回來了。」

蘇智重重嘆口氣。

「還有,這番話你別告訴陳師兄,」蘇措說,「我知道你們關係很好,什麼都談,可是有些話還是不要說的好。」

「我連這個分寸都不知道?」蘇智「唉」一聲,「不過你不要以為這些想法陳子嘉想不到。他那麼聰明的人,又在那種政治家庭的環境里長大……阿措,哪怕你再聰明,可是在社會閱歷人情世故上遠遠不及他,只不過,他什麼都不會說,尤其是對你我。」

「嗯,我有數。」兄妹倆很少這麼推心置腹地說過話,蘇措疲憊地笑笑,她有點不管不顧,平時絕不會訴諸於口的話居然就那麼說了出來,畢竟電話那頭的人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傾訴的物件了,「我想起那年劉菲師姐跟我說,我跟他們不是一類人,現在想起來,她真的看得很遠。」

「她跟你說過這個?」蘇智沉默,「我們都差不多啊。現在我也覺得,她說得很對。」

蘇措一愣,「哥——」

蘇智卻什麼也不肯多說,閒扯幾句之後就掛了電話。

她本科生涯的最後幾天全是在醫院裡度過的,傳說裡的散夥飯大醉而歸她完全沒有感受到,甚至畢業照都沒有機會去照。全系的同學來醫院看過她好幾次,在他們的笑語聲中,蘇措終於才找回到一點畢業時當有的生離死別的感覺。

幾天後的畢業典禮,蘇措無論如何堅持要親自去領畢業證,楊雪氣得在病房裡到處轉,「你都傷成這樣了,床都下不得,還想去太陽底下站著一個多小時?我幫你把畢業證拿回來就好了。你不是不樂意讓人知道你病了嗎,現在怎麼又不怕了?」

「此一時彼一時。你推著我去吧。」

「推著你去?」楊雪詫異地抬起頭來。

陳子嘉推著一輛輪椅進了病房,攙扶著蘇措坐上輪椅。

到運動場的一路上,蘇措不停地被人行注目禮,指指點點。正是六月底,陽光毒得利害,穿著又厚又沉的學士服,每個畢業生都熱得冒油。蘇措排在物理學院的方陣裡,感覺到胸口再次溼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血。

冗長的畢業感言之後,終於開始發畢業證。

前方的人群一陣嘈雜,楊雪興奮地回頭看了一眼蘇措,說:「啊,給咱學院發畢業證的領導是校長啊,今年咱們運氣不錯。」

看到許校長走近,蘇措示意楊雪把自己攙扶起來,她手臂一用力胸口又開始有種被撕裂的感覺,腳步不穩,沒有踩到地面上而踩到了輪椅前的橫杆上,整個人不可抑制地向前栽去,楊雪和前面男生同時扶住她,一個抓住她的右臂,一個扶住她的左肩,用力不均,蘇措感覺到胸口更溼,不過好在穿了學士服全黑,外面什麼都看不到。

踉踉蹌蹌站穩之後,她看到許校長站在陽光裡,拿著她的畢業證,無聲地打量她。

楊雪詞不達意地解釋:「啊,許校長,她受了很嚴重的傷。」

許校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蘇措伸出雙手接過畢業證,輕輕說了句「謝謝校長」之後跌坐回輪椅裡。她低下頭,頭髮垂下來擋住了眼睛。她不斷地撫摸封皮上金色的字跡,忽然覺得眼眶一酸,那上面的字跡也模糊扭曲起來。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蘇措木然地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睛,終於感覺到手指尖觸到一片溼意。

回到醫院的時候陳子嘉剛好不在。蘇措脫下學士服,楊雪愕然地發現血滲透了繃帶,在白襯衣上不客氣地鮮紅了一大片,並且還有繼續擴散下去的趨勢。

楊雪看著護士給她上藥換繃帶,心疼得直哭,絮絮地說:「我就讓你不要去不要去的,你非要跟我犟什麼啊。弄成現在這樣,你高興了?」

蘇措哭笑不得,「我還沒死呢,等我死了你再這麼哭好了,那時候我絕對一點意見沒有。」

幾天下來,護士跟她們認識得比較熟了,她盯著蘇措,「蘇措你也愛惜一點自己吧,上一次是陳子嘉輸血給你的,難道這次還要他輸血給你?」

蘇措一怔。

楊雪搶先問:「上次是他輸血給蘇措的?」

「是啊。當時血庫裡沒有ab型,難得他們的血型一樣。」

在楊雪露出任何表情之前,陳子嘉提著保溫飯盒進屋,看到換下被血浸透的繃帶一大堆,臉一下子就白了,眼神凌厲得讓人不敢多看。

蘇措側了側頭,一言不發。

楊雪一愣說:「蘇措,我想起來了,你那堆書我忘記託運了,我得馬上去。」頭也不回地匆匆走了,知趣得過了分。

護士嘆口氣,也轉身離開病房。

陳子嘉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好幾次神色不定之後終於恢復到正常的顏色。他關上病房門,順帶著拉上門上的窗簾;隨即重新落座,開啟保溫杯,把粥倒了出來,溫和地說:「這是大棗和枸杞熬的粥,非常補血。」

他這幾天天天跑醫院,一日三餐地送飯來,好幾個晚上都住在病房,雖然看似神清氣爽,英俊得可以隨時跟人合照,可蘇措知道他累得厲害。她接過來粥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師兄,你不用再照顧我了。我不想跟你爭什麼,但我受傷從來不是你的責任,你的情我都領了。」

「我們兩個都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念研究生,你難道連讓我照顧都不肯?」陳子嘉拖過椅子坐下,集中所有精神看著她,靜靜地說,「你的傷又惡化了,還要瞞我。」

光線透過紗窗已經減弱了不少,不再那麼刺目。蘇措只覺得揪心,別過頭,看著藥水順著細長的透明管子一滴一滴地流到血脈之中,很久後才說:「師兄,我什麼都給你不了你的,以你的條件,何苦?」

聽到這話,陳子嘉覺得好笑,就真的微微笑起來,也說:「以你的條件,也何苦?」

一模一樣的問話,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意思。其中的艱辛悲苦,哪裡又為外人所知?

「你強撐著去拿畢業證是因為江為止吧,你根本不是給自己拿畢業證,你是給他拿的,」陳子嘉笑笑,彷彿談論天氣一樣的口吻,「你知道的,我就在這裡等你。但是,阿措,你清醒的時候,更願意想念江為止而不是站在你面前的我,那你怎麼能說服我,讓我不想你而去想別的還不知道在哪裡的女人?你自己都做不到抽身而退,又怎麼能指望我做到?」

防不勝防地聽到這番話,蘇措大腦瞬間失靈,她猛然伸手緊緊覆住額頭和眼睛,喃喃自語般重複地說:「別說了別說了——」

「我不說了,你好好休息,」扶住她的肩膀讓她躺下,陳子嘉輕輕說,「我只是要你知道,我會等你,我不會放棄。」

睡醒之後已經是晚上,外面漆黑一片,風聲如弦,急急拍打著窗戶。有個人站窗而立,病房裡沒有開燈,外面的月光微弱而薄,他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只能依稀看出他很高,蘇錯費力地把他的背影和外面的夜色分開,可惜怎麼也不成功。

「為止。」

叫完之後她捂住嘴,這麼多年,她怕自己失聲哭出來;那個人刷一下回頭,卻沒有靠近,夜色裡那雙漂亮狹長裡眼睛光芒閃動,宛如星辰。

艱難地扶著床頭櫃坐起來,蘇措輕柔地說:「真的是你嗎?你回來看我?住院的那天我夢到你了——」病房裡的燈一下子亮了,慘白到森然的地步。

起初眼前是一片白,後來人影從光線中剝離開,蘇措終於看清楚面前的的確是有人,可是那張面容和記憶中的有了偏差,雖然很像,卻不是他。

「我不是江為止。」許一昊靜靜地說,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蘇措,你認錯人了。這是你第幾次認錯我了?」

蘇措定定看著他,嘴唇的些微血色也退下去。

「你怎麼回來了?」陳子嘉推開門,然後就站在那裡,「又怎麼知道醫院?」

許一昊坐下,目光不知道看向哪裡,但是卻在回答剛剛的問題:「我是下午回來的,我爸說她傷得非常嚴重,住院了,我就來看看。剛才去問了問醫生的情況。醫生說是你送她來的。醫生還說她是心臟刀刺傷,傷口不大也不深,但是割到了冠動脈,出現過短暫的失血性休克,然後……」

他重複著剛剛聽到的醫學名詞,以「這個故事永遠不會完結」的語氣一直不停地說下去。

等到他說夠了,陳子嘉才說:「都沒錯,是這樣。」

蘇措的目光漸漸恢復清明,淡淡地說:「陳師兄,麻煩你出去一下。」

陳子嘉輕聲嘆了口氣,帶上了門。

「你要說什麼?」許一昊語氣雖然冰冷,可那目光卻還是暖的。

「我一直沒跟你道歉,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跟你道歉。」蘇措緩慢地開口,「如果我是你,也不會原諒自己。真的,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因此遷怒於其他女生,她們沒有錯。也不要因此遷怒為止。你都沒見過他,也不瞭解他,所以請你不要怪他。」

「你找我回來,就是說這個?」許一昊靠著牆,面無表情。

「是,就是這個。對不起,」蘇措自顧自地問,「如果那天我休克之後就死了,像我的爸媽,像我的爺爺那樣死了,你還會怪我嗎?」

他強自鎮定的神色終於起了變化,疲乏,悲憫,愴然,無奈,太多的情緒如潮水一樣湧來,然後都不肯退卻,全部堆積在他的眸子裡,「不要說傻話。」

蘇措只笑,「我也就是說說。我能活著是我爸爸媽媽的兩條命換回來的,所以我怎麼會死呢?他們是抱著我死的,車廂爆炸了,碎片到處飛,火苗炸開的聲音在耳邊響,可是他們一動不動地抱住我,還捂著我的眼睛。父母都是這樣的,為了孩子,什麼都捨得,什麼都給得起。所以你別跟許校長鬥氣了。他不是聖人,也會做錯事情,你還要怎麼樣呢?他做的每件事情,都是為你好。真的,他也只是你一個人的父親而已,從來也不是別人的。」

許一昊聽完後靜默良久,那表情不知道是哭還是笑,「是我爸讓你來當說客的?很好,他沒有找錯人,他從來也沒找錯人。」

窗外風聲更急了。這番話說完,蘇措聽著聽著倦意襲來,靠著床頭,不說話。許一昊到底還是被這番話觸動了,終於扭頭離開;他擰開房門,跟門口那人短暫地對視之後,說:「你好好照顧她。」

如此鄭重其事。這是他們兩人這輩子第一次這樣鄭重地交談。誰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走廊裡風聲闖堂而過,兩人的衣服、頭髮,都吹得向著一個方向,無端端地生出一種悲切的感情;驚雷聲響在耳畔,閃電起的時候,他看到陳子嘉點了一下頭,然後,再點了一下。

這似乎就夠了。

雨終於傾盆而下,熱了這麼久,也應該涼快一下了。懷著這樣的念頭,蘇措沉沉睡去。

放假後學生們都離開了學校,楊雪晚了幾天走,把自己的東西搬到了一位師姐的宿舍裡,因為不再像畢業的那幾天那樣忙得兩腳生煙,她天天往醫院跑,不熱的清晨和傍晚推著蘇措去校醫院外的小院子裡看看風景,熱的時候在病房裡吹著空調陪著蘇措聊天敘舊,同時幫蘇措解決那一大堆水果,一說話就是「想當年如何如何」,她們自己都覺得,這番光景就像兩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樣。

放假之後的一個星期,楊雪被家裡幾個電話催了回去,說是她爺爺病危。蘇措本來想去送她,可是楊雪堅絕不答應;最後她只能靜靜坐在病房的視窗前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忽然生起一種涼透肺腑的蒼涼感:也許,在未來的很多年裡,她都不會再次碰到這個有著爽朗笑容的女孩子了。一個時代隨著這個背影就這麼過去了,就這樣淪為了記憶。就像是一首詩裡寫的:我們如海鷗之與波濤相遇似的,遇見了,走近了。海鷗飛去,波濤滾滾地流開,我們也分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