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真相

君子一諾 皎皎 第2頁,共2頁

無所事事的一天往往過得非常快,蘇措邊寫程式邊看著電腦裡的資料。電腦硬碟裡基本上全是各種各樣的資料,往往連她自己都不曉得放到哪裡。她一邊搜尋著資料,無意中發現很久以前的一份檔案,是關於華大和學校歷任校長的一些介紹,是她剛上大學時蒐羅到的,那時候沒來得及看,在電腦裡一擱就是幾年。

「準備開始燒烤,下去吧。」

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蘇措猛然回過頭。許一昊站在門邊,看著她。他站在門後的陰影裡,臉色看不真切,他眼睛發亮,臉龐的輪廓也漸漸清楚起來。

「啊,都這樣晚了嗎?」蘇措看了眼時間,然後吃驚地扭頭看窗外的天色,果真是紅霞滿天的時候了,「我還以為時間很早呢。」說著她揉揉手指,「啪」一聲合上筆記本。

「蘇措,」他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幾近嘆息,「我爸打算讓我出國念研,學國際法。」

「你爸?噢,許校長?」蘇措因為剛剛看到的文章心神不寧,她幾乎是不經過大腦地問出來,「師兄,問你一件事情。」

許一昊朝她走過去。近了之後他看到蘇措臉色蒼白,神情若有所思,一點都沒有下午玩牌時的精神。他讓自己定了定神,目光的溫柔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你說。」

蘇措微微蹙著眉頭,左手撫上太陽穴,一邊思索一邊問:「許校長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在德國的杜克大學做過半年的訪問學者?」

許一昊怎麼也想不到她問的是這個,當下是吃驚居多。他努力想了想,說:「我不清楚,我爸從來沒跟我提起過。」

「也是,」蘇措低著頭,「哦」一聲,「那時候你大概剛剛出生吧,怎麼可能知道。」

「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蘇措笑了笑,「沒什——」

剛說了沒幾個字,山間忽地起了一陣風,本就沒有關嚴的窗戶給大風吹開,窗框「砰」的一聲撞到蘇措後腦勺,疼痛的同時她看到眼前金星亂飛。蘇措忍著疼,捂著頭想要站起,卻被許一昊一把摁到椅子上,重新坐了下去。他認真起來,無論是氣勢還是表情都非常凌厲。「手拿開,讓我看看。」

蘇措給撞暈了,一時也忘記閃躲,再說她的動作怎麼能跟許一昊這樣玩過籃球的人比。等她想起來的時候,許一昊已經站到她的身後。他彎下腰,小心地撥開她的頭髮,手指小心地在她髮間滑動,撥出的氣息擦過她的脖子,「是不是撞到了這裡?」

門口又嘩啦一聲被人拉開。

「蘇措,還沒下來?」

隨著聲音進來的,是陳子嘉。蘇措怔怔抬起頭來。來人的臉色在看到窗戶下兩人親密曖昧的動作後刷一下沉下去,連個緩衝都沒有。蘇措站起來,許一昊發覺她的動作,疑惑地直起身子。看到陳子嘉之後,他眉頭一皺,習慣性地抱起胳膊,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兩人目光在空中接觸,彷彿閃電一樣。

蘇措立刻覺得頭疼陡然加劇了好幾倍。她露出個笑,解釋說:「剛剛撞到頭了。」

這時院子裡傳來燒烤的香氣,她匆匆下了樓。

難得他們找來那麼多燒烤的工具,而且還做得有模有樣的。炭火正旺,蘇智把一盤烤排骨往烤盤上放東西,響起一陣滋啦滋啦的聲音。

看到蘇措出現在院子裡,蘇智那叫一個神采飛揚意氣風發,「你哥哥我不錯吧。也不光是你會做飯,我也不差的。」

接過他遞來的餐碟,蘇措拍拍他的肩膀,鼓勵說:「那是那是,以後做家庭婦男肯定前途無限。」

在兩人所正對的方向,剛剛可以看到許一昊跟陳子嘉一前一後地進了花園,雖然看上去跟平時的表情差不多,可是眉頭緊鎖,神色大異,以蘇智對二人的瞭解,剛剛在樓上一定出了事。

「我記得他們倆剛剛去找你了,怎麼比你後下來?」蘇智拉著妹妹在燒烤桌前坐下,審視著問,「你們仨剛剛沒事吧?」

「沒啊,能有什麼。」蘇措笑眯眯地反問。

「他們脾氣都很好。世界上除了你能把他們氣成那個樣子,我想不出還有別人了。」蘇智存心不放過她,頓一頓後說,「他們兩人各方面都無可挑剔。你不會不知道他們的心意,好好想想。」

夜色降臨了,蘇措站起來去應晨那邊。應晨包了塊頭巾,正在用長長的竹筷翻著幾塊排骨。她臉烤得紅紅的,每烤好一快就分給眾人,自己一口也沒吃,只在那裡忙碌著,蘇措動手幫忙,去了廚房,把下午煮好的姜棗茶乘到茶壺裡端出來,給每個人的杯子滿上。

「這是什麼?」林錚好奇地問。

「是用大棗和姜煮的水,在燒烤的時候吃對胃比較好。」應晨解釋說。

「你怎麼那麼清楚?」米詩看著她。

應晨「撲哧」一笑,「蘇智喜歡啊。陪他在外面吃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真賢惠,」林錚感慨說,「不知道蘇智修了幾輩子的福氣才找到你這樣的女朋友。」

王忱大笑著從林錚身後抱住她,也不管林錚是不是臉紅,就在她臉上印個吻,「我也修了幾輩子才遇上你呢。」

應晨送個無奈的眼神,「注意點影響吧,大庭廣眾之下,也不怕汙染了我們的眼球。」

王忱撇嘴,「汙染什麼?在座的都是成年人了,還以為自己上幼兒園啊。應晨你跟蘇智也有好幾年了,別說他沒親過你。」

蘇措的座位在應晨和蘇智中間,她左看看,右看看,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她一笑眾人也笑起來,蘇智只好咬牙切齒。

說笑著男生們開始拼起酒來,林錚跟米詩在勸,蘇措趁機去掛了個電話,然後拉著應晨來到花園的角落。隔著幾棵大樹,可以看到那邊樹下燈火通明。

「阿措你有事?」

蘇措拿出準備好的白色信封遞給應晨,「你們就要走了,我沒什麼可以送的,只有這個了。師姐你一定要收下。」

信封裡是一張銀行卡和未開封的密碼紙。應晨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毫無任何特殊的卡,完全不明所以,疑惑中她抬頭看到蘇措對她點頭微笑的臉龐,一瞬間恍然大悟,儘管她竭力剋制,可臉上的表情只能用震驚來形容,在很長一短時間內,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爸媽給我的錢都在這張卡上,我已經全部兌換過了。」蘇措說。

應晨張開嘴不知道說什麼,然後又閉上。反覆數次後她把信封遞回去,終於說話:「你這是做什麼!你知道蘇智不會要你就給我?你以為我會接受?我們哪裡差這點錢呢。你自己留著吧,萬一有點什麼事情也好有急用。」

她起初說話還有點氣惱,雜七雜八也沒個邏輯;不過到後來已經平和多了,絕對是一副「你的心意我領了,但別的沒得商量」的神態。

「我知道,這些錢在國外也用不了很久。」蘇措輕輕一頓,「你們也不差這點錢,所以我才給的,當作是我的一番心意吧。你們這一走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更多的,我也沒有了。再說,這些錢本來就是蘇智的。師姐,你收下吧。」

她的語氣雖然平淡,但應晨還是聽出罕見的懇求意味。她看著蘇措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說:「你為什麼不肯花蘇智爸媽的錢?現在你也管他們叫爸媽。除非你告訴我原因,不然我不會接收。」

蘇措唇角挑起了一絲笑,「我自己有足夠的錢。習慣了,怎麼也改不過來了。」

應晨搖頭苦笑,「阿措,你什麼時候為自己考慮過?」

「我正是在為自己考慮啊,」蘇措看看時間,「所以我想先走。」

「你一個人怎麼回去?」

「我打電話給劉菲師姐了,她一會過來接我。」

應晨半是好笑半無奈,「你真是四面逢源。那跟陳子嘉說一聲吧,好歹他是這裡的主人。」

那邊的陳子嘉和許一昊一身酒氣,站在餐桌旁,臉色潮紅而陰鬱,看著對方。在許一昊的那句「我輸了,可你也沒贏」之後,兩人間氣氛劍拔弩張,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好像一點火星就可以引爆燃燒起來。看到蘇措出現,兩個人都把目光轉了回來,但是火藥味更濃。

蘇措淺笑著開口說要先離開,換來全場一片沉默。

陳子嘉放下手裡的酒杯,抬起眼睛看她,但不說話,只看著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阿措,別走好嗎?」

聲音裡竟然有些發顫。蘇措聽得心頭一緊,還是告訴自己應該冷靜如昔不為所動,她擺擺手,「我都跟劉菲師姐約好了,她馬上來接我。明天下午我還有實驗,得回去準備。」

陳子嘉覺得腦子發木,他明明看到在場所有人的表情,就是選擇去忽視它,「阿措,我再說一次,別走。就這一天,很難嗎?」

許一昊扶著桌子,不說話。他目光膠在蘇措身上,彷彿要在她的動作裡找到答案。

蘇措側了頭,很清晰地開口:「師兄,對不起,我真有事。」

右側響起尖銳的冷笑,米詩冰涼地開口:「為什麼不讓她走?為什麼?」

陳子嘉自顧自地倒酒喝,聲音冷靜得跟剛剛那兩句略帶祈求意味的話相差甚遠:「蘇措,你躲得了一時,你躲得開一世?也許你現在想躲一時是一時,但之後呢?你怎麼辦?也許在你看來,我們的心不是肉做的,有沒有都沒什麼關係。」

彷彿上了開關一樣,四下裡人聲寂滅。一向喜歡玩笑的王忱在這緊要關頭毫不吭聲,他跟林錚坐在沙發上,兩個人凝著臉。蘇措聽到轟隆一聲響起。她用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側了頭,看的人不是陳子嘉,也不是許一昊,而是米詩。米詩臉上的表情極其悽苦惱恨,看向她的目光裂成了千片萬片。

儘管這個答案是意料之內,可是在此之前卻沒人願意相信它。蘇智瞥了一眼蘇措,覺得積蓄到現在的醉意陡然襲來,他無力地靠在牆上,聲音包含悲憫:「阿措,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江為止已經死了。」

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個名字,蘇措大腦瞬間被人炸開,然後呼吸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抽走,窒息的痛苦,預示著長痛不息的日子再次來臨。極度安靜的環境下,甚至是風過樹葉的簌簌聲和草叢中的蟲鳴聲都破除不了的死寂裡,院子裡任何瑣碎細節一一被點明,包括蘇措身上的每個細節。人人都看得到她的臉在月光和院子裡搖曳的燈光下呈現出近乎透明的白色,幾近可見分辨出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卻瞧不見血液的流動。

「你又發什麼瘋?」應晨醒悟,氣得發抖,朝蘇智吼,「還嫌不夠?啊?」

這一吼提醒了所有人,大家都變了變姿態,目瞪口呆地把目光轉向蘇智。眾人一系列的動作終於帶來細切的喧囂聲。

一陣夜風縹縹緲緲地吹來,那隨風而來的嗚嗚聲似乎帶著別樣的氣息,隱約能夠聽到,但注意去聽,什麼都沒有了,就好像異世界的竊竊私語。蘇措的頭髮給這陣風吹亂了,她靜靜看著滿院的燈光,可是就連燈光也不能給她半點溫暖。

「我沒瘋,我比什麼時候都清醒,」蘇智眼睛亮得嚇人,他拿著瓶子往嘴裡倒了一口酒,狠狠把一張照片擲於桌上,擊出清脆的一聲響,「阿措,你為了一個死去的江為止,還要我行我素到什麼時候?他已經死了啊,活不過來的那種死法啊。這麼幾年,你有哪一天為自己活著的?為什麼不替你自己想一想?你替他拿了第一名,替他考上了華大,替他學了工程物理……」

他說不下去了,靠著牆滑下去,「我一直以為是叔叔嬸嬸的死讓你不能釋懷,可是我錯了。你瞞了我們整整三年,還想繼續瞞下去?你為江為止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難道你還打算為了他一輩子不談戀愛?為了一個死掉的人置活人於不顧?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啊,看看。」

許一昊最先拿起了照片,然後所有人都湊了過來,最後傳到陳子嘉手裡。

應晨又急又怒地過去扶起坐到地上的蘇智,同時瞥了一眼照片,面色一凜,正是上次他們在蘇智同學家裡看到的那一張,也不知道蘇智是什麼時候跟同學要來的。

林錚吃驚,「這個男生是誰?一昊是你嗎?」說著她瞥到許一昊的臉色,心裡明白大概:趕緊補充,「啊,不是。」

許一昊彷彿散架了似的站不住,他扶著凳子坐下,眼神忽然潰散,然後就笑。他輕輕把照片放到面前的桌子上,緩緩點頭。這兩天他都很少開口說話,大概嗓子太久不用,聲音沙啞得讓人不忍卒聽:「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早該知道的。納新那天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說要入會,是因為這張臉;你讓我教你跳舞,是因為這張臉;我們一起打車回來,你主動抱住我,是因為這張臉;我摔了腿你來醫院看我,也是因為這張臉……你接近我,然後推開我,這一切的目的,都是因為這張相似的臉,對嗎?蘇措,對嗎?」

陳子嘉把照片拿到蘇措面前,目光熠熠地盯著她,「蘇措,是不是?他是不是江為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追問,可是還是固執地問下去。他聽到有個聲音在心裡發狂地大笑,反覆地說,你們全都錯了,你們全被她給騙了。這才是。

照片上的梨樹開得那樣好,像冬天的雪那樣白得刺眼,樹下的那張面孔是多年不曾再見到過的,那麼生動和英俊,彷彿就在昨日。從不結痂的傷口劃再次被薄薄照片鋒利的稜角劃開。冰冷地感覺順著血管流過她的脊背往上爬動,最後傳遞到她的心臟,不過一瞬就凍結成冰,血為之不流。

蘇措站著,任憑心悸的感覺一波一波地刺激她全身的每處器官。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可是她管不了。目光垂了片刻然後,她終於抬起來,然後微微一笑。她的笑容還是一如既往,微微揚著嘴角,無聲無息叫人覺得舒服。

陳子嘉距她最近,只有他看到她雖然笑,但目光深沉,眼睛上蒙上了一層霧,層層疊疊地將所有情緒,連同光芒一併擋住,只在眼睛最深處流出露出極其微薄的淒涼悲愴,冰冷的凍僵了月光。那雙眼睛彷彿在他身體裡,一動不動地盯著。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大家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上了樓,然後提著書包走下來,穿過花園,一步一步朝大門而去。所有人都立在原地,像是忘記了怎麼動彈。

在她的手碰到大門的一刻,陳子嘉忽然如夢初醒,他奔過去從後緊緊箍住她的腰,下巴緊緊壓在她的肩頭。他抱得那麼用力,好像要把她嵌到自己的身體裡。直到這時,他才發現懷裡這個女孩多麼纖瘦。「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陳子嘉雙臂彷彿鐵環,在她耳邊怒吼。

蘇措用盡渾身力氣掙扎,可是她越用力掙扎,身後的人抱得也越緊,怎麼用力都是徒勞。陳子嘉不說話,就那麼抱著她,等著她耗盡所有力氣。

米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她瞪著陳子嘉,臉上是一種近乎崩潰的表情。她伸手去掰他的手臂,撕心裂肺地邊哭邊叫:「你放開她放開她放開她!你那麼喜歡她幹什麼?她根本不喜歡任何人,陳子嘉,你是自討苦吃啊!」

米詩瘋狂地抓著陳子嘉的手臂,長長的指甲在他胳膊上抓出幾道殷紅的痕跡。她的出現使得陳子嘉分了神,手臂因為疼下意識地一鬆,蘇措趁機就從他懷裡掙扎開,幾乎是跑到了院門,一把扭開了把手。

一陣雪白的車燈光芒到院子裡。眾人尚未明白何事,先聽到了引擎熄火的聲音。一輛雪白的小轎車停在門口,劉菲開啟了左側車門。

雖然不知道這裡出了什麼事情,劉菲在門口看到院子裡每個人的臉色,也就隱隱猜到七八分。她仔細地觀察蘇措,她臉色慘白,下唇已經被咬得出血。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艱難和極度的隱忍。劉菲毫無言語地環顧四周,心疼地摟住她離開。

上車之後蘇措把頭扭過去看著窗外夜景,樹影婆娑,蟬噪如故,遠處的燈光一閃而沒,不知道多少人已經沉於夢鄉。她知道劉菲在看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謝謝你,師姐。麻煩你送我回學校吧。」

劉菲把車停在路邊,抓住她的手,試圖把熱度傳給她。她輕聲說:「阿措,想哭就哭吧。別忍著。」

「哭?」蘇措疑惑,然後怔怔說,「我忘記了。」

她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哭過,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她不知道怎樣才會哭,怎樣才會哭。她實在徹徹底底地忘記了它。

劉菲無聲地看著她,最後終於啟動了汽車。

那晚蘇措睡得很不好。半夜的時候她醒過來,抱著胳膊蜷在床頭,開始回憶自己最後一次哭是什麼時候。最後她終於想起,那是父母去世後的那年除夕。她坐在爺爺家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左手跟右手下著圍棋。蘇智跟其他幾個堂兄弟放著焰火,色彩斑斕的焰火沖天而起,消失在黑沉沉的天際,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起身拉開窗簾,清晨的矇矇亮光破窗而出。